慕容卿捏着眉心,头痛欲裂。
他又何尝不知萧晚滢的性子,太过刚强,太过倔强,他又何尝不知,越是逼迫,越会将人推得越来越远。
以萧晚滢那执拗的脾气,顺毛捋都不一定会妥协,但若是采取强硬的手段,她更是绝不会屈服。
吐过之后的萧晚滢脸色更加苍白如雪,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那双艳若桃瓣的眼中蓄满了眼泪,眼眸通红。
他终究还是于心不忍,冷眼扫向长春殿伺候的一众宫女,道:“照顾好皇后娘娘,若是娘娘有任何闪失,朕绝不轻饶!”
他想要抬手替她拭去眼泪,却被萧晚滢偏头躲过,垂眸遮挡眼中的落寞,叹道:“朕明日再来看你。”
又对琉玉吩咐:“看好长春殿,若有任何风吹草动,记得来报朕知晓。”
琉玉拱手道:“是。”
之后,萧晚滢变得越来越沉默,时常坐在殿中,木然地看向窗外,盯着窗外开的繁茂的白玉兰。
洁白的花朵随风摇曳,昨夜的一场雨,将那沉甸甸的花枝上的花朵打落,看着地上落了一层洁白花朵,花朵陷入泥中,花朵染了脏污,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往后的几日,她都盯着那花枝发呆,看着花朵在雨中颤动,看着枝头上多出的了许多花苞,又慢慢地绽放,最后被无情地打落在地。
看累了就躺下睡觉。
睡上数个时辰,她好似格外疲倦,慕容卿每天都会来看她,她都睡着。
且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虽然她仍然不肯吃药,但一日三餐还是会用一些,除了眼中仍可见悲伤难过,眼圈红红的,但气色好了不少,面色也渐渐红润。
慕容卿心想时间会治愈一切,也会让人渐渐忘却伤痛,终有一天她会彻底忘了萧珩,愿意给自己一个机会。
而他要做的便是耐心的等待。
但见她除了吃饭便是睡觉,也不在殿中走动消食,长此以往,怕她会憋坏,终究会对身体不好。
某一日,他下朝前往长春殿,见萧晚滢仍然睡着,不禁蹙了蹙眉头,在她耳边道:“若是公主觉得闷得慌,朕可陪阿滢,去园子里走走散散心,如何?”
萧晚滢虽然没有反应,也未睁开眼睛,却转过身来,慕容卿知道她心动了,她是想出去走走的,只怕是不愿让他陪着,便又道:“若是阿滢不想朕陪着,便让珍珠陪阿滢逛园子,如何?”
见她蹙着的眉心舒展,慕容卿缓缓勾起唇角。
“阿滢喜欢这玉兰花,朕便在院子里种上许多,只待来年花开,朕和阿滢一起共赏这玉兰花开。往后的每一年,朕都陪阿滢赏花。朕会等,等阿滢真正接受朕的那一刻。”
萧晚滢一把拉起被褥,盖在自己的头顶,似不耐烦听他多说。
慕容卿在床边坐了一会,好似听到那均匀的呼吸声,叹道:“好了好了,朕不打扰阿滢的美梦了。”
萧晚滢虽然没理会他,也并未应答,但到次日清晨,琉玉前来回禀,说是萧晚滢带着几个宫女去逛了园子,采摘了新鲜的花瓣,路过藏书阁,她还进去翻阅了几本书。
慕容卿看着桌上琉玉写下的书单,涉及一些地理风物志等杂书和几本医书,应该只是随手翻阅的,还有一本兵法。
慕容卿看着那本兵法,眼中骤然暗淡,都已经过了月余,她依然无法放下萧珩的死,虽说她从未提及,但慕容卿知晓她从未放下,也并未释怀。
接下来的每一天,萧晚滢都会去园子里采花瓣,去逛一会,其实也是她看着旁人采,她则坐在一旁的假山石上晒太阳。
一身绣龙纹锦袍的慕容卿悄然前往御花园,远远见到那坐在石头上,她微仰着面颊看向天空。
清晨的阳光透过花树的缝隙铺在萧晚滢莹白如玉的面颊之上,斑驳花影,芙蓉笑靥,美得令人心颤。
一阵微风起,无数花瓣在她的裙边翩翩起舞。
是那般的安静,那般的美好。
萧晚滢感觉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不禁皱眉眨了眨眼。
慕容卿正欲上前。
萧晚滢突然唤道:“珍珠,回去了。”
徒留慕容卿立在原地,他取下右耳上的宝蓝色的小小耳环,将其握在手中,方才她不过被着耳环晃了眼睛,察觉了他的出现,这才急忙离开,她不喜他靠近,甚至不愿同他呆在一方天地。
萧晚滢仍然嗜睡,醒来了便和珍珠一起晾晒采摘来的花瓣,见她手臂上绑着攀膊,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竟然比那些晾晒的玉兰花花瓣还要白上几分。
慕容卿情不自禁地迈步上前。
可萧晚滢听到他的脚步声又要离去。
萧容卿一把抓住她的手,担心说了什么惹她不高兴,更加疏远自己,看向那晾晒的花瓣,讨好般地笑道:“阿滢可是要制香吗?”
萧晚滢点了点头。
慕容卿好几次鼓起勇气,低声地问道:“朕正好缺个香袋……阿滢若还有剩下的,能为朕做个香袋吗?”
萧晚滢看了他一眼,微微蹙眉。
他原以为萧晚滢会拒绝,可萧晚滢却道:“制香需将花瓣晾晒后,再经蒸煮或煎炒的工序,需数个时辰。”
大半个月了,这是萧晚滢第一次愿意和他说话,慕容卿顿觉受宠若惊,欣喜若狂。
“阿滢懂得可真多,还很心灵手巧。”
萧晚滢没理会他的没话找话的尴尬夸奖,淡淡地说道:“预计今晚亥时能制出。”
“什么?”慕容卿简直要怀疑自己听错了。
“陛下不是说缺个香袋吗?”
慕容卿生怕萧晚滢反悔,急切说道:“那今晚亥时朕来长春宫取。”
萧晚滢未再说话,转身进了内殿,“本宫有些困了,陛下请回吧!”
回到御书房的慕容卿心不在焉,好似一刻都坐不住,不断拿起折子,又很快放下,起身从书架中抽出一本书,翻动了几页,便搁置一旁,吩咐人磨墨,在宣纸上画了几笔。
频频抬头看向刻漏。
琉玉看着慕容卿神色焦急,急不可耐,一刻都坐不住,她忍不住地问道:“陛下可是在等什么?”
慕容卿不禁脱口而出,“等亥时快快到来,阿滢说会送朕她亲手制的香。”
琉玉眼眸一暗,暗暗握紧了双拳,为何她事事都会陛下着想,甚至为了陛下连命都可以不要,陛下从不多看她一眼。
但华阳公主对陛下从未有过半点好脸色,殿下却因为一只小小香袋,就欣喜若狂,片刻都等不得,看陛下那被蛊惑哄骗那不值钱的样子,哪里还有往日的半点冷静自持。
亥时还未到,殿下便已经换了身低调但不失华丽的暗纹锦袍,戴白玉莲花冠,在镜前反复整理衣袍,力求没有一丝褶皱。
他问向琉玉,“朕这般的穿戴如何?”
琉玉早就已经被慕容卿这副白衣谪仙貌迷得神魂颠倒,眼睛都看直了,陛下是这世上最好看的男子,拥有顶级的骨相和皮相。
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时常带着忧虑,他这些年过的太苦了,从未有过片刻的轻松自在,身心皆被摧残,被折磨。
不仅如此,他还身中剧痛,每每剧毒发作之时,痛彻骨髓,生不如死,即便如今他已经问鼎帝位,成了这天下的君王。
却是那被叶逸操纵的傀儡。
命运对他好似格外残忍,从未有片刻善待过他。
琉玉思及此,实在太过心疼慕容卿,泪水潸然而落。
“阿滢她喜欢白色。”
琉玉眼眸骤然一暗。
多年的痴恋,让她被眼前之人的一言一行牵动着,可多年的求而不得,患得患失,只能看着心爱之人为他人欢喜雀跃,琉玉的一颗心时起时落,反复的煎熬凌迟。
只因萧晚滢对他的一点点示好,便欢喜得无以复加,那妖女素来没安好心,狡诈诡谲,令人防不胜防,琉玉见着那急切前往长春殿的慕容卿,暗道不好。
事出反常必有妖,华阳公主主动示好,无事献殷情,必定是非奸即盗。
那香袋必定有问题。
她匆匆赶往长春殿阻止,阻止那妖女对陛下下毒。
便撞见慕容卿正要欢喜地接过那枚香袋。
她觉得萧晚滢的眼神有些心虚躲闪,便越是笃定那香袋有问题。
“陛下,小心有毒!”
慕容卿原本要去接香戴的手却未再往前,迟疑不敢去接。
萧晚滢冷笑着看向慕容卿,“怎么,陛下不信本宫?也相信琉玉所说,觉得这香袋里藏了什么害人毒药,毒粉。担心本宫用这毒药来害你?”
太医则坚持无毒。
琉玉急切地道:“陛下,华阳公主巧舌如簧,不可不防啊!”
萧晚滢变了脸色,高声道:“那便让太医来验一验,验这香袋中是否放了那致命的毒药!”
“陛下,华阳公主狡诈多端,防不胜防,怎知不是她故意以退为进,诱骗陛下上钩!”
萧晚滢冷笑三声,一把将这香袋砸在慕容卿的身上。
琉玉情急之下,拔出长剑将那香袋一剑斩开,香袋裂成两半,里面的花瓣香料纷落在地。
而这时,太医也急匆匆地赶到。
慕容卿示意太医先查看那香袋中所放的香料是否有问题。
太医用手帕将地上纷落的花瓣和香料都放在鼻尖轻嗅,又仔细地检查一番,拢袖对慕容卿行礼,“回禀陛下,这香袋中的都是由一些普通鲜花花瓣晾晒和煎炒制成,微臣查验过,无毒。”
琉玉觉得不可置信,“老太医可检查仔细了?”
萧晚滢冷笑道:“这就是陛下的御下之道!区区暗卫竟然都能替陛下做主,以下犯上,在本宫和陛下面前随意舞刀弄剑,恶意揣测上意,构陷本宫,陛下觉得该当何罪!”
慕容卿冷声道:“下去自领三十军棍!”
琉玉狠狠地剜了萧晚滢一眼,不情不愿地退下。
而经过这场闹剧,无论慕容卿再如何低声下气,如何低头轻哄,萧晚滢皆不再理会他,也不愿同他多说半句,知是自己理亏,未能选择第一时间信任萧晚滢,只得长叹一口气,悻悻然离去。
待慕容卿走后,原本躺在床上的萧晚滢突然从床上坐起身来,对珍珠道:“去收拾准备,今夜咱们便离开建康宫!”
珍珠震惊不已,“今夜离开?可殿外有那些武艺高强的侍卫把守,青影也被抓了,奴婢与公主都不会武艺,又怎么逃出去?”
萧晚滢看向窗外,见窗上暗影重重,那些带刀的禁军护卫在外巡逻,眼睛不时警惕地望向四周,不会放过半点风吹草动。
“难不成还会有人来帮咱们不成?”
萧晚滢缓缓勾唇,“说不定就会有人来帮咱们!”
萧晚滢话音未落,只听窗外发出几声闷响,那十几个禁军守卫,突然便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省。
“这不,帮咱们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