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灯亮了一宿,夜色渐退,天亮时分,慕容卿顶着两个偌大的青黑眼圈,脚步虚浮走出御书房,差点一头栽倒在地,内侍刘谦赶紧上去搀扶,“陛下,您当心些!”
他想起叶逸说的话,魏太子也并非没有软肋,若能抓住他的软肋,便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叶逸还说,陛下若是再犹豫不决,下不定决心,大燕江山难保。
慕容卿沉思了许久,望向刘谦,问道:“朕真的应该再狠心一回吗?”
刘谦是刘瑾的徒弟,长着一张白净的圆脸,细长的眼睛,笑时,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脸颊上的肉也是鼓鼓的两团。
看上去十分憨厚老实,颇具喜感。
不似他师父刘瑾那般双目炯炯有神的精明模样。
师父刘瑾常说他笨,说在宫里当差,就应该八面玲珑,事事圆滑,懂得讨好主子,懂得为自己打算,不可像他这般呆呆笨笨的,安于现状,不争不抢,又何时才能出人头地?
可刘谦觉得师父那般的聪慧,为何也竟落得如今这般的凄惨下场。
刘谦跪在地上,“奴愚钝,实在不知,请恕奴不能为陛下分忧!”
慕容卿抬手示意他起身,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选择,又是否该狠心一回,他又怎能去奢求在别人身上找答案。
“你退下吧。”
刘谦跪在地上磕头,“是。”
都说傻人有傻福,刘谦觉得当个傻子也挺好的,说不定连上天也会多眷顾他一些。
*
最近,萧晚滢迷上了做点心,如今八月桂花开,枝头金桂开得繁茂,香气袭人。
她突然兴起,让珍珠她们去摘桂花,学做桂花糕。
虽然她的厨艺依然没有长进,做的桂花糕黄里透着黑,闻起来有一股焦糊的味儿。
但偏偏萧晚滢自己不觉得,她甚至对自己的厨艺十分自信,没事便往御书房送桂花糕。
叶逸每回来,都能闻到那御书房中飘出焦糊的气味,起初,他看着那黄黑相间的桂花糕,嫌弃的不行。
一问是皇后亲手下厨,不禁在心中感叹。
感叹萧晚滢虽长得有几分像傅兰若,除此之外,竟然无半分相似之处。
傅兰若性子温软,极有爱心,喜欢各种小动物,当初随他隐居在终南山之时,她便养了许多小猫、小狗、小羊等,每每捡到那些受伤的小动物,她都会心疼地哭一场,并将那些小动物带回去医治,一直养在身边。
后来,她越养越多,还专门为那些小动物们做了窝棚。
兰儿不仅有爱心,还心灵手巧,擅女红,擅制香,极擅厨艺,做出来的食物都是色香味俱全,最擅长的便是做桂花糕。
那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桂花糕,入口酥软,色泽金黄,甜而不腻。
而至于萧晚滢,爱心是没有的,性子跋扈嚣张,不会女红,不会厨艺,比起兰儿,真的差得远了。
看着盘中黑乎乎,黏糊糊的一团,叶逸心想,恐怕就连兰儿用来喂猪的猪食都比这个好吃。
慕容卿见叶逸盯着那盘桂花糕看,便随口问了一句,“国师想吃吗?”
叶逸嫌弃地皱眉,却听慕容卿似在边吃边回味,“阿滢说她做的这桂花糕,得她母亲真传,虽说看上去不咋样,吃进嘴里还有些发苦,但奇就奇在,先苦后甜,苦中回甘,这桂花糕甜而不腻,还挺好吃的。阿滢说,每每她吃这桂花糕便想到了她的母亲。”
叶逸起初是不屑一顾,但思及兰儿,他还是用手帕包了一块放在口中。
“国师尝尝阿滢的手艺,这桂花糕真的不错!”
慕容卿还未说话,手上一空,见叶逸已将整盘糕点都端走了。
果然如慕容卿所说,初尝有一股焦糊之味,可越尝越觉得这糕点与记忆中的味道似曾相识,就是这种似曾相似,让他狼吞虎咽,如饥似渴般将整盘糕点全都吃下。
慕容卿见叶逸一反常态,如此喜欢这桂花糕,觉得惊诧非常。
又见他被那糕点噎着,拼命地剧烈地咳嗽,赶紧将茶水递给他,却没想到他端茶的手都在剧烈颤抖着。
想发问,却被叶逸制止,“无妨,只是阿滢做的这桂花糕,甚合臣心意,一时吃得有些着急了。”
吃到这熟悉的桂花糕,也勾起了他对故人的思念。
他是被父母遗弃,被丢在深山里,后被师父捡到后,抚养长大。
师父发现他喜欢观察各种药草,且能记住那些草药的习性用途,便教他医术。
他自小性子孤僻,不喜与人打交道,只喜欢研究各种草药,他经常上山采草药,在深山老林中,一呆便是数月。
他喜欢观察草药的生长环境,观察适合草药生长的土壤和温度,周围还有哪些与之相生相克的药草,附近可有引得虫蚁野兽出没?
他观察草药几乎到了痴迷的地步,医术也一日千里。
师父夸他进步神速,师兄夸他是学医的天才,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真的热爱,并将全部的精力都投身其中。
后来,即便是他捡到了同样与他一样被遗弃的傅兰若,他也亦是如此,他痴迷草药,痴迷医术,在深山中一住便是好几个月。
傅兰若独自留在在家中,可那他却不知,人与人的性子本就千差万别,他自己是那孤僻的性子,除了草药,除了医术,对这世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可傅兰若却不同,她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女,与那沉默寡言,不喜欢说话的古怪师父在深山中生活了十多年,日子过得沉闷且无趣,且大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在孤零零的等待,难免会觉得孤独寂寞,她对学医和辨认各种草药,根本就不感兴趣,只想着有一天能下山看看。
她曾听猎户提起山下的见闻和趣事,委婉地提出想和师父一起下山看看,叶逸本就性子孤傲,又对那些普通人的平淡日子不兴趣,每每总是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
叶逸性子孤僻古怪,并无亲近之人,除了师兄和师父之外,他几乎没有朋友,世间大多数人也难以入他的眼,大都与他话不投机,更别说成为志同道合的朋友了。
他能耐得住寂寞,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在研究药草和学习医术上,可傅兰若没有他这般的境界,她不过是个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并想下山探索那个未知的新奇世界的少女。
傅兰若养了许多小动物,便是怕寂寞,想要有人陪,还用草药和那些进山打猎的猎户换了不少话本杂书,每天捧着那些杂书话本看的津津有味,便是期盼着有一天能下山,亲眼所见这书中所说的繁华热闹的世界。
可惜,叶逸并未意识到不对劲,也不懂傅兰若的少女心思,不知她虽人仍在山中,心早就已经飘到了那个红尘凡世之中。
直到傅兰若捡到了那个受伤昏迷的少年。
当她遇到了那个谈吐风趣,又见多识广,游历了无数山川古迹的谢麟,便理所当然地被他深深的吸引。
而傅兰若与谢麟见过的那些只知家族利益,困于内宅算计的洛京贵女皆不同。
她单纯干净得好像是一张白纸,美得像是山中精灵,他们一见钟情,日久生情,最后私定终身。
所以傅兰若和谢麟的相爱结合都是必然。
当叶逸归来,见到傅兰若看谢麟的眼神,那满满的爱慕和崇拜,他无法接受自己十多年的陪伴,却比不上只见了几面少年。
更加无法接受,这十六年来,傅兰若只围着他一个人转,那般的依赖他,信任他,敬重他,将他的喜好当成自己的喜好,将他当成世界中心,为因为一个男人的到来,一切都变了。
所以当有一次他采药归来,傅兰若将谢麟带到他的面前,他生气,愤怒,觉得被背叛,被欺骗,他发怒,咆哮,决绝地与傅兰若断绝师徒关系,并将她赶下了山。
不过是想试探,试探自己在傅兰若心中的位置,想知道他和那个男人,谁在傅兰若心中最重要。
觉得谢麟不过同大多数京中纨绔子弟一样,觉得傅兰若新奇,与他见过的那些女子皆有所不同,可时间一长,新鲜劲一过,便与那些大多数男子一样,必定会始乱终弃,傅兰若便会哭着求着回到他的身边。
他一面近乎傲慢地将傅兰若赶下山,一面又偷偷地跟着他们,若是察觉傅兰若有半点后悔之意,他必定将她强行带回去。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谢麟非但没有因为新鲜感过了便始乱终弃,他却始终如一地爱她,护着她。
谢麟是谢家最有才华的孩子,是那最耀眼的天才,也是族中长辈们认定的谢家家主,他执意要娶傅兰若一个孤女为妻,甚至因为退了和李家的婚事,被谢家叔伯耆老打了个半死,但他依然对爱情忠贞不二,
而傅兰若也愿意为了谢麟学管家算账,学着当好一个贤妇。
他们相互扶持 ,因为爱,愿意为了对方妥协改变,学着成长。
他们婚后更加恩爱,傅兰若不仅没有被抛弃,甚至还过得更幸福。
而他在暗中窥探,愤怒,嫉妒,甚至发疯发狂。
他后悔了,后悔放傅兰若放下山。
想将她占为己有。
那种畸形扭曲的念头一旦生出,在他的心中像野草一般疯长。
寻常人若要结束痛苦,必定会选择悄然离去,回到深山,慢慢疗愈,渐渐地淡忘,用时间来治愈伤痛,可他偏要反其道而行之,非要直面伤痛,直面痛苦。非要将自己逼得发疯发狂。
这盘桂花糕勾起了他的回忆,那些如藤蔓缠着他,折磨他的往事,不知不觉,他已然泪流满面,口中还剩一点桂花糕的香甜,但更多的是眼泪流在唇边的苦涩滋味。
他偷偷拭去了泪,见着空空如也的琉璃盏,心中怅然。
回到府里,他进了暗室,将那些傅兰若小时候玩过的那些小玩意全都擦拭干净,将她穿戴过发簪,未用完的胭脂,还有在谢府生活了三年,她所用之物,甚至包括她赠给谢麟的折扇、络子,玉佩,香袋香包全都抚摸了一遍。
他每晚都必须将这些属于傅兰若之物都一一抚过,贪婪地嗅着那上面属于她的味道,如此这般他才能入睡。
可这些物品都是傅兰若小时候用过的,还有一些是他从谢府带出来的,都已经过了十多年了,上面哪里还有傅兰若的味道,而且常年放在这暗无天日的暗室之中,上面还有一股霉味。
可他就是闻到了那股香味,是属于兰儿身上的那股幽幽兰花香,和茉莉花香。
他追着那股似有若无的香味出去,还听到了那首熟悉的山歌。
那是有一次他在深山采药,偶然遇见的一对老夫妻,那山歌正是那老妇人口中所哼唱。
那老妪虽然已经满脸皱纹,白发苍苍,那吴侬软语,仍是那般好听。
他们便是白发苍苍,也依然甜蜜幸福,老叟劳作归来,编了花环给那老妇人戴上,老妇面露娇羞,在那老头的脸上亲了一口。
那时,叶逸想到了他和傅兰若,想到了他们年老后的生活,只是他那时还未意识到,自己对兰儿生出了感情,不被世人认可的师徒禁忌之情,可等到他彻底明白,也已经太迟了。
叶逸便时常哼唱着那首那山歌,傅兰若和师父在一起生活多年,将师父当成父亲般敬重,特意留意师父的喜好,时常会把师父的喜好当成自己的喜好,她便也时常哼唱着那首山歌。
后来,萧晚滢出生,每每将襁褓中的她哄睡之时,便也不自觉地哼唱了出来。
仔细听的话,叶逸听到的这声音与傅兰若的声音有差别的。
毕竟兰儿的声音宛若天籁,空灵好听,这世间恐怕没有比兰儿更好听的声音了。
尽管他内心极清醒,兰儿已经死了,有时候他又不想这般清醒,只想糊涂浑噩地活一次。
他太想她了,日夜难眠,无论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都是兰儿。
尽管他知道不是兰儿,还是像在深山中那样,拿出琴与那歌声相和。
那凄婉的琴声与那空灵的山歌相和,叶逸眼角溢出泪水,泪水滴落在琴弦之上,那哀婉的琴音无不诉说着他的相思之苦,思念之苦,爱而不得,求而不得之苦。
正在这时,突然窗子被吹开了,此刻起了一层大雾,天地万物都被浓雾笼罩着,于那白雾蒙蒙的远处,他好似看到了那每每提灯站在屋外张望,等待他归家的傅兰若。
他急切地唤道:“兰儿,兰儿。”
叶逸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急忙打开了门,“是兰儿回来了吗?”
浓雾钻进屋内,眼前皆是雾蒙蒙的一片。
叶逸追着浓雾之中那道熟悉的身影而去。
耳边一阵铃声传来。
“叮铃,叮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