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晚滢的身子一半笼在阳光中,一半仍处在阴影之下,她缓缓闭上眼睛,唇角微微上扬,她在等待。
卯正初刻。
天子上朝,百官陆续进入太极殿。
兵部侍郎率先出列,向天子承上了豫州最新的捷报,朗声道:“太子殿下在豫州大捷,成功剿灭十万起义军。”
“太子殿下得胜归朝!”
*
萧晚滢等的就是这一刻,她缓缓睁开眼睛,仰头看向萧睿,
“太子哥哥回京了,四皇兄还不打算离开本宫的朝华殿吗?”
她突然起身,缓步走向萧睿,“四皇兄带人闯入本宫的寝宫,是当真不怕父皇和太子哥哥怪罪吗?”
宫中人人皆知,萧晚滢少时被养在崔皇后的含章殿中,与太子同吃同住,比亲兄妹还亲。
魏国和燕国数十年来分南北抗衡,魏帝暴戾无道,世家子弟霸占着官位,世家占地敛财,养私兵部曲,加重赋税,民不聊生,各地难民揭竿而起。
三年前,豫州爆发了大规模的难民起义,太子主动请缨带兵前往豫州镇压。
太子是崔皇后所出,背后是世家大族崔氏,是右相崔时右的外甥。
刘贵妃则生了平南王萧隼和四皇子萧睿。
继后进宫之前,刘贵妃正得宠,当初在魏帝耳边吹了不少枕边风,也没能动摇太子之位。
如今太子军权在握,就连魏帝都对他忌惮三分。
萧睿再想惹事,也不敢与太子作对。
更何况,他自知这三年来,不知祸害了多少无辜女子,太子回京,他自然要避其锋芒,低调行事,否则以太子的性子,那是要大义灭亲的。
萧睿眉头紧锁,内心再三衡量之后,招呼长随陆元上前,低声询问了几句,骤然脸色剧变。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萧晚滢真正的筹码是太子萧珩。
更没想到萧晚滢竟有如此心机和耐心。
尽管他心有不甘,忍了又忍,还是面色阴沉出了朝华殿。
随从也尽数撤离。
珍珠、玉钏等几个宫女也得已从萧睿的人手里逃脱。
珍珠跌跌撞撞跑进宫内,跪在萧晚滢的面前,急切地问道:“公主,四皇子可有冒犯您,您可有哪里受伤?”
萧晚滢跌坐在椅子上,顿觉精疲力尽,摇了摇头。
“珍珠,萧睿知道了我的身世。”
珍珠顿时面色苍白,惊惧万分。
若 是公主的身世一旦暴露,莫说萧睿不会放过她,就连魏帝也不会饶了她。
堂堂帝王竟然为别人养了十六年的女儿,被继后母女骗了整整十六年,这是怎样的奇耻大辱,公主又会承受怎样的雷霆之怒。
这个秘密一旦被泄露出去,必死无疑。
“公主还是快逃吧!今晚就换了奴婢的衣裳逃出宫去。”
逃,往哪里逃?身处乱世,哪里都不太平,更何况她被萧睿盯上了,她的一言一行应该都已经被萧睿监视着,只怕还未出得宫门,等同于自投罗网。
萧晚滢摇了摇头,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不想逃。
珍珠试探般问道:“那公主赶紧嫁入卢家,好歹卢二公子的父亲也是太尉,四皇子也不敢乱来。”
萧晚滢笑道:“卢家这会子正想方设法要与本宫退婚呢。”
就算卢家不想退婚,她也不想嫁卢照清。
嫁人也不成。
珍珠更是垂头丧气,六神无主,小声说道:“若是太子殿下与公主殿下仍像三年前那般要好,公主得太子殿下宠爱庇护,公主又怎会被逼成如今这般地步!”
提起萧珩,萧晚滢心中不痛快,怒道:“慌什么!”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迎难上,遇到麻烦就想办法解决麻烦。
更何况萧珩那个躲了三年的缩头乌龟已经回京了。
他还能再继续躲着她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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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缠上他。
当了三年缩头乌龟的萧珩似乎打定主意回京后继续缩着。
萧晚滢从清晨等到天黑,等得着急上火,唇角起了泡,打发宫女去东宫送的信,再次被退了回来。
一如这三年来一样。
那些寄出的信件从起初的服软认错,到后来的恼羞成怒,大骂萧珩。
萧晚滢的内心也经历了从平静到愤怒甚至发狂,却依旧得不到萧珩的半点回应。
萧晚滢两岁就被送到崔皇后的含章殿了,崔皇后爱女夭折后,继后在那年生下了她。崔皇后便认为是她夺了爱女的生机,强行将她从生母身边夺过来抚养。
但那时候,崔皇后已经疯癫病态,不发病时,随意辱骂她,不许她吃饭,像畜生一样,将她关在笼子里。发病时,又将她当成那个夭折的小公主般搂在怀中疼爱。
崔皇后待她忽冷忽热,忽好忽坏,萧晚滢每天担惊受怕,几欲崩溃。
直到有一天深夜,崔皇后将她从寝宫中拖出来,将她的头摁到河里,要淹死她。
是太子咬伤了崔皇后的手臂,救下了她。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和太子都在与崔皇后斗智斗勇,东躲西藏,若是不小心被崔皇后找到后,太子会挺身而出护着她,替她挨打。
那时她三岁,太子八岁。
再过了两年,崔皇后与魏帝发生冲突,发疯伤了魏帝,魏帝终于下令将她关起来,后来突染恶疾亡故。
那年,贵妃傅兰若,也就是萧晚滢的生母被册封皇后,成了魏帝的继后。
五岁那年,她被接出了含章殿。
但继后忙于争宠,大多数时间都在想方设法留住魏帝,忙于陪魏帝参加各种宫宴,陪他出宫游玩狩猎,陪自己女儿的时间并不多。
萧晚滢仍然往含章殿跑,后来太子及冠后迁居东宫,她便大多数时间都住在东宫的西华院之中。
小时候担惊受怕,经常饿着肚子关被黑屋,饥一顿饱一顿的,导致萧晚滢的身体一直不好,时常生病,每回都是太子照顾她,陪在她身边一整宿。
更是在她十三岁生辰那天,将那亲手种了满院海棠,有着一方天然温泉池的海棠别院赠给萧晚滢。
在多年的朝夕相处中,萧晚滢也越来越依赖萧珩。
在魏帝所有的皇子公主之中,就数他们最亲,就连刘贵妃亲生的嘉乐公主和四皇子也彼此看对方不顺眼,有闹红脸的时候。
但萧珩宠着她,纵容包容她的坏脾气。
萧晚滢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一辈子。
可没想到,有一日,萧珩会突然疏远她,让她搬回朝华殿。
萧晚滢还记得那天她找萧珩吵了一架,她发脾气吵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萧珩突然选了伴读入宫,伴读是崔家的那对孪生兄妹。
她生气是崔媛媛也唤萧珩太子哥哥。
萧晚滢一直以为自己是萧珩唯一疼爱的妹妹,只有她才能与萧珩那般亲近,可当崔媛媛多次借口请教诗文和琴技接近萧珩之时,积压的怒火终于大爆发。
说是吵架,那纯属是她单方面发泄不满,并将萧珩曾经送给她的璎珞项圈狠狠砸向萧珩的额头。
她知萧珩的武艺应该不弱,必定能轻易躲过,可他却没有躲。
他就站在那里,任凭那金项圈重重砸向他,额头红肿不堪,他不发一言,事后语气冷漠,只让人送她回宫。
三日后,待她气消了,再去找萧珩,心想只要她服软认错,萧珩一定会原谅他。
可萧珩却已经请旨连夜前往豫州。
骄傲如萧晚滢也曾在信中拉下身段认错,写了一封又一封的认错信。
萧珩不回信,她再写。
直到数十封信都石沉大海,她逐渐暴躁。
开始胡搅蛮缠,撒泼发疯。
一个月前的最后一封信,她画了个大大的乌龟。
在乌龟的背上大书萧珩的名字。
再后来,她便收到了萧珩送来的大婚贺礼,便是那对被她砸碎的鸳鸯佩。
萧晚滢气得又在心里咒骂一句,“死乌龟,死萧珩。”
她就不信,萧珩能永远缩在他那乌龟壳里不出来。
眼下她不能再被动地等下去了,萧睿派人盯着朝华宫,她派人去东宫吃了闭门羹的事,萧睿恐怕也已经知晓了。
萧睿很快也会察觉出不对劲,很快就会知道她和太子闹翻,知道她如今根本就不得太子宠爱,甚至连见萧珩一面都难。
还有,萧睿怀疑她的身世,虽说目前还没有证据,但不代表他不会去查。
母后在入宫前就有孕的事,当年就有三个人知晓,一个是萧晚滢那短命早死的亲爹,还有当年母后贴身伺候的丫鬟玉兰,以及母后生产前,为她调理身体的张太医。
张太医告老还乡的途中,马车出事,跌落悬崖,已然粉身碎骨。
玉兰虽然失踪多年,音信全无,这些年却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但玉兰的存在,始终是个隐患。
她焦急地在寝宫踱步。
直到暮色降临,那令人烦躁的念经声再次传来。
萧晚滢揉了揉疼得麻木的太阳穴,连续数日没睡好,她心情越发烦躁,脑中像有人不断用针刺一般疼。
她坐回案前,快速提笔写了几个字,对珍珠说道:“你替本宫约萧睿去一个地方,海棠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