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等下去了,崔媛媛对朝露说道:“替我梳妆,我去见他。”
如果和亲的不是萧晚滢, 那就会是她了。
她从妆奁中挑出一支金蝶步摇,紧紧握在手中,掌心都握出了印子来。
她一把将那步摇拍在桌上,眼中皆是恨意,“和亲的只能是萧晚滢。”
只要萧晚滢去和亲,便没人再和她争萧珩。
崔媛媛的妆容常以素雅为主,只简单地用玉簪挽发,戴几只工艺精美但淡雅的珠花装饰,留两缕发丝垂散于面前,给人一种清丽脱俗的天然美。
今日她却罕见地挑了这支华丽的金步摇,一改往日的素雅装扮,多了几分贵气。
梳妆完毕,崔媛媛满意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她固然比不上萧晚滢那般的绝色,但却也是洛京闻名的才貌双全的美人,自小被选为太子伴读,被全天下最好的硕儒名士教导,在十九年间,她从未有一日放弃求学,被诗书熏陶出的淡雅如兰的气质,远胜她的美貌,崔媛媛知道自己的优势。
更何况楼星旭本就心仪于她,她有信心将让楼星旭甘愿交出那本手札。
今日的盛装华服更彰显她的信心十足,势在必得。
清晨出门,崔媛媛让乔叔套了一辆马车出门,信心满满地来到了翠景轩的雅间,等候楼星旭的到来。
翠景轩是洛阳城中最大最热闹的酒楼,位于主街万宁街的中心地带,热闹的街市之上,客人络绎不绝,车马如龙。
坐在二楼的雅间上能听到卖糖葫芦和卖糖人和胡饼商贩的吆喝之声,街边摊贩上刚出锅的包子和馄饨呼呼地往外冒着热气。
崔媛媛原本是气定闲神地小口品茶,一个时辰过去,茶盏中见了底,她也逐渐心焦气躁,脸也沉了下来。
从正午时分等到日落西山,她也没等到楼星旭的身影。
气得一把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桌案之上。怒道:“他怎么敢!”怎么敢让她等那么久。
“难道他是死了不成!”
从前那楼星旭对她死缠烂打,她在乎形象,这才容忍他的百般骚扰,没让随从将他乱棍赶走。
今日她主动邀约,他却敢不来。
多年的涵养和对那本手札的执着,她才没有当场走掉。
苦等数个时辰,已经让她的耐心都耗尽了。
大胆楼家,大胆楼星旭!
定是因为崔家连月来经历的那些事,几乎名声尽毁,在世家中的威望所剩无几,更何况百年世家全洛京也不止崔家一家,那些表面对崔家恭敬的世家,背地里也在想方设法地凌驾在崔家之上,甚至想取而代之。
楼正安那个势利小人,曾经削尖了脑袋也想巴结父亲,如今崔家为八大世家之首的位置摇摇欲坠,却想法设法地避开崔家。
那楼星旭更可恨,嘴上说的好听,当众递来的那些情诗,拦路表白的话语,实在不堪入目,只怕也是看中她世家嫡女的身份,并非真心喜欢她。
她气得握在杯盏的手都在发抖,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将茶盏往墙上砸去。
瓷片乱飞,茶水在墙壁之上飞溅出褐色的茶渍。
崔媛媛的脸气得扭曲变形。
朝露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劝道:“小姐,您别气坏了身子。”
崔媛媛在心中发誓,若他日她嫁给了太子表哥,当上了皇后,一定不会放过楼星旭父子俩。
“走吧!”愤怒归愤怒,楼星旭不赴约,让她的自尊心受挫的同时,又难免生出几分无法抵抗命运的无力感,想起昨夜在萧珩身上所受的委屈和心酸一股脑地涌了上来,满腹的心酸化成眼泪,从脸颊上滚落下来。
突然,街市上传来一阵呵斥之声,朝露指着窗外,惊喜地喊道:“小姐快看,是楼公子!”
只见一位身穿红裳,高束马尾的少年灵活地在人群中穿行,速度若游鱼,十分敏捷。像是利箭一般冲到街巷之中,眼看着就要与一辆飞驰而来的马车相撞,众人都不禁为他捏了把汗。
驾马车的车夫强勒缰绳,想要停下,可那少年的速度太快,已经来不及了,马骤然被勒紧缰绳,前蹄高高扬起。
只见那少年郎飞跃至半空,单手支撑在马背上,就像一只轻灵的燕儿,轻巧地越过马车,稳稳落地。
围观的路人响起了一阵阵剧烈的欢呼声,高声喝彩,“好俊的身手!”
红衣少年冲着人群中拔剑追得气喘吁吁的楼正安扮了个鬼脸。
“老头子,你老了,已经追不上我了。”
那一身腱子肉,将将过四十的楼正安气得一剑劈在卖桃子的摊位上,摊位被从中劈断,红彤彤饱满的水蜜桃全都滚落在地。
那剑劈下之时,不过离卖桃的老翁近在咫尺,老翁白眼一翻,差点吓得晕死过去。
老翁的孙女跪在地上苦苦恳求,“不知是何处得罪了贵人,贵人请饶命。”
楼定安将一块碎银子仍在地上,怒道:“拿了银子就快滚!”
又用剑指着溜进人群中不见的儿子,高声喊道:“最好是死在外头,不然老子非打断你的狗腿不可!”
楼星旭身手敏捷,溜得比兔子还快,不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混入人群中,又偷偷溜到翠景轩的后院,翻墙进了酒楼。
崔媛媛在楼上看得目瞪口呆,一眨眼的功夫,就见到楼星旭坐在了她的面前。
楼星旭喘息未定,面红气喘,双眸灼灼地看着崔媛媛,兴奋说道:“我收到那封信的时候还以为是在做梦,没想到竟是真的。媛媛,你竟然主动约我。只是老头子最近管我甚严,我与他周旋耗了些时间。”
崔媛媛轻咳了一声,“定是你又胡闹了。”
楼星旭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嘿嘿笑了两声,
虽说崔媛媛带着樊篱,仍然觉得那面前垂下的绸纱竟无法遮挡少年的两道灼热的目光。
她不由得面颊一红,垂下眼眸。
“我今日约你前来,是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楼星旭的眼神一暗。“我知道。”
他的手臂往椅后一搭,显露出几分慵懒和玩世不恭的姿态。“你总归不是因为喜欢我,突然改变了心意才约我。”
他从小和崔媛媛都被选为伴读,自然知道她的心里眼里只能看得见太子。
虽然崔媛媛看着乖巧,但他能读懂她眼中的野心,她想嫁给太子,成为太子妃,将来能成为高高在上的皇后。
但他们青梅竹马,小时候他的目光就一直追随着她,且少年藏不住心思,喜欢就要表露,他选择以最直白最热烈的方式表达对崔媛媛的喜欢。
“那个,我今日其实是为了找一本手札……”
“只要你答应陪我一天,我必为你办到。”楼星旭打断了崔媛媛的话。
崔媛媛将那握着杯盏的手收紧,手指抠着杯盏的边缘,再用力,思考了良久才道:“好。”
“不过,你先替我找那本手札。”
楼星旭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轻笑了一声,“崔媛媛,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最是了解你。你若达到了目的,只怕连看都不会再看我一眼,今日,就连我们单独相处,你也戴着樊篱,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你与我在此相见。我若替你办到了,你又怎会再愿意陪我?”
崔媛媛咬了咬牙,为了那本手札,她还是答应了楼星旭。
楼星旭道:“既然是陪我,那便要听我的安排,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不等崔媛媛开口,他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出了翠景轩,直奔洛阳城中最大的地下赌坊。
崔媛媛皱着眉头,语气中满是抗拒和厌恶,“原来是要我陪你赌钱。”
楼星旭笑道:“你从小守礼懂规矩,过的太过压抑沉闷,我带你来放松放松。”
他取下钱袋放在赌桌之上,大喊道:“压大。”
这时,一群人扯着嗓子,有的口中喊着大,有的喊着小,吵得崔媛媛耳膜生疼,眉头皱得越深,随着骰子被打开,众人齐声嚷着,“大。”
楼星旭扬起嘴角,冲崔媛媛笑道:“我赢了。”
他将那鼓鼓的钱袋塞进崔媛媛的手中,“你来试试。”
崔媛媛甩开他的手,“不要。”
楼星旭唇角一勾,“那手札的事……恕我无能为力。”
“你。”崔媛媛恼怒地瞪他。
楼星旭握着她的手,将手上的钱袋放在桌上,“这一把压小。”
出了赌坊,天已经黑了。
楼星旭笑着看向天上闪烁的星星,道:“今天玩的开心吗?”
崔媛媛出了赌坊,不知是因为被里面那些情绪激动的赌徒影响,被他们的兴奋的情绪带动,不觉已经沉浸其中,不觉已经天黑了。
离燕国使臣入城的时间又少了一天,内心焦灼烦躁,脸色也很快冷了下来,“楼星旭,不要忘了答应我事,替我找到那本手札。”
楼星旭一把抓住崔媛媛的肩膀,“方才不是玩的很开心吗?崔媛媛你扪心自问,你是不是从未如此发自内心地笑过。”
“你想嫁入东宫,满心都想嫁给太子,可你真的开心吗?这些真的是你真正想要的吗?”
崔媛媛反问道:“难道要像你一样,整天无所事事,混迹赌坊,一辈子碌碌无为吗?”
“楼星旭,你要是不想帮就直说。我自己想办法。”
崔 媛媛一把推开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还有,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她乘坐马车回府,还未进门,便从里侧传来一阵阵哭声。
见霜降焦急地等在门外,崔媛媛急切地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霜降哭红了眼睛,不住地拿帕子擦拭眼泪,“公子没了。”
崔媛媛的眼泪瞬间就滚落下来,声音凄厉,哑着嗓音唤一声“哥哥。”
便急忙跑进府中。
进门时,因跑的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猛地往地下扑去。
朝露和霜降齐声惊呼,急忙上前扶她,“小姐,你怎么样了?”
*
崔玉突然身故,崔府上下满府痛哭,崔相唯一的嫡子从下狱到被山匪截杀,变成了太监,可没想到在短短十天内,因为失血过多,于昨夜竟然不治身亡。
王夫人不堪承受丧子之痛,差点一头撞在棺材之上,当场随爱子而去。
孪生妹妹崔媛媛因骤闻噩耗,悲伤过度,在进门时跌了一跤,摔得头破血流,还摔断了一条手臂。
而崔相也告假七日,据说是不堪打击,也病倒了。
消息传到了西华院,萧晚滢正在河边放孔明灯,对着夜空中冉冉升起的那盏明灯,她双手合掌,虔诚地祷告,“赵澄,你大仇得报,你和妹妹都可以安息了。”
“但愿来世,你和妹妹都能生活在太平盛世,你能一举高中,实现心中的理想抱负,清清能许个好人家,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宫里不能烧纸,不能祭奠赵澄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