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华阳公主在瑶光寺殒命的消息,太子痛苦到自残,他顿时跌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嚎啕痛哭。
公主是他看着长大的,那胆大妄为,肆意洒脱,那个爱欺负他,爱捉弄他,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竟然死的那样惨!
一想到那般鲜活可爱,爱闹爱闯祸的公主竟然从此消失在这个世间,他便觉得心痛,眼泪再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也难怪太子殿下会不惜自残,以此来发泄心里的痛苦。
太子和公主本就比亲兄妹还要亲。
血亲骤然离世,也难怪太子殿下会悲痛欲绝,吐血以致昏迷。
又见秦太医拧着个眉头,他终于止住了哭声,担忧地问道:“秦大人,太子殿下到底如何了?可有性命之忧?”
秦太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冯成急得又红了眼圈,“大人这到底是何意啊?”
秦太医蹙眉道:“殿下是悲伤过度后急怒攻心,人在经历了大悲大痛,加之失血过多,才致昏迷。好在先前华阳公主喂太子殿下吃了那颗疗伤的药丸,太子殿下的内伤得以痊愈,否则经历如此大悲大痛,只怕是性命难保。只是殿下悲伤过度,全凭一口气吊着,倘若这口气松了,恐怕情况不容乐观啊!”
冯成急得直抹眼泪,“太子本就重情重义,公主又是他最疼爱的妹妹,如今最亲的亲人死在自己面前,殿下又怎会不悲痛难过。”
莫说是太子了,就连他也控制不住地掉眼泪。
正在这时,床榻上的太子,迷迷糊糊间唤道:“阿滢。”
冯成鼻头一酸,哭得更凶了。
“我的妻。”
“冯公公,你听到了什么了吗?”听到太子梦中的呓语,秦太医惊得目瞪口呆,指着太子殿下的手都在发抖。
冯成疑心自己听错了,吓得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
他只听到了三个字,听到太子说“我的妻”。
他自小在太子身边伺候,这些年太子身边连个贴身伺候的宫女都没有,又何曾娶妻?再说他是东宫大总管,太子要娶妻,他又怎会不知道。
他屏住呼吸,竖起了耳朵,又听太子虚弱地唤了一声。“阿滢,我的妻。”
冯成疑似自己的灵魂都跟着震了一下,原来所谓的兄妹情深,其实是……
太子竟然对华阳公主生出了那样的想法。
他望向辛宁,却见辛宁一脸淡然,仿佛早就已经知晓,冯成和秦太医都满脸疑惑,用那探究的眼神望着他。
辛宁将脸转过去,满脸写着拒绝回答问题。心想这才哪到哪呢?若是他们知道太子要做什么,只怕会惊掉下巴。
突然,辛宁眼前一黑,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他本就身中重伤,方才强撑了许久,早就已经撑不住了。
冯成暗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想说出太子的秘密,也不必如此卖力地演戏吧。
见辛宁双眼紧闭,一动也不动,这才觉得不对劲,惊叫一声,赶紧将昏迷不醒的辛宁抬上了床榻。
东宫上下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又是掐人中,又是喂药。
熬了一夜,就连经常值夜班的冯成和秦太医都累得筋疲力尽。
比起身体的累,更让他俩震惊的是太子睡梦中的呓语。
秦太医心想听到了太子的秘密,还能不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冯成却觉得自己活成了个笑话,他伺候太子殿下和华阳公主多年,他为何竟从未察觉,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太子到底又是何时竟然对公主生出了那样的心思。
两人各怀心思,熬到了天亮。
看着对方那乌青的眼圈,以为白日撞鬼,都吓了一跳。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射在宫殿上方的琉璃瓦上,阳光穿透晦暗,驱散暴雨夜后的阴霾。
昨夜那些死在宫道上的兵士早已被抬了出去,青砖石地面上血迹也都被暴雨冲刷干净,但一清早负责打扫宫道的宫人仍然闻到了空气中那股浓郁的血腥味。
有个小太监发现地上躺着一个人,以为是一具被遗忘的尸体。
那拿着笤帚的小太监大着胆子上前踢了一下,那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那小太监吓得一声尖叫,往后退了一步。
“还活着。”
几个负责打扫的太监都围了上来,有胆大的将那躺在地下的人翻了过来,让那人面朝上。
有个眼尖的宫女认出了那满脸乱发,满身血污之人,“她是平南王侧妃,昨天刚嫁入平南王府的崔家大小姐。”
宫女太监们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崔相带兵谋反,于昨夜被太子殿下亲手伏诛,太子殿下大义灭亲,崔家一朝从跌落高台,昔日的荣耀不复存在,世家的地位不保,从此,崔家在京中应该会销声匿迹了吧!”
“我还听说这崔大小姐的夫君平南王,还在太极殿的东暖阁里关着呢!”
“是啊,崔家从高位跌落,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崔家大小姐转眼成了脚下泥,昨夜出嫁,娘家出事,就连夫君也被扣留宫中,从高高在上的贵女沦为罪臣之女,依我看,她现在的处境还不如我们这些奴婢,谋反是要被充军,充为官妓的吧,啧啧啧……这结局实在令人唏嘘啊!”
“就是就是。”
有人不小心在那散开的满是血污的衣摆上踩了一脚,惊得往后退了一步。
见地上人没反应,那人再上前,抬脚踢了一下,紧接着,那几个围观看热闹的太监都的纷纷大笑着,伸脚去踢地上的崔媛媛。
那些太监一生都在宫禁之中,是宫里最底层的奴仆,平日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妃嫔,公主皇子,甚至那些王公大臣,贵女贵子呼来喝去,肆意打骂出气。
对那些所谓的王公贵女羡慕又嫉妒,崔媛媛落魄,他们便想上前踩几脚,以发泄平日的积攒的怨气。
“你们在做什么!”
只见那身穿银甲,身披红色披风的少年将军一声怒喝。
那围观的看热闹的宫女太监全都跪在了地上。
“楼将军。”
楼星旭一声怒吼,“还不快滚!”
那些宫女太监都着低头,小跑着离开。
楼星旭单膝跪在地上,将崔媛媛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媛媛,我送你回家。”
崔媛媛原本已经麻木的内心,骤然一软,被乱发遮住的眼眸中,溢出透明的泪水。
她紧紧地抓住楼星旭的衣襟,头用力地埋进他的胸膛,终于闷闷地哭出声来。
少年放下了身上随性和放荡不羁,第一次用温柔的嗓音,不停地在她耳边温声地说:“别怕,还有我。”
再回崔府,那位于永安街的庄严巍峨的府邸,有着百年底蕴的书香之家,仿佛一夜之间变得没落破败。
崔时右的落败,让崔家的另外几房都惶惶不安,崔时右死了,他们担心太子会找崔家清算,一进门便听到崔家女眷的哭声。
那口漆黑的棺材停放在门前,也无人敢将让那口棺材抬进去。
黑沉沉的棺材上满是落叶灰尘。
崔媛媛不禁双眼发酸,她挣扎着要从楼星旭身上下来。
“小心。”
楼星旭话音未落,崔媛媛便重重地摔了下去。
她身上多处受伤,腿上也伤的不轻,站也不稳,重重地倒了下去。
与那日,她设计害死崔玉之后,假意摔跤不一样。
也或许是作恶多端的报应,她摔下去之时,头重重地磕在棺材之上,额角撞出了一个血洞。
“媛媛。”
楼星旭心疼得将她抱在怀中,赶紧将她抱回闺房,为她上药包扎伤口,“什么都不要想,先好好睡一觉。等到明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崔媛媛抓住楼星旭的衣角。
“我知道,我会让人料理崔相的后事,放心。”
“一切有我。”
崔媛媛抓着他的衣角的手又紧紧地握了一下,才放开。
楼星旭坐在床边,听到她渐渐地安静下来,以为她已经睡着,便替她掖了掖被角,才离开了崔媛媛的闺房。
听到那远去的脚步声,她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回想自己这一路的选择,可谓是一步错,步步错,最后落得如今这一无所有的下场。
可事到如今,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她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帐顶,忽略屋外几位叔伯激烈的吵闹声,忽略女眷们对家中前途未明的啼哭声。
她不敢入睡,也无法入睡。
一闭眼,眼前皆是那日倒在她身边的那些浑身是血的兵士。鲜血不断地从他们的身下渗出,眼前的那片刺眼的血红挥之不去。
太子说的对,她活着的每一天都会身处地狱之中,活着的每一天都生不如死。
她呆呆地望着帐顶,眼泪不停地从眼角渗出。
一阵风刮过。
黑暗中,一个人影来到了她的帐前。
“您来了。”
她发出一声轻笑,笑中带着几分释然。
*
从昨夜一直关到今日天黑都没放出来的平南王萧隼逐渐暴躁。
难道萧珩真的要将他像父皇那样,下毒后,永远将他圈禁在这东暖阁之中?
原本第一夜还能勉强安眠的平南王,到现在却越来越觉得如坐针毡,但凡周围的一丝风吹草动都好似是太子要对他施暗算,要害他。
“本王要见太子,要见萧珩。他不能关着本王!不能将本王圈禁!”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是今日负责送酒菜的太监,小太监将食盒放在桌上,将三盘小菜从食盒中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