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此处本是没有窗子的,是当时元承均立她为后不久,差能工巧匠在此处凿辟的。
那时的少年帝王揽着她的肩,语调柔和,“这样只要朕一走上回椒房殿的廊桥,玉娘便可一眼看到朕,朕也可以远远看见玉娘的身影。”
只是当时已惘然。
春桃看见她推开窗子,伸手就要去关上,“这大冷天的,娘娘风寒未愈,太医嘱咐了,万万不能吹风的,落下病根便不好了。”
陈怀珠垂下眼,没阻拦春桃关窗子的动作,只道:“忽然有些闷罢了。”
春桃小声嘟囔着关于苏布达的事情,“奴婢可听闻这苏布达公主是个难相与的性子,她落得如今这么个有家不能回的境遇,多少与侯爷一手促成大魏与月氏邦交有关,怕是记恨着娘娘。”
陈怀珠匀出一息,收敛了眸中情绪,自顾自地整理旧物,“我如今正在为爹爹守丧,大约也不会出椒房殿的门,以陛下待陈家的态度,她能怎么闹?”
春桃见陈怀珠这般说,也暂且放下心来。
只是陈怀珠没想到,即使自己不借着皇后之尊给苏布达挑刺,苏布达却先来了椒房殿。
她连续推拒了三次,苏布达却日日锲而不舍,到了第四日,她看着天气不错,便差人打开椒房殿的大门,想借着晴好的天气,将元承均当年画给她的丹青拿出来晾一晾,以免起了虫子。
她才从箱箧中取出画轴,搭在院中的架子上,门口便传来一阵清亮的女子嗓音。
陈怀珠回过头去,那女子虽已按照宫中规制换上了中原女子的服饰,但深邃的双眼与挺起的鼻弓,也能叫人认出她的身份。
陈怀珠微微颔首:“苏婕妤。”
苏布达行礼的动作也颇是傲慢,“妾说皇后娘娘接连几日不见妾,原是在椒房殿过逍遥日子呢!”
陈怀珠并不想同她多说话,而且她一直也都不是个软包子性子,只是父亲去世的这段时间有所收敛罢了,遂也不给苏布达好脸色:“苏婕妤有话直说。”
苏布达笑着朝她缓缓踱来,“瞧娘娘这话说的,妾刚刚入宫,自然要按照你们大魏的规矩,来给娘娘敬个茶。”
陈怀珠看出了她的来意,敬茶为假,挑衅为真。
不过她没空同苏布达闹腾,便给春桃递了个眼神,叫她盛上一盏热茶,给苏布达递上。
苏布达大约也没想到陈怀珠会连椒房殿的门都不让她进,心中不悦,手中却接了春桃奉上的茶。
然,下一瞬,苏布达端着茶盏的手往旁边一倾斜,茶盏顿时碎裂在地,茶汤四溅,泼湿了陈怀珠才晾出来的一副丹青。
那是元承均成婚后给她描摹的第一幅丹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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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啦!!
第10章 去岁的生辰,他是和陈怀珠过的……
丹青上的女子着一身桃夭色的直裾,素手握着秋千的两道绳索,珠钗颤动,蝴蝶绕膝。
元承均那时的画技并不精湛,只勉强勾勒出来女娘荡秋千的轮廓,连五官也看不甚清楚。
此画初初画好时,陈怀珠面上看着嫌弃,实则这副丹青,却是这么多年她保存地最用心的,即使过去将近十年,布帛边缘都泛上了一层淡黄,但画面依然鲜妍。
用心保存了十年的丹青,被苏布达一朝打翻的茶汤浸得失去了颜色,使得画卷上泼满了大大小小的茶汤痕迹。
春桃自幼跟在陈怀珠身边,自然知晓这幅丹青对陈怀珠的意义,当即横眉质问苏布达:“苏婕妤这是什么意思?你要敬茶我们娘娘也好性子的容许了,你为何偏要这般毁掉我们娘娘的东西!”
陈怀珠看见画被毁掉的顷刻,耳边先是“嗡”的一声,立即蹲下身去将跌碎在画卷上的碎瓷片往旁边拨弄。
即使她与元承均之间已不似从前,但这些承载了他们之间回忆的旧物,她还是想好好保存的。
苏布达这几年性子蛮横惯了,被春桃这么一说,心中自是不悦,“你喊什么喊?不过一副破画而已,有什么值得稀罕的?”
春桃叉腰:“破画?这东西不是你的珍爱之物,你当然不在乎!”
两厢纠扯不清时,椒房殿外传来了岑茂的声音:“陛下到——”
苏布达听见这声,也不再与春桃吵嚷,扭头便看向从殿外进来的人。
陈怀珠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去沾画卷上的茶汤,并未第一时间起身。
是故她的视线范围内,只有一双皂靴、织锦的玄色衣衫掠过。
苏布达提起裙角,朝元承均跑去,很是亲昵地环住元承均的手臂,“陛下可算来了,妾心存恭敬,想着来给皇后娘娘敬茶,连续吃了几天的闭门羹也就罢了,今日一来,反倒被个小小婢女咄咄相逼!”
被苏布达环上的一瞬,元承均的眉心微蹙,但未松开,只扫了一眼眼前的狼狈境况,冷声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春桃一五一十地回了方才的事情。
元承均听完,睨着陈怀珠与她正在收拾的那幅画,淡声道:“苏婕妤刚刚进宫,对宫中的许多规矩都不懂,她年纪小又离家远,皇后多让着她一些就是。”
陈怀珠怎么也没想到元承均会在她面前这样明目张胆地袒护苏布达,更没想到他会对这幅画被毁的事情,视若无睹。
元承均如今拿苏布达年纪小作为理由来堵她的嘴,可就在今年夏天,她过生辰的时候,她问元承均会不会有一天觉得她不再年轻而心生嫌弃时,元承均的回答并非如此。
他那时握着她的双手,眸中若有一汪春水:“怎么会?不论何时,玉娘都是朕放在心尖上的人。”
想起这遭,陈怀珠扯唇自嘲一笑,也不起身,只是偏头仰视元承均:“陛下忘记这幅画是怎么来的么?”
元承均盯着那副被茶汤毁掉的画,沉着脸没说话。
他当然不会忘记,那都是他当年为了稳住陈绍,不得不讨好陈怀珠才画的,其实他并不喜欢替人描摹丹青,如今想来,也只觉得这是一件很伤帝王体面的事情。
周遭陷入了静默。
陈怀珠看出了元承均今日就是要有心袒护苏布达,胸口处也堵着一口气。
她也不再谨慎清理那幅画,随手将画卷边上的碎瓷片一拨,便要将还湿着的画卷了丢回箱箧里去。
“苏婕妤说的是,一副破画而已,不值当。”陈怀珠闷着声音道。
许是她的心思并不全在收拢画卷上,手底下一不小心,她的指尖先被碎瓷片划伤,鲜血当即从她细嫩的皮肤中沁出,又在画卷上留下点点痕迹。
春桃见陈怀珠手上受了伤,立即去关心她的伤势。
那抹鲜红进入元承均视野中时,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的步子没挪动,身子却下意识地朝前倾去。
但他的指尖从袖中探出的刹那,又顿在了原处。
陈怀珠接过春桃递过来的巾帕,草草将自己受伤的指尖包裹住,低声说:“没事,小伤。”
话毕,她借着起身的动作,轻轻咬唇,将自己眸中的泪意都收敛了,她没理苏布达,只问元承均:“所以陛下今日特意来椒房殿,是为了给苏婕妤撑腰?还是为了看我难堪?”
元承均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喉头一哽,“朕……”
他来椒房殿,的确是因为知晓了苏布达的动向,但他没想到会撞上这件事,也没想到陈怀珠连一声都未曾哭闹。
这与他记忆中的陈怀珠不一样。
她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她不是最怕疼么?从前被小飞虫咬上一口,都要小题大做半天。
陈怀珠抬脚将那卷收得歪七扭八的丹青往旁边踢了踢,仍旧低眉:“事情春桃方才已经禀报过陛下了,并非是我刻意刁难,”她顿了顿,又道:“苏婕妤年纪小,是陛下如今的心头肉,我没必要这么做。”
她还是与从前一样,性子倨傲,不屑与人争辩,不是自己做的事情坚决不认。
可就是这样的淡静的陈述,让元承均的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恰时,一阵风吹过来,叫陈怀珠打了个寒战。
她为了方便晾画,没穿裘衣,没忍住低咳两声,“陛下也瞧见了,这院子里尽是些无用之物,一时也没地方落脚,我便不留陛下与苏婕妤了。”
元承均扫过陈怀珠口中的“无用之物”,眸色沉了几分。
的确是无用之物。
苏布达受了春桃的气,本以为天子至少会训斥一顿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宫女,却不想天子来之后既未理会她,也没理会那个婢女。
她一时面子上挂不住,便寻了个由头催促元承均去她的鸿飞殿。
元承均没有立即应苏布达,只是静静地望着陈怀珠,似是期待她能说些什么。
然,女娘只是用帕子捏着受伤的指尖,屈膝道:“恭送陛下。”
元承均冷笑一声,连椒房殿的门都没进,便与苏布达相携离开了。
他黄昏回了宣室殿时,看见殿宇栋梁上都挂上了红绸,随口问岑茂:“挂这些作甚?”
岑茂答:“这红绸已经挂上好几天了,陛下日理万机,案牍劳形,想是忘了明日便是您的生辰。”
元承均扫了眼各处的红绸,步子在原地停滞一瞬。
生辰?去岁的生辰前夕,他似乎还是和陈怀珠一起过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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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好似有些孤独。
天子诞辰,自然是满朝第一等要紧的事情,即使元承均此前并未刻意提过,尚宫局也早已安排妥当。
各处高大殿阙楼宇上除了缠绕着层层叠叠的红绸,各处都挂上了晶亮剔透的花灯,再与横斜枝杈上点缀的积雪相映,恍若白昼。
元承均从接连的灯盏上撤回目光,一言不发地拂袖,往殿内走。
忽地,耳边送来一阵清脆悦耳的嗓音:“陛下!看这边!”
元承均微微敛眉,他习惯性地抬手,语气略有无奈:“慢一些,小心脚下,别撞到了。”
只是他这一抬手,却捉了个空。
一阵夜风拂面而来,吹醒了他半迷蒙的意识。
元承均侧眸看过去,只看见岑茂束着手,尴尬地站在原处。
岑茂跟了天子许多年,只看他脸上的神情便知这话本是要说给谁听的,方才又是怎样看花了眼,当然不敢应,只垂着头,默不作声地站在一边。
元承均在看清自己落空的手时,面色顿时沉得能滴出来水来。
他清了清嗓子,权当方才的事情没发生,“还不快跟上。”
岑茂应了声“诺”,往旁处多一眼也不曾看,紧紧跟着元承均入殿,又跪伏下,在门边整理了他的鞋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