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
陈怀珠本是想寻
个好天气将一些旧画拿出来晾晒的,不曾想被苏布达来搅合了个一团糟,待元承均与苏布达离开后,春桃看着满院的狼藉,请示陈怀珠的意思。
一切偃旗息鼓后,陈怀珠只觉得用巾帕捏着的那道伤口又隐隐泛起疼来,轻微的痛意顺着经脉蔓延到心头,变得更甚。
她细细吸了口气,所谓十指连心,原是这种滋味。
陈怀珠想着元承均今日袒护苏布达的场景,心头更堵着一股气,那些她素来珍重的画卷,她也亲自伸手去整理,只让春桃重新放回箱箧里去。
春桃带着满院子的宫女将画一一收拾好,到最后才发现那卷被陈怀珠一脚踢到树根边的画。
那画半卷不卷,上面浸满了茶汤,边缘还沾上了血迹与泥土,歪歪扭扭地被丢在一边,若不仔细看,或许都不会留意到那是一副曾被主人无比珍视呵护的画。
她猜出陈怀珠那会儿当着陛下说不要了或许是气话,一时并不敢擅自处理,便仰头问陈怀珠:“娘娘,这幅画儿,要一并收起来么?”
陈怀珠扫了眼那幅画,心中更是滞闷难当,她甩袖回了殿内,只留下一句:“丢出椒房殿,丢得越远越好,不要让我再看到。”
春桃脸色一变,但仍旧照做。
陈怀珠的寝殿里本来是挂满了丹青的,都是元承均曾经描摹给她的,今日这么一闹,她看着那些画胸口酸胀,遂命人将那些画都撤下来,全部收进箱箧里扔到库房中去。
她本以为眼不见为净,但当一室的满满当当只剩下单调的帐幔,她又难以耐住突袭而来的空落落。
陈怀珠不知自己翻来覆去了多少次,才终于勉强有了几分睡意,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头也跟着钝痛。
她知晓今日是元承均的生辰,也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是她刚与元承均成婚那年,她第一次给元承均过生辰。
那日从在章台群臣向元承均进献祝词贺表时,陈怀珠便隐隐察觉到他有些兴致恹恹,等到了繁琐的宴席结束,两人一并回了椒房殿,陈怀珠才知晓事情原委。
元承均说他从小到大都没过过生辰,陈怀珠陪他的,是他的过过的第一个生辰。
因为他的母亲是在生他时难产去世的,他总是于心不忍,说每每到了这一日,总是会想起自己早逝的母亲。
陈怀珠歪歪头,跑到殿外拔了几根草,回到殿中,三下五除二用二哥教给她的法子编了一颗星星,捧到元承均面前。
元承均诧异无比,问她怎么突然编这个。
陈怀珠笑吟吟地去握元承均的手,“二哥说,人去世以后,就会化作天上的一颗星星,又日复一日地关照着他们在人间所牵挂的人,亲生我的阿爹阿娘是这样,想必,陛下的阿娘也是这样,我将这颗星星送到陛下手中,也就是陛下的阿娘在这一日来到陛下身边了!”
元承均当时是怎样的呢?
陈怀珠记得,他当时大约是微微红了眼眶,又将自己紧紧拥入怀中,他的嗓音隔着厚重的裘衣传过来有些闷,只能勉强分辨的出来“玉娘,你待我真好”这么一句。
这是她的十五岁,元承均的十七岁。
十六岁时,他们瞒着宫人和爹爹,出去看花灯;
十八岁时,陈怀珠在长安最出名的酒楼第一次喝到清甜的酒酿,被元承均背回宫中;
十九岁时,他们走马踏青;
……
往事走马观花般地从眼前闪过,最终只落在撤了所有丹青画卷,显得一片空荡的椒房殿。
春桃一边服侍她梳妆,一边问:“娘娘,今日是陛下的生辰,按照惯例在章台宴请群臣,要换一身衣裳么?”
陈怀珠扫了眼自己身上素白色的直裾,缓缓摇头:“不去,有宫人来催,就说我病了,不便前去。”
倒也不是生病,只是经历了昨日的那桩事,她实在不愿看见元承均,更不想看见苏布达。
与略显冷清的椒房殿相比,章台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裙袂水袖之景纷扬眼前。
自平阳侯陈绍半月前去世,紧接着平阳侯世子陈居安便主动辞去了卫尉寺少卿的差,只保留银青光禄大夫的虚衔,更有一批大臣将年轻的天子的话奉为圭臬后,但凡有点心眼的人都瞧得出,如今大魏的天子,早已不是那个什么事情都指着宰辅陈绍的傀儡皇帝,而是个锐意进取之心的君主。
是故,今年的天子生辰,群臣更是削尖了脑袋想得到天子的青睐,好成为当朝新贵,送上的贺礼都是绝世仅有的珍品,与往年截然不同。
但元承均独坐于高台上,却又像是回到了自己将将登基那年的生辰,并没有多少兴致。
苏布达虽被封了婕妤,但因并非中宫皇后,也只是与其他宗眷一道坐在下首。
元承均斟了杯酒,随口问岑茂:“皇后呢?”
他的生辰不来,是等着他亲自去椒房殿请么?
岑茂硬着头皮答:“椒房殿那边上午说,皇后娘娘身体抱恙……”
元承均握着酒樽的动作滞在半空,眼前却莫名地闪过那道未着裘衣,看着很是单薄的身影。
“知道了。”他只说了这句,将酒樽中的酒液一饮而尽时,眸中的情绪一瞬而过。
宴席结束后,元承均将身边跟着的宫人都打发干净,只留了岑茂跟着。
而今他大权在握,却突然觉得,所有人心悦诚服地跪拜祝贺,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他缓步行走在长长的甬道上,红绸灯盏连楼阙,月落疏影更冷清。
岑茂在他耳边提醒:“陛下,再朝前走,便是椒房殿了。”
元承均的步子停顿在原地,他的视线,却落到了墙角随意丢着的一副卷轴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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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翻腾的妒意。
岑茂察觉到了元承均的视线,本已经朝前趋步,想要弯腰将那卷画轴从地上捡起来,然他的手还没碰到那幅画,先被元承均冷淡的声音叫停了动作。
“朕有让你捡么?”
岑茂立刻知晓自己是会错了意,忙收回手,站在墙根的位置,一动也不动。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自从半月前平阳侯辞世,陛下的性子便变得与之前迥异,不单单是对皇后娘娘的态度一改寻常,就连平日对他们这些宫人,也不复从前的和颜悦色,甚至可以用“阴晴不定”四个字来形容。
他心里没底,此刻也不敢问元承均,到底是继续往椒房殿去,还是折返回宣室殿。
元承均盯着那卷画轴看了许久,蓦地笑了一声。
这画不是她要丢的么?他堂堂一国之君,又何须捡回来?
更何况,他一点也不想看见画上那个人,不想想起那十年。
“走。”元承均最终将自己的视线收回来,同岑茂下令。
岑茂才松了一口气,结果隔壁的墙角传来两道宫女之间的闲聊声。
“这一筐草编的星星,娘娘可是提前好几个月便开始准备了,就这般草率地丢掉,好可惜。”
“不过,你说这东西是编给谁的?”
“不知道,不过满宫能让娘娘这般上心的,想来也就只有陛下了吧?”
“我瞧倒不一定,我今早上侍奉娘娘盥洗时,还听见娘娘念叨着陇西的小陈将军呢!”
“说来皇后娘娘也真是可怜,平阳侯才……”
听到宫女提到“小陈将军”,元承均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难怪今日刻意缺席,哪里是病了?只怕是记挂着旁人!
两个小宫女大约也是没想到会在深夜的椒房殿外睹见天颜,迎面撞上元承均的前一刻,还在用手去碰筐子里的物事,甫一看见她们面前的人,手中提着的竹笼一声闷响后掉在地上,也顾不得去扶正,先跪伏下来,战战兢兢地行礼。
岑茂知晓元承均这会儿心情不好,生怕陛下迁怒于她们,先一步轻斥:“半点规矩也没有,在甬道上打打闹闹成何体统?还不赶紧退下。”
两个小宫女喏喏连声着磕了两个头,便要避开元承均。
“慢着。”元承均却没有让她们就此起身的意思。
他捏了捏眉心,目光游离到小宫女提着的两个竹笼上,竹笼里是一筐的草编星星。
他忽然便想到了自己十年前在宫中过的第一个生辰。
两个小宫女跪在冰冷的石砖上,只感到头顶萦绕着阵阵寒气,也不知是更深露重,还是太过畏惧,两人脊背上都起了一层寒战。
元承均想到两个宫女方才嚼舌根时提到的人,睨着跪在地上的宫女,冷声问:“皇后让你们将这东西拎到何处去?”
其中一个宫女声音发抖:“回陛下,娘娘让我们将此物丢出椒房殿。”
周遭陷入一片死寂,甚至可以听见鸟雀扑腾翅膀栖在树梢时的声音。
元承均信手从竹笼里取出一只草编星星来,将其捻在指尖,几番压制,才克制住要将指尖之物毁掉的冲动。
他的喉间溢出一丝含混不清的冷笑来。
不想给他的东西,便这样随手丢掉是么?
大约人气到一定程度,才是会笑出来的罢。
小宫女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元承均将指尖捻着的草编星星丢进那个竹笼里去,掸了掸衣袖,同岑茂吩咐:“今夜的事情不许传扬出去半个字,还有,这两个宫女,也不必再在椒房殿侍奉,打发去别处。”
两个小宫女方才已经被吓得腿软,毕竟她们的生死都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此时能保全一条性命,已足够令其庆幸,没了在椒房殿侍奉这样的好差事便没了,总归是没有太过严重的惩罚。
岑茂也为这两小宫女暗中松了口气,叫她们也不要管那个竹笼里的东西,快些退下便是。
元承均盯着那个竹笼瞧了许久,最终没有往椒房殿的方向踏去半步,转身回了宣室殿。
将两个小宫女从椒房殿调到别处去的消息,是次日传到椒房殿的,尚宫局的女官按照岑茂递到尚宫局的话来椒房殿领人时,陈怀珠正好撞上。
陈怀珠凝眉问女官:“奉的谁的命?调我宫里的人我竟毫不知情?”
女官作揖回答:“具体原因奴婢也不知,话是昨夜岑翁从宣室殿传来的,说是让这两个宫女去尚宫局好好学规矩。”
陈怀珠看了眼两个宫女,心下有了猜测,她问道:“昨夜冲撞了陛下?”
这两个宫女去不了宣室殿,如若是真,也就是说昨夜元承均来了椒房殿?
然而陛下不许目击者泄露半个字,那两个小宫女也不敢多说半个字,只畏畏怯怯束手立在一边,说:“没,没有。”
听到宫女否定的回答,陈怀珠心头蔓上一层失落。
很快她又回过神来,她到底在失落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