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元承均不知是出于何种缘故,从不在椒房殿多留,每每看着陈怀珠喝完药便会离开。
陈怀珠也不知晓,他们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到底还有什么说话的必要,遂每次喝完药,便主动背过身去,用被子将自己的头蒙住。
她在病中,无心去问外面的事情,还是春桃同她说,她才知晓,在她病着的这段时间,元承均下令将年前选入宫中的家人子全都遣散回原籍了。
闻之,陈怀珠的反应并不是很大,她舀了一口粥,道:“对她们来讲,倒也是好事,免得在他那样的薄情之人手底下,落得我与越姬这样的下场。”
春桃见提起了她的伤心事,遂当即换了话题。
而远在宣室殿处理政务的元承均却无端打了两个喷嚏。
他正欲继续处理政事,岑茂却先步履匆忙地入殿。
元承均抬眼冷冷一扫,“何事?”
岑茂回禀:“陛下下令赐死苏婕妤的旨意一传到鸿飞殿,便遭到了她的抵抗,她那头恶犬疯了一样地护在她身前,咬伤了好几个宫人,此时,她已经带着她那只恶犬一路往宣室殿来了,说她还有事情当面呈报与陛下,说是,关于皇后娘娘的。”
他这话音一落,耳边便先传来几声犬吠。
元承均本不欲见苏布达,但听到与陈怀珠有关,又鬼迷心窍般的,叫岑茂吩咐羽林军把她那头恶犬拦在殿外,只容许苏布达一人入殿。
若不是今日再见到苏布达,元承均几乎已经要忘了她长什么样子。
他懒得看苏布达,只淡声问:“何事?”
苏布达嗤笑一声:“妾虽不知陛下为何要突然处死我,但即使是死,我也要将有些事情一吐为快。”
“陛下兴许还不知道吧,皇后娘娘,可是背着您喝了整整十年的避子汤,无非就是不愿与您有皇嗣。”
元承均眉心下压,没理会苏布达这话。
“陛下就不想知道为何么?”苏布达抬头盯着坐在上位的元承均,“自然是因为她心系旁人,故而背叛你,你们大魏,三年前一道和亲的国书,便强行让我与我的心上人分开,流落异乡,让我与我的心爱之人阴阳两隔,如今,堂堂大魏天子,竟然被成婚十年的皇后所背叛,这都是报应!”
苏布达回想起自己当年是如何到长安的,只是觉得既荒唐,又可笑。
她在月氏时,本有青梅竹马的心上人,他们自幼一同长大,一同骑马,吃过草原上最鲜美的羊肉,看过夜幕下最浩瀚的星河,也在护佑他们一族的雪山下,定了终身,约定好等他们到了年纪,便成婚。
然而在他们成婚前夕,一道国书将一切都毁了,她的心上人帮着大魏去抵抗匈奴,在战场上丢了性命,她也被逼迫前往大魏和亲,滞留长安。
是故她恨提出这个主意的陈绍,恨陈皇后,恨大魏天子。
但在知晓原来大魏天子也被枕边人背叛后,她竟莫名地痛快。
都是因果报应。
元承均没心情去理会她的控诉,只抬眼回了有关陈怀珠的,“你怎知,是她背叛了朕?”
苏布达还没反应过来他这话,元承均已下令,让岑茂将她带出去。
元承均的心思迟迟无法回到奏章上。
怎么会是玉娘背叛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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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第26章 忍不住去看她。
元承均合上双目, 轻按着额际,毫笔被他抵在三指间,却迟迟无法落下。
他复睁开眼, 看见了自己手中握着的笔。
这支笔, 还是陈怀珠曾经赠给他的, 道是花重金请了民间一制笔大师所制,笔杆上刻了他的生肖, 还有几个小字——赠均, 玉娘。
彼时女娘笑眼盈盈地望向他,又神神秘秘地将一只精致的匣子递到他手里。
他打开匣子, 便看见了这支笔, 待他将笔从匣子中取出, 留意到上面的刻纹时, 陈怀珠也双手背在身后, 偏又凑过头来, 与他一同看。
她颇是得意地弯唇, 问他:“陛下喜不喜欢?”
他已想不起那时自己脱口而出的“喜欢”二字, 是真心还是敷衍,但却记得陈怀珠听到“喜欢”二字时,同他轻轻眨眼, 说:“喜欢便好,二哥和我说,生肖是上古时期的瑞兽, 所以每个人的生肖都可以庇护他, 我便托大师在上面刻了你的生肖!希望这只瑞兽可以护佑你年年岁岁平安顺遂,我们就这样白头到老!”
“玉娘有心。”
他当时并没有多注意那支笔上的纹路,但为了周全陈怀珠的面子, 还是将那支笔放在了笔架上,他其实本不打算用,但陈怀珠总是缠着他,每回来宣室殿都要问他怎么不用自己送的笔,他那时不想生出事端来,也不得不在陈怀珠面前扮演一个温柔体贴的丈夫,遂长久地将这支笔用了下去,不想,一晃便是四年。
元承均的视线划过笔杆上那只栩栩如生的老虎,最终落到了握笔处的几个小字上。
小字上的“赠均”与“玉娘”之间,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他想起来,那是去岁陈绍刚去世时,他在深夜将陈怀珠从椒房殿传到宣室殿时,拇指抵着笔杆,无意间折出的裂纹,当时他没留意,今日忽然看到,才发觉,这道裂痕,竟然恰恰分布于他于陈怀珠的小字之间。
元承均的指尖轻轻摩挲过上面的几个小字,胸口没由来得传来一阵让他呼吸略困难的滞闷。
岑茂见天子面色不虞,于是试探着朝前几步,请示他的意思:“陛下,可是要臣添上一盏热茶来?”
元承均没抬头,“不必,下去。”
岑茂虽顾虑,却也不能抗命,只能是多看了天子一眼,便依令退下,并且替他关上了宣室殿的大门。
元承均撑着头,半晌才从复杂的情绪中将自己抽离出来。
案上放着的酽茶早已凉透,元承均执起杯盏,一口饮尽,却浑然不觉,反倒是放冷的茶水蔓过舌尖时传来的涩感,以及顺着喉管而下带来的冰凉,让他更加好受一些。
他重新将自己投入案上的奏章中,让繁琐且棘手的公务充盈自己的思绪,太阳穴才不像方才那样突突乱跳。
而元承均下一次回神,竟然已经到了夜幕降临,宣室殿内白日不亮的烛台也被宫人点燃。
岑茂将今日新递上来的奏章送到他案前,看见天子的脸色很差,还是没忍住提醒一句:“陛下朝乾夕惕,日理万机,却也不能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岑茂犹豫了下,又硬着头皮接着道:“您自从那日自椒房殿回来后,已经许久不思饮食,日日不过午膳时勉强对付两口,太医开的药膳,每每呈上来,您也是一口不动又叫人撤下去,长此以往,终究不是办法啊……”
若他没记错,这些话从前应当总是陈怀珠在他身边念叨的。
元承均敛眉,“你今日话怎么这么多?”
这话一出,岑茂便不敢再多言了,只能低声说:“臣只是万望陛下切切珍重身体。”
元承均“嗯”了声,随手翻开一卷岑茂新送上来的奏章,另一手捏起手边的茶盏,想喝茶压一压,没想到杯中已滴水不剩。
他的拇指又一次无意间摩挲过笔杆上的纹路,此前未曾发现那道裂纹时,他并不觉得这支笔与当年有什么分别,但今日一发现,他心中便总是无比介意那道算不上多深的裂纹,好似那道裂纹,长进了他的心里一样。
元承均匀出一息,将空了的茶盏递给岑茂,本想让他去添一盏热茶来,脱口而出时,却成了:“衣裳。”
岑茂对着他递过来的空茶盏和口中的衣裳,一时愣住。
但长久在御前侍奉,使他很快做出了妥当的处理。
他先双手接过天子手中已经空了的茶盏,拿去添热茶时,嘱咐门口侍奉的其他的小内侍将陛下的氅衣拿过来,同时又叫人备了帝辇,以防不时之需。
不多时,他手臂上搭着元承均的氅衣,手中则捧着一盏热茶,到了元承均面前。
元承均看见岑茂小臂上搭着的氅衣,方想起来自己将将的话。
他示意岑茂将茶盏搁在手边,自己却兀自起身,顺手将岑茂怀中的氅衣拿过来,披在身上。
岑茂见元承均起身后抬腿朝殿外迈去,知晓自己猜对了天子的意思,才松了口气。
宫阙夜色凉如水。
元承均坐进帝辇中,望向椒房殿的方向。
岑茂会意,同抬轿的内侍吩咐后,便跟在帝辇旁边。
陈怀珠先前因惊悸发热,被元承均看着接连喝了几日的药,很快退烧渐渐恢复,只是她身体虽恢复了,精神却仍然不济,譬如此时,刚过酉时,她便已经蒙着被子歇下。
自从因避子汤之事与元承均彻底撕破脸,她总是会想起从前在闺中的事情,想起被父母兄姐捧在掌心里的日子,那个时候,许是因为父亲在朝中一手遮天的缘故,往来陈宅,想要成为爹爹的门客,或者得到爹爹的推举入仕的人,夸她几个哥哥年轻有为、芝兰玉树的少,反而夸尚且绾着双鬟的她有林下风致。
她那时很小,也不懂什么叫“林下风致”,去请教长兄时,长兄便摸摸她的头,说这是在夸她是全天下最聪敏的女娘,而在她的记忆中,那些夸过她的人,大多数爹爹都给了他们机会。
陪着母亲与姐姐们偶尔赴宴时,也会有与她年纪相仿的别家女娘,以欣羡的语气同她说:“好羡慕你,你简直过的比公主都幸福。”
另有人便说:“那可不是,有大将军那样的爹爹,玉娘当然会是全大魏最快乐的女娘了!”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这日做梦,竟然梦到了十年前,她出嫁的那日。
当年爹爹让钦天监合过她与元承均的生辰八字,将他们的婚期,定在了春和景明的三月。
她记得那日。
天色清湛,碧空如洗,风中都带着甜丝丝的桃花香气,风一吹过她闺房窗外的桃花树,便带起一道又一道的烟粉色波浪。
她那时怀揣着少女心事,无比期待自己要嫁的郎君,此后相守一生的丈夫会是怎样的人。在出嫁前,对于众人口中的天子,她其实只遥遥见过一面,是在他登基第一年的元旦国宴上。
她同母亲与姐姐坐在女宾席位上,看见年轻的天子在众人的簇拥下,自她面前经过,不过她当时不知道那是自己要嫁的人,也并没有留意,是故出嫁之前,对天子,也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好似是一个面如冠玉,形貌昳丽,身形颀长的少年。
想起那一幕,她便有些走神,直至为她篦发的娘子一句话唤回了她的神识。
篦发娘子用梳篦遥遥一点桃树上栖着的一对喜鹊,笑道:“大将军这日子选的真好,喜鹊成对出现,想来姑娘日后必能与陛下夫妻恩爱和睦,携手一生。”
她听了这话,也没忍住轻轻弯弯唇角,“你又取笑我……”
篦发娘子没接她这句,而是细细为她梳发,“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听到“子孙满堂”一句,少女时的她,脸颊上飞上一片烟霞,低着头,绞着衣袖,仿佛这样便能掩饰她的羞怯。
之后的场景便变得光怪陆离起来,无数的场景从她眼前飞逝而过。
元承均到椒房殿时,正看见春桃从陈怀珠的寝殿中出来,只有门口留了一盏昏暗的灯,以防陈怀珠半夜起身,看不清路。
春桃见天子此时来椒房殿,神情与动作都局促起来,但她又不能阻拦,便只能委婉提醒道:“陛下,娘娘已经歇下了。”
元承均隔着窗纸扫了眼里面,这么多年,早在踏入椒房殿的那一刻,他便已经猜到陈怀珠睡下了。
按说他应当是要离开的,可鬼使神差的,他又执着地进来了,似是心底有一道声音,在提醒着他,还是看一眼她再走。
元承均从窗户上撤开视线,同春桃点点头,“朕知晓,你不必跟进来。”
春桃有些为难,欲言又止,纠结半晌,还是同元承均道:“陛下,娘娘最近在用安神的香。”
元承均推门的动作一顿:“你是说,她近来睡眠不好?”
春桃低头称是。
元承均的眸中闪过一道复杂的情绪,点点头,推门的动作放轻了些,并没应春桃的话。
春桃颇是担忧地守在外面,更不敢离开半分,生怕里面出了什么意外。
元承均已许久没有细细看过椒房殿中地每一寸,行至窗边时,他惊觉自己当初特意辟出的那扇窗子,竟然不知在何时被封死了,不露缝隙,纹丝不动。
难怪,他这段时间无意识站在复道上望向椒房殿时,从不见这扇窗子打开。
他呼吸一滞。
而在睡梦中的陈怀珠像是察觉到了有人进来,梦中的场景颜色也一度从色彩鲜明飞褪至一片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