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来,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月。
他下朝后来椒房殿前,传了太医问过陈怀珠如今的身体状况,太医说皇后近来食欲不振、精神不济,如此下去,恐怕会积郁成疾。
陈怀珠指尖微凉,眼睛里也不像从前那样光华流转。
元承均见之,松了口:“过两日,朕陪你回一趟陈家罢。”
陈怀珠很意外地抬眼望向他,眸中尽是不可置信。
她不懂元承均为何突然转了性,分明去岁母亲兄嫂被软禁在章华殿时,她连想见他们一面,都是奢望,如今,竟然主动提出,要与她一道回家?
可她想回家不假,如今,却不怎么情愿与元承均一道回陈家。
陈怀珠踌躇许久,同元承均颔首:“谢陛下。”
算了,能回家,总比回不去好。
元承均也算信守承诺,说是两日便是两日,两日后的上午,他传了车辇,与陈怀珠一道回了陈宅。
家中母亲兄嫂应当是提前得了圣旨,在帝辇到陈宅门口时,他们已经恭候在家门口了。
陈怀珠撩起车帘望过去,看见母亲明显苍老的脸,心中不免愧疚。
元承均先下了帝辇,将手递给她,扶她下车。
一切都与往常很多次回家一样,可溢满陈怀珠心中的,并非像从前一样,只有欢欣与喜悦。
但她不愿让母亲兄嫂为她担心,遂与往常一样撑起笑,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将自己的手递到元承均手中,又疾步行至母亲身边,将母亲扶起。
高氏攥着她的手腕,神色担忧:“我们玉娘怎么瘦了?”
陈怀珠并不擅长撒谎,她极力使自己的神色不露出端倪,随意寻了个由头:“阿娘,过几日便要开春了,等开春了就可以穿更好看的衣裳,瘦一些,自然是好看的,”她不等高氏接这句话,又匆匆转了话题,“外面还有些冷,我们进去再说?”
高氏笑着点头,倒是陈怀珠的长嫂李文宜打趣她:“玉娘回个家而已,还特意化了这么精致的妆面,这妆面,要花不少的时间吧?”
陈怀珠的笑在脸上僵了下,但很快接了李文宜的话,“我未出阁的时候,便喜欢捣鼓这些,再说,既然回家了,当然不能像平日里一样。”
元承均见陈怀珠不大熟练地应付她的母亲与长嫂,胸腔一时发闷。
陈怀珠今日安顿的是要比平时慢一些的,据秋禾说,她是为了遮住面上的憔悴之色,所以才用厚粉与胭脂遮了,至于瘦了好穿漂亮的衣裳,也是再拙劣不过的谎言。
元承均想到这一层,出言为陈怀珠解围:“朕这些日子忙于政务,无暇陪玉娘出宫,总算是凑到了今日,她自然重视。”
陈怀珠没想到元承均会主动替自己解围,她抬眼去望元承均,对方却神色如常,只是牵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天子驾临陈家的圣旨是昨日传到陈家的,因而陈宅上下也算准备得周全,席面酒菜均已备好,不过因陈家上下现在还在陈绍的丧期内,是以肉炙一类,也只在元承均席上,陈怀珠虽与他同席,却也只动素食。
元承均虽厌憎陈绍曾把控朝政十年,让他忍气吞声地做了十年的傀儡皇帝,但在此事上,终究是未多作计较。
陈怀珠本以为回家自己会很开心,但不知是否是因元承均在身侧,还是因为她私下与元承均早已撕破脸,如今不过勉强维持表面和谐,粉饰太平,她并不似从前那般愉悦,也不能像从前那般,什么话都与母亲兄嫂讲。
席近过半,家中一个年纪稍长一些的婢女匆匆行至李文宜身边,同她低声说了几句,李文宜的神色明显紧张起来。
她立即起身,朝元承均与陈怀珠的方向一拜,“还请陛下恕罪,穗儿突然醒了,哭闹不止,吵着要见妾,还请陛下容妾暂且离席。”
提到穗儿,陈怀珠先紧张起来,她先一步开口:“嫂嫂不必挂念这边,想来小孩子是最黏娘亲的。”
李文宜点点头,立即跟着来通报的婢女离开了。
元承均见李文宜已经走远了,陈怀珠还颇是担忧地望着李文宜的背影,问了句:“你也很担心你那个小侄女?”
陈怀珠垂下眼睫,遮住眼中的情绪,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轻声说:“穗儿,很可爱,我很喜欢。”
元承均听懂了她的话外之意,她只是很喜欢小孩子。
他心口莫名跟着轻轻一抽,而后有些艰难地张口,半晌都不知要说些什么。
李文宜离开后,陈怀珠的心思很明显地被穗儿带走,整个人都有些神色恹恹,面前的饭菜也没动几口,高氏问她话,她偶尔也答非所问。
元承均对此实在看不下去,遂出言将席撤了。
宴罢,陈怀珠并未直接去往后院与高氏叙话,或者去兄嫂院中看穗儿。
元承均并未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他没松陈怀珠的手,“朕看你方才那般担心陈穗,不去看看?难得出宫一趟。”
陈怀珠抿抿唇,“不去了,瞧了,也是平添伤心。”
这样直白的话,显然在元承均的意料之外,他定了定神,匀出两息,才一手扣住陈怀珠的手,另一手扳过她的肩膀,让她正面面对着自己,语气软和下来,“玉娘,汤药的事情,朕本想等朕彻彻底底亲政后,便停掉的,只是没想到,你会提前知晓……”
陈怀珠仰头看他一眼,“所以呢?你这是在怪我提前知晓了么?还是说,如果不是那天的意外,你就打算在这件事上瞒我一辈子?”
元承均将她的肩膀握得更紧了些,他盯着陈怀珠的眼睛,“玉娘,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毫无转圜之地,你若是实在喜欢孩子,你我也可以从宗室过继一个孩子,你也免受生育之苦。”
话毕,他是有些期待的,既然玉娘一直对于孩子的事情耿耿于怀,那他送她一个孩子便是了,虽然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无论是他空置后宫,还是主动提出过继子嗣,早已脱离了他最开始的预想。
陈怀珠蓦地笑出了声,“照陛下这么说,我是不是还得对你感激涕零?”
她在乎的,不止有孩子,还有这么多年以来的欺骗。
她伸手将自己的另一只手从元承均手中抽出,“我想去给爹爹上一柱香。”
元承均被她方才的笑容刺到了,一时不备,手上力道一松,陈怀珠已然转身离去。
他没有追,也没有拦。
陈怀珠不曾想到,到爹爹的灵堂时,会看见长兄。
陈居安并不意外她的到来,顺手递给她三支香,退到了了一边。
陈怀珠接过香,举到额前,对着爹爹的牌位拜了三拜,又恭恭敬敬地将香插入香案上的香炉中。
陈居安看着她,轻叹一声:“玉娘,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家里?”
陈怀珠的目光闪烁了下,矢口否认:“大哥怎么会这么想?”
陈居安叹一声,“玉娘,你与陛下之间貌合神离,即使伪装得再像,也骗不过我的眼睛,可是,陛下因爹爹昔日之故,给你委屈受了?”
陈怀珠还未想到合适的措辞,便又听见陈居安道:“当年爹爹迟迟没给你许夫家,便是觉得整个长安,没有哪家的郎君能配得上你,后来爹爹废了东阿王,扶持陛下登基,做主要将你嫁给陛下为后时,陛下同爹爹说,一切但凭爹爹安排,他也说,爹爹扶持他坐上皇位,他也定会爱重你一生,但如今看来,事情并不尽然。”
陈怀珠低着头,静静看着眼前爹爹的牌位。
大概这么多年,所有人都被元承均精妙的伪装骗了。
陈居安顿了顿,又道:“其实爹爹去世前,已经隐约意识到了他推上皇位的陛下,早已不甘心只当一个傀儡,已经隐约露出了锋利的獠牙,他不是没有想过制衡,只可惜爹爹当时的身体状况,已经每况愈下,对于许多事也力不从心,然而废后是不行的,所以爹爹临终前,还在挂念你,说他最愧对的,便是他的玉娘,让你嫁给陛下,是他此生做过最大的错事。”
陈怀珠眼眶潮热,选择相信元承均,又何尝不是她最后悔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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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他想挽回。
她心中委屈又后悔, 想起与元承均之间的这十年,一时喉咙发紧,可她并不想在长兄面前暴露出自己的脆弱。
在她记忆中, 长兄虽待她也算和煦, 但终究是因为两人年纪相差太大, 是以她总是与和她相差不过四岁的二哥关系更好一些,更何况, 如今爹爹去世, 长兄也被迫辞去原本的官职,家中境遇早已不如从前, 她也并不想多给家中添无法解决的麻烦。
是以, 她只是轻轻垂下眼睑, 并不打算同陈居安倾诉自己这段时间在宫中的经历。
陈居安见小妹攥着衣袖, 垂眉敛目, 一言不发, 几乎不消多想, 便猜出了小妹的心思。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干净的手帕, 递到陈怀珠手中,“玉娘,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也不必因此而感到自责,亦或者后悔,因为, 从始至终,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陈怀珠接绢帕的手顿了下,甚是惊讶地抬眼望向陈居安。
陈居安不是素来不苟言笑么?竟也会觉察到她的心事?
陈居安温声道:“玉娘,你嫁给陛下为后之时, 也不过十五岁,那样的年纪,遇到一个愿意同你许诺白首不离的玉面郎君,对他生出爱慕之情,以及想与他相携相伴走完这漫长的一生,本就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至于成婚多年才发现自己所托非人,也并不能怪你后知后觉,因为即使是爹爹,也是在行将就木时,才意识到自己扶持了一个怎样的君主
上位,“陈居安将她方才垂到额前的碎发拨开,续道:“所以,你在宫中,顾好自己便足矣,家里的事情,我和你二哥都会尽力周全,你只需要顾好自己,不要怕累及家中,便委曲求全,这些东西,也本不该由你来承担。”
陈怀珠方才迫使自己压下去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又重新涌上心头,汹涌的情绪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吞没一般。
自从去岁爹爹去世,元承均当即无情翻脸后,她一度处于自责中。
她自责于自己明明与元承均朝夕相处,甚至同床共枕,但偏偏她对元承均一往情深,对他无比信任,在苏布达道出那汤药的真相前,她也从来没有怀疑过那汤药的成分,她无时无刻在想,如果自己这十年,机敏一些,是不是会早些发现真相,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而长兄今日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言辞,便如溺水时,有人撑船将她从不断高涨的水面上捞起来一般。
她动了动唇,泪水与想要说的话一道而出,“好,多谢大哥宽慰,玉娘明白了。”
陈居安如幼时那样,抚了抚她披在肩上的发,说:“好了,莫要哭了,你嫂嫂那会儿还说,想见见你,只是临时被穗儿缠了过去,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陈怀珠点点头,应了陈居安的话。
陈居安说她们姑嫂叙话,他便不过去了,且陛下尚且在府中,他如今作为家中主君,是必须奉陪的,遂一出祠堂,便与她分道扬镳。
陈怀珠整理好自己的仪容后才去寻的李文宜,即使长兄告诉她不必强撑,但她还是不想让李文宜看见自己方才哭过的痕迹。
她到兄嫂房中时,穗儿已经没有如那会儿婢女来通报时说的那样哭闹不止了,正乖乖地卧在李文宜怀中,李文宜脸上则是温柔慈爱的笑。
她的小侄子,也是穗儿的哥哥,此时正手中拎着一只模样精致的滚灯,缓缓在穗儿眼前轻晃,逗弄地穗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滚灯不放,时而还伸手去够那只滚灯。
一派其乐融融。
陈怀珠在门口看到这一幕,鼻尖不由得一酸。
这样的场景,她曾设想过无数次,但很可惜,她大概永远也只能旁观。
穗儿本来还在李文宜怀中胡乱扑腾,在看向她这边时,动作却突然停了下来。
李文宜循着穗儿视线看过来,才发现是陈怀珠来了。
她一面起身示意自己身边侍奉的丫鬟给陈怀珠上茶,一面斥问门口守着的丫鬟,怎得不先来通报。
陈怀珠替那丫鬟解了围,“嫂嫂,原是我没叫她通报的,既然在家里,便不要拘束这些礼节。”
李文宜这方没追究此事,待陈怀珠先坐下后,她才抱着穗儿坐了下来。
陈居安那会儿说李文宜对她甚是想念,实则也不过是叙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
李文宜嫁进来的时候,陈怀珠才六岁,李文宜也算从小看着她长大,比起家中其他姐姐,李文宜待她其实是更加亲近的。
不过虽是与李文宜闲聊,穗儿的眼睛却一直长在陈怀珠身上,片刻都不曾离开。
李文宜留意到,也只是轻笑:“没想到穗儿此前才见过玉娘一面,便将你认下了。”
陈怀珠看着自己怀中的穗儿,也觉得与这孩子有缘。
她犹豫许久,将自己脖颈上用红绳系着的一枚玉坠摘了下来,轻轻挂在穗儿脖颈上,同李文宜弯唇一笑:“这枚玉坠我戴了许久,穗儿喜欢我,我也喜欢穗儿,今日便将这玉坠送给穗儿吧。”
李文宜一时惊愕,当即要将玉坠摘下来还给陈怀珠:“玉娘是皇后,身上的东西再贵重不过了,这如何使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