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珠太冷静了,冷静的让他心中竟然生出一丝无所适从感。
半晌,他才将手中的逐渐打开,他越看上面的文字,将那卷竹简握得越紧,直到看到最后那句“自请废去皇后之位”时,他终于没克制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极度的愠怒之下,他甚至想将手中的奏表摔出去,但又死死地捏在了手中。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离他而去?从前是因为他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是个没有话语权的傀儡皇帝,但如今他坐拥无边江山,什么都有了,为何还是什么都留不住?
岑茂不知皇后这封奏表中究竟写了什么,才让陛下如此震怒,他躬下身,却看见元承均胸口渗出几斑血迹,他忙道:“陛下息怒,仔细伤口,要不要臣将值守在偏殿的张太医唤过来,为陛下包扎伤口?”
元承均额前青筋暴起,没回这句,他的手臂上也有伤口,紧接着,两汩血便沿着他的袖口,淌入他的掌心。
他察觉到掌心微热的液体,又垂眼看向自己胸前渗出的血迹,一时竟分不清自己心口传来的钝痛,到底是因为过于用力而崩裂的伤口,还是因为自己的情绪。
他草草将手掌的鲜血在被衾上随意蹭干,也没有去管胸口与手臂两处崩开的伤口,冷声同岑茂道:“替朕更衣,备轿,去椒房殿。”
岑茂上次在天子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还是在甘泉宫,陛下得知皇后娘娘回宫的车架被齐王截了时,即便他不清楚那封奏章上到底写了什么,但也清楚帝后之间的私事,他不该过问半个字,而此刻他再担心陛下的伤势,也只能先顺着陛下的心意。
陈怀珠以为自己被元承均避之不见的这两日,她会失落、会忧虑、会坐立不安,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她竟然无比的平静。
自请废后的奏表递上去后,她反而心平气静,只等着元承均在上面写下一个“允”字,亦或者岑茂带着废后的圣旨来椒房殿宣旨。
许是想什么来什么,她心中才闪过这一念,春桃便匆匆从外面跑进来,神色紧张:“娘娘,陛下来椒房殿了。”
陈怀珠匀出一息,示意春桃与殿中侍奉的其他宫人都退下,而后起身,对着疾步而入的元承均施施然行礼:“废后的旨意,陛下遣岑翁送过来便是,我又不是不接,何必……”
“谁告诉你,我要废后的,我上回不是便同你说过么,我答应过陈绍,我绝不会废后。”
她这话还没说完,便先被元承均的声音打断。
陈怀珠有一瞬的惊愕,她抬起头来,对上元承均的视线时,她很意外。
她以为那双眼睛中当是冷漠,却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从当中读出一丝偏执的意味。
她不否认,这样的元承均很陌生。
可很快陈怀珠便将自己从意外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她先挪开视线,道:“陛下答允爹爹时,我与爹爹都以为陛下的意思是会同我恩爱到白首,既然我与陛下之间已经走到了面目全非这一步,陛下又何必揪着这本就是用来哄骗我的话不放呢?”
元承均只是定定地睨着她:“不是哄骗,不废后这句话,从来都不是哄骗,无论何时,你都是我唯一的皇后那句话,也不是哄骗。”
陈怀珠的心尖仿佛被什么轻轻扎了下,让她的眼眶泛上一点酸疼,她吸了口气,将复杂的心绪尽数压下,轻声说:“陛下这又是何必呢?何必为难?这两日我也想了很多,你想知道我都想了什么吗?”
元承均声音微哑:“什么?”
“我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被爹爹嫁给你为后,我是不是可以寻一个知我怜我的郎婿,我与他,是不是可以像我的兄嫂那样,有一双可爱的儿女,与他之间,也不必隔着陛下所谓的仇恨与屈辱,安安稳稳地白首,而不是像如今这样,困囿于深宫,与曾经的心爱之人,互相折磨纠缠。”
元承均靠近她,“你自请废后,是想嫁给别人?”
陈怀珠想解释,但又觉得没有必要,遂保持了沉默。
元承均只当她是默认,一把揽住她纤细的腰身,将她锢在怀里,哪怕陈怀珠撞上了他胸膛上的伤口,他也浑然未觉。
他捏住陈怀珠的双腮,俯身,对着她的唇,吻了下去。
他的动作很急,卷着她的舌,带着她的呼吸,带着不容拒绝的掌控感,没有半点素日的温存。
陈怀珠没想到他会这样,一边抬手便去捶打他的后背,一边去咬他的唇。
元承均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后背的伤口有些崩裂,口腔里也弥漫着铁锈味,但他无暇顾及,陈怀珠抗拒的动作,也只是让他亲吻的动作更深、更狠,直到陈怀珠因气息不足挣扎的力气变小了些,他才将人放开。
两人的模样皆有些狼狈。
陈怀珠偏过头去,不肯看他。
元承均的指节插入她的发间,拇指摩挲过她泛红的眼尾,“玉娘,你不是说你永远是我的家人么?不是说会一直陪着我么?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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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玉娘,永远不要离开我。”
陈怀珠原先侧过去的脸被他扳正, 也被迫仰头望着他,每一寸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她的双目噙着泪花,元承均便用拇指轻轻为她揩去眼角的泪。
她望着元承均那双隐隐泛着红血丝的眼睛, 反驳他:“元承均, 你我之间, 到底是谁先说话不算话,到底是谁负心薄幸?难道不是你先软禁了我的家人, 难道不是你先对我言辞辱没, 难道不是你先否定你我之间这十年的夫妻情分,难道不是你先背信弃义么?”
这一连串的质问, 让元承均一时如鲠在喉。
殿中陷入了短暂的阒寂。
一呼一吸之间, 陈怀珠好似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她抿了抿唇, 只当是元承均方才强吻她时, 她情急之下咬破了元承均的下唇, 而那点血也随着吻, 钻入了她的唇舌之中。
她双手攀上元承均捏着她双腮的手, 试图挣扎,然而无济于事。
她转而瞪向元承均,道:“而今, 我又没有别的要求,我只是想让你废后,我又哪里做错了?”
元承均听见她渐渐哽咽的嗓音, 理智有一瞬间的清醒, 也意识到了自己方才都做了些什么,于是他松开了捏着陈怀珠双腮的手,改为一手攥着她的腰, 一手握着她的肩,语气较之方才,也温和了些许,“玉娘,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废后的,十年前你嫁于我为妻,那这一生,都只能是我的妻,你也休想嫁给旁人。”
他稍稍俯身,以自己的额头抵着陈怀珠的,眼神仿佛要将怀中人吞没,语气不容置否,“生前你居椒房殿,与我帝后一体,即使是百年之后,黄肠题凑之中,你也只能与我合葬,往后千百年,史书青简中,后人也只会知晓,你是我元承均唯一的皇后。”
陈怀珠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夫妻十年,元承均在她面前,一度都是翩翩君子温润如玉的形象,即使爹爹去世后,他展现出来的也只有不愿伪装,不愿如他口中那样的“伏低做小”,对她冰冷无情,其情绪,从未如今日这般几近癫狂的极端过。
她轻轻摇头,喃喃:“疯子,元承均,你简直就是个疯子……”
元承均稍稍偏头,略冰凉的唇印她的眼角,她的颊边,“所以玉娘,不要再说这样的傻话,不要再提废后这件事。”
陈怀珠并不想与他离得这样近,她伸出另一只没有被钳制住的手,去推元承均,抵在他胸膛上时,她听见了一声闷哼,但她并未在意,因为这声闷哼之后,元承均的确松了些力道,让她获得了片刻的喘息。
她尽可能使自己的语气变得冷静,“我知道你为何不愿废后。因为你在乎你的名声,你想被后人称为圣主明君,而你,若废了我,千百年后,你都会被后世的史官在史书上写为‘忘恩负义’,你之后的历代臣子,提到你时,也一定会提到这一点,哪怕这本就是事实,所以为了你的生前身后名,你哪怕与我互相折磨一生,也不愿废后。”
元承均的目光沉了些许,心中闪过片刻的无措。
他承认有这层因素在,可又真的只是这样吗?他并不确定,对此,他只能说:“玉娘,事情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那是哪样?”陈怀珠很快反问。
元承均心中觉得自己的理由很无理,可他还是说了,“玉娘,帝王废后,放在民间,说好听了,是和离,说难听了,是休妻,我不愿意。”
陈怀珠不懂他为何要这样说,可经历了这许多事情后,她实在不愿在这宫中多待一天,她舒了口气,说:“好,我不管你出于什么原因,既然你实在不愿意废后,那我们各退一步。”
“什么?”
在问出这句的时候,元承均便已经反悔,而在听到陈怀珠下面的话时,他更是觉得自己就不该退这一步,就不该给陈怀珠提条件的可能与机会。
陈怀珠道:“我自请搬去长安东南的离宫宜春宫居住,以皇后之名,为大魏祈福,这样你保全了你的名声,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也算两全之策,总之,往后都不要再见了。”
“两全之策?”元承均反问,“玉娘,你就这么想要离开我?”
陈怀珠有些疲累,只点点头,应了一声,“嗯。”
“离开我?”
“为何要离开我?”
“为何连你也要离开我?”
元承均死死盯着陈怀珠,不肯放开,亦不肯错过她的每一个表情。
亲生母亲离开他,欲收养他的许美人离开他,陪他长大的邓夫人离开他,偶尔偏心他的韩公离开他,如今,就连玉娘也要离开他。
为什么他得到谁,上天就要从他身边将其夺去?
难道坐到这个位置,就注定只能是孤家寡人么?
元承均眯了眯眼,毫不容情地
否决了陈怀珠方才的提议,“不可能,我不同意,废后与放你出宫,都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只能在椒房殿,只能在我身边。”
陈怀珠根本没想到他会拒绝地如此干脆,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只是她什么都还没说出来,唇便先一步被元承均封住。
元承均一边吻,一边拥着她往榻边退,直至陈怀珠跌坐在榻上,他又一手控制住她的动作,一边伏在她上方。
陈怀珠的呼吸被他攫取,双腮也跟着发酸,所有的呼吸都与他的搅弄在一起,而这次,任凭她怎么去咬他的唇,都无济于事,只能仰头承受。
不知过了多久,她几乎没有了反抗的力气,元承均才大发慈悲一样的松开了她。
元承均抬手擦去她唇上沾上的血,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不许离开我,玉娘,不许说这样的话,一夜夫妻,一世夫妻。”
陈怀珠用了好久才回过神来,正当她要说反驳,却忽然感觉到腰间一松,紧接着,一阵濡湿便贴着衣洇了上来。
她立时反应过来,想按住自己的衣衫,却发现早在方才被元承均按着亲吻时,她的双手便已被绑在头顶。
于是她伸腿去蹬元承均,“我已经不喜欢你了,我不想与你做这样的事情,你放开我。”
然而根本没有用,她这一蹬,双膝也被控制在了元承均的掌中。
元承均离她更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已成负数,他贴着她的耳,语气中带着满足的喟叹,“我想,我愿意。”
陈怀珠眼前的景象动荡起来,原先静止的帐幔也开始摇摇晃晃,而她一闭上眼,又会被元承均贴近耳边说出的浑话刺激地睁开眼,这时元承均便会露出满意的笑。
期间她又被元承均抱起来,悬在他的上方,她意识朦胧间,看到了元承均心口那块一道渗着鲜血的伤,也不知是没有力气,还是没有心情,总之未曾问出声。
元承均看见她略带屈辱的眼神,以及咬死也不愿泄出半点声音的神情,抬手捂住她的眼睛,“玉娘,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陈怀珠不知颠簸了多久,终于恢复了平静,意识也四散到迷离。
元承均撤身,本要唤春桃来给陈怀珠擦洗身子,视线下移,看到了她磨破结痂的脚腕。
没人和他说过陈怀珠受伤了,他用帕子擦干净手,抬手去抚陈怀珠脚腕上的那道疤,疤痕旁还有一些红印子,他轻轻摩挲过,分辨出这是铁链的压痕。
他的心头传来一阵闷闷的钝痛,他吸了口气,将陈怀珠受伤的那条腿搁在自己怀中,他一遍遍抚过,最后俯身低头,吻过那道疤痕的边缘。
最终,他也没让春桃来给陈怀珠擦洗,只是叫她们端来热水,不假手她人,这厢罢了,他才去了浴房沐浴。
临离开时,他又朝宫人吩咐:“没有朕的命令,不许放皇后离开椒房殿,也不许她见任何无关人等。”
免得她再受人挑唆,生出去离宫住的念头。
元承均回到宣室殿时,张太医已经候在了殿中,他看见张太医,有些疑惑地看了眼岑茂。
岑茂会意,从旁提醒:“陛下,您身上伤口未愈,张太医来为您换药。”
元承均“哦”了声,坐在一边,褪下自己的深衣并里面的中衣。
张太医看见天子身上除了之前受伤时的伤口,背上更全是指甲抓挠过的痕迹,他顿时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默默在上药的时候,顾及了一下那些抓痕。
岑茂早让小内监替天子拿了干净的衣裳,只待张太医为天子上完药,他立即为天子披上新的衣裳。
元承均系着深衣的腰带,抬眼扫过岑茂略显踌躇的神情,“有话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