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茂想起天子身上那些可怖的伤口,“陛下,何不告诉皇后娘娘,您是因……”
是因救她才身负数箭,险些性命攸关。
他这话说了一半,便被天子递过来的一阵带着警告意味的眼风逼了回去,他只剩下喏喏连声,“是是是,臣知晓了,臣定当守口如瓶。”
元承均本想在宣室殿将与齐王谋逆之事的奏章都处理完,再回椒房殿,然他想到陈怀珠那些话,却怎么也无法安然坐着,是故回来不久,他又命岑茂将奏章收拾了,去了椒房殿。
到椒房殿时,陈怀珠还没醒,他伸手去触碰她,她睫毛轻颤,似是不满。
元承均怔了下,又将手挪开,静坐她身边看奏章。
许久后,陈怀珠终于醒转过来,在看到榻边之人是元承均时,她朝后缩了下。
元承均的呼吸滞住,“玉娘……”
对方却没应他这声,垂下眼睫,“药呢?”
-----------------------
作者有话说:谢谢观阅。
第36章 可他真的厌恨陈怀珠么?
陈怀珠的头发披散在肩头, 因她低着头的缘故,遮住了她的半边脸,只能听见她略微喑哑的嗓音。
元承均欲抬手替她将垂落的乌发拢到一边去, 然而还没有碰到她, 对方却已先拥着被衾往后挪了挪, 硬生生是在两人中间划开了一道清楚明晰的界限。
她也不说话,只是用一种趋于自我保护的动作将被衾裹在自己的肩头, 情绪中除了抗拒, 再无其他。
元承均朝一边伸手,示意春桃递上一杯温水来, 又头也不转地同底下人吩咐:“去准备一些皇后素来喜欢的膳食, 清淡为主, 菜肴中不要放葱花, 粥或羹中多放两块方糖。”
十年间, 他对陈怀珠的口味早已了如指掌, 因而吩咐起来, 也甚是轻车熟路。
春桃与秋禾对视一眼, 春桃明显不想下去,想守着陈怀珠,秋禾却用眼神提醒她, 陛下这是要让她们都退下,和皇后娘娘单独相处的意思,是故, 两人都没有立时退下。
元承均的余光扫到两人挤眉弄眼的动作, 面上显出不悦,冷声道:“都退下。”
说到底,他并不想在下人跟前丢了帝王的体面与尊仪。
此话一出, 春桃即使是再不情愿,也只能跟着秋禾一并退下。
元承均这方往陈怀珠身边挪了挪,将水杯递到她唇边:“先喝点水,润润嗓子。”
陈怀珠却扭过头去,又重复一遍:“药呢?”
从她醒来第一句话是同他问药,元承均心中便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可不知出于何种缘故,他还是想尽可能地转移话题,但陈怀珠显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对此,元承均便选择装不懂,“什么药?”
陈怀珠轻嗤一声,终于肯在他身上施以半寸目光,“有意思吗?你喂了我十年的避子汤,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反正你也不愿我怀有子嗣,而如今我也不消你来哄着我喝,你又何必如此?你看着我喝了那药,你也能放心,不是么?”
她这番话落入元承均耳中时,如同钝刀割心一般,虽不至于鲜血淋漓,却无比的折磨。
元承均捏紧掌心中的水杯,将自己的声音稍稍放低了些:“玉娘,现在不用喝那药的。”
陈怀珠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也对,的确不用喝了,我真是傻,竟然忘了大夫告诉过我,十年避子汤,我此生都子嗣艰难,你的目的已经达成,我当然不用喝了。”
元承均望见了她说这话时眸中闪烁的泪花,喉头先涌上一阵哽咽,他想为陈怀珠拭泪,也被她以稍稍侧过身的动作躲开。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同陈怀珠解释:“并非如此,玉娘。那药与我每次喂给你的蜜饯既相互补充,又相互中和,所以两者配合,其实是让你暂时不能有身孕,但现下你已经停了那药许久,如果你想,只要稍加调理……”
陈怀珠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想,”她转过头来,语气决绝,“元承均,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和你有孩子。”
元承均敛眉,“为
何?你不是总是念叨着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么?”
甚至写下自请废后的奏表中,也用自己十年无子作为筏子。
陈怀珠神思恍惚了一阵,又狠下心将话说绝,“那是曾经,曾经我有多期待那个孩子的降世,如今我就有多厌恨她的降世,就如同你这十年厌恨我那样。”
元承均默了半晌,才颇是艰难地问出一句:“厌恨?”
可他真的厌恨陈怀珠么?
又或者说,真的对她,只有厌恨么?
他忽然有些茫然。
陈怀珠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轻声道:“是厌恨。”
时至今日,她与元承均之间已经隔了太多,她也无法想象,如果自己的腹中真的有个孩子,她又要如何坦然面对这十年的痴心错付与十年的欺骗。
此话一出,两人都没有说话,仿佛该说的早已说尽。
元承均坐在她的床沿,看着她单薄的脊背,脑海中一度回荡着她方才的话,直至手中握着的水杯中的水一点点变凉。
陈怀珠倚在床头,虽然她没再转身,但她知晓,元承均一直坐在榻边上,不曾离去。
她不理解元承均如今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可她又切切实实地不愿在此刻见到他,“你这样虚情假意,其实很多余。”
虚情假意吗?
他一时也没有答案。
过了好些时候,秋禾与春桃端着备好的膳食入殿,两人看见氛围古怪的帝后,面面相觑。
元承均叫她们将膳食放好便退下,春桃既想安抚陈怀珠,又不敢违抗圣命,几番纠结,还是被秋禾拉走了。
元承均扫了一眼托盘里呈着的膳食,将一盏杏酪粥端了过来,用勺子搅动两下,“我前两日的确有些忙,没能来看你,秋禾说你食欲不振,多少吃一些,嗯?”
陈怀珠扫了一眼,本不想接,但她转念一想,她又何必与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于是又沉默着从元承均手中结果那盏杏酪粥,小口啜饮起来。
元承均见她不像方才那样排斥,胸腔里的滞气才散去一二。
但两人之间总是这样相对无言,也甚是尴尬,是故他又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成婚后的第一年夏天,那年长安很热,我们去上林苑避暑,当时苑中的杏树上已经结了青色的杏子,你指着树梢上挂着的杏子说想尝一尝,结果那话刚说完,先被从树梢上掉下来的杏子砸了脑袋……”
陈怀珠听他提起过去的事情,喝粥的动作慢了点,眉心也跟着轻轻蹙起,到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她停了动作,说:“过去的事情不要提,没意义。”
元承均看见她冷淡的神情,心中并不是滋味,很多话也因欲言又止,卡在了喉中,没能说出口。
不知从何时起,两人之间的相对无言竟然成了常态。
无论是元承均陪着陈怀珠用膳,还是拥着她入寝,她都很少说话,很多时候,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吝予他,而他只要尝试提起过往的事情,都会被陈怀珠打断。
元承均也不得不想,他堂堂大权在握的天子,又何必如此?是以他来椒房殿的次数也少了很多,宁可在宣室殿用群臣的奏表将自己埋了。
陈怀珠仍旧被锁在椒房殿,行动不能擅专,椒房殿的宫人,除了春桃与秋禾还是眼熟的,其他的宫人里里外外都被换了个遍,而只要她一踏出椒房殿的大门半步,便会有守在门口的羽林卫将她拦住。
这样怪异的情形,一直持续到五月五,端午节。
陈怀珠没想到元承均今年竟然会在宫中设宴,还让重臣宗眷、亲信之臣皆赴宴,毕竟她太清楚,元承均不爱过节,不爱热闹。
不过也是因端午这日设宴,她终于得以离开椒房殿,哪怕只有短暂的半日。
令她意外的是,在端午宴上,她看到了暌违数年的手帕交,施舜华。
施舜华与她年纪相仿,施舜华长她两岁,从前她在家中时,因陈家与施家是邻居,两人年纪相仿又性子合得来,便也成了闺中最亲密的手帕交,有什么少女心事都一起分享。
施舜华十六岁那年,施家在府中设宴,无数想要得到施舜华父亲引荐的文人争相在宴席上表现自己的才华,希望能得到她父亲的青睐。
陈怀珠对此本不以为意,这样的宴席,她们家中也常有,她也习以为常,只是施舜华却悄悄拉着她说,自己心悦家中宴席上的一位宾客,那个出身寒微的宾客,唤作言衡。
施舜华当年拉着她隔着屏风悄悄看过宴席,也给她指过哪个是言衡,不过这么多年过去,她也早忘了言衡长什么样子,只是听施舜华夸那个言衡是怎样的玉树临风,怎样的如琢如磨。
陈怀珠当时同她开玩笑,说那不妨让言衡入赘他们家,这样她得到了心上人,言衡也得到了仕途,但施舜华却说,言衡不愿意入赘,称好男儿志在四方,入赘有失气节。可施舜华却因此对言衡更加痴迷,平日与她说话,十句话八句不离言衡,最后,施舜华竟然宁可放弃自己的名门出身,也要带着包袱与言衡私奔。
从她与言衡初识,到与言衡私奔,中间仅仅过去了三个月。
听说他们回了言衡的老家,起初施舜华还会给她寄信回来,后来音信便慢慢稀少,直至全无,陈怀珠担心施舜华出了事,也找人去言衡的老家打听过,但得到的消息却是言衡老家的房子毁在一场地震中,地震发生在半夜,至于言衡与施舜华是否还活着,活着又去了哪里,无人知晓。
施家心疼女儿,遣了很多人去打听施舜华的踪迹,但都没能打听到,不过施家也没死心,没找到人,哪怕生死未卜,也没给施舜华做法事立衣冠冢。
十一年没见,陈怀珠全然没想到会在今年的端午宴上与故人重逢。
她粗略扫了一眼,施舜华身边坐着一位已经蓄了须的男子,想必便是与她私奔的言衡。
她观言衡的席位是在天子近臣的位置,判断出言衡应当是近来得了元承均的青睐,所以她才能与施舜华在宴上偶然相见。
施舜华显然也看见了她,遥遥朝她看来。
陈怀珠同春桃吩咐,叫她将施舜华请到后殿,又与元承均打过招呼,便要暂且离开前殿。
元承均对于她的举动并不意外,他点点头,便任由陈怀珠去了。
其实按照他对言衡的宠信程度,言衡本不能携着家眷赴宴,但言衡的妻子是施舜华。
陈怀珠一到后殿,便遣散了后殿侍奉的宫人。
施舜华见到陈怀珠的第一眼,便朝她小跑着扑过来,扑进她的怀里。
“怀珠……”
阔别已久的故人再见,陈怀珠心中亦然动容,她轻拍施舜华的背,又拉着她坐下。
“我最后一次听到与你有关的消息,是言衡老家的房子毁于地震,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施舜华的脸色凝重了些,欲语泪先流。
陈怀珠猜到了一些,反问:“言衡他,待你不好?”
施舜华没肯定也没否认,“当年我与他一道回了老家后,才发现他的家中,几乎家徒四壁,我起初劝他和我一起回长安,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总是要守着名节,好在我离家时带了些珠宝钱财,日子也算是能往前推,不过多久,他得了阆州郡守的青睐,成了其幕僚,也有些微薄的收入,我本以为他满腹才华,日子也会慢慢好起来,只是不过多久,那郡守便调回长安了,祸不单行,一场地震毁了我们的屋子,于是我们便离开了阆州,这八年,我与他几乎走遍了大魏,但他却一直怀才不遇,中间凭给人抄书为生,为了贴补家用,我有时也给人浆洗衣物换钱……”
陈怀珠万万没想到没有施舜华消息的这些年,她竟过的如此之苦。
她抚过施舜华的手,上面哪里还有半分在闺中娇生惯养的痕迹,早已生出了各种茧子,甚至还有冻疮的痕迹,她抬眼去看施舜华的眉眼,发现其眼尾也生出了细细的纹路,明明只比她年长两岁,如今却看起来能比她苍老十岁。
陈怀珠喉头哽咽:“那你没想过离开他回长安么?”
施舜华垂下眼,“我不敢回去,我当年偷偷私奔,父亲与几个哥哥一定很生气,或许也让他们在长安的高门中丢尽了脸,他们只怕早已不肯认我这个女儿,我又哪里敢回去 ?更何况……与他成婚的第三年,我们有了孩子,我就算走,可孩子又该怎么办?便一直捱到了今天,也是这次回到长安,我才知晓这些年家中一直未曾放弃寻我,爹爹临走前还在念叨着我,是我不孝……”
她说着这些话,便泪流不止。
陈怀珠安抚着她,问:“我看言衡今天的位置离桑景明的位置不算远,他可是得了陛下的青睐?”
施舜华慢慢止了眼泪,“算是吧,只不过他一春风得意,便纳了许多小妾,养在家中,与我也时时争吵。我容不下那些小妾,他便说我善妒,说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理,别人都可以,为何到了我这里便不行。”
“他怎可如此过分?按照你所说,当年若不是你用离家时带着钱财帮他打点,他又哪里能得到那个阆州郡守的青睐,这些年若不是因为你一直陪着他,他又哪里能有今天?”陈怀珠闻之甚是生气,“他如此负心薄幸,你可要与他和离?”
话说到这里,陈怀珠先愣了下。
其实她与元承均,不也同样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