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承均只当她是还未曾缓过神来,将她重新往怀中拢了拢,“睡吧。”
在她闭上眼后,元承均看着那瓣沾着血的唇,不受控制地朝前,将上面的血迹,一点点地吻干净。
再次醒来的时候,陈怀珠的头很疼,半夜那次惊醒再睡过去后,她像是被谁敲了一闷棍一样,一直到春桃伺候她梳洗完用过早膳后,她脑袋还是有些木木的。
张太医固定来给她请脉,问她今日的情况,她如实
回答,张太医说不必担心,病去如抽丝,正常现象,还是要好好吃药静养,尽可能让心情舒畅,情绪稳定。
陈怀珠没接这句,让秋禾送张太医出去。
张太医前脚刚走,后脚便来了少府的人,乌泱泱的一群,除了捧着许多藕粉色的料子,还是进贡的时兴的花色和衣料,并一些模样精致的饰品、茶宠,立了一院子。
陈怀珠才想起来这是元承均昨夜说过的话,只是她并未放在心上,提起元承均,她到现在,还是后怕更多一些,是故也没心情挑,叫少府的人又全部回去了。
这事儿不出意外果然到了元承均耳中,他下朝来椒房殿后,问她:“从前不是喜欢?怎么一样都没看上?”
陈怀珠别开眼:“再喜欢的,也有不喜欢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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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此男就这样继续口是心非
第41章 “不喜欢便是不喜欢,人都是会……
元承均听见这话, 方才还噙在唇角的笑意就被他收了下去,他细细品过陈怀珠这句话的意思,又见陈怀珠不看他, 遂扣住她的手, 每根手指都侵入她的指缝中, 凑近她的耳侧,问:“玉娘, 你说这话, 是为何意?”
他不是没听懂陈怀珠的言外之意,只是他还是愿意给她重新说的机会。
然而这样带着强烈占有的动作, 却让陈怀珠分外不适, 她尝试挣扎了两次, 并没有什么用, 她不免有些气恼, 于是转过头来, 脱口而出:“不喜欢便是不喜欢, 人都是会变的。”
元承均的眉压低了些, 他盯着陈怀珠的双眸,并没有说话。
陈怀珠看见他面色不虞,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在无意中说了什么话, 立即低下头去,小声补充:“我的意思是,以前年少单纯, 自然会喜欢明媚鲜亮一些的颜色, 如今又不是小娘子了,这些颜色也不怎么合适,便不喜欢了, 没有别的意思。”
她被元承均紧紧扣着的手掌中不断往出沁着冷汗,她不知道元承均的手上过过多少条人命,但她所知道的,好似都是背叛了他的,她又怎能不害怕?
哪怕她心中当真很想逃离深宫,逃离元承均,但她这两日,却不敢再当着元承均的面,提废后的事情。
元承均的掌与她的贴在一处,当然感触到了当中的微潮,低着头,他自然也能看见她微微发颤的睫毛,他轻叹了声,用另一只手托起陈怀珠的脸,说:“说到底,你心里还是想着废后的事情,对不对?”
心事被戳破,又不得不与他四目相对,陈怀珠的心头当即就被恐慌的情绪所笼罩,她瞳孔骤然一缩,又很快用眼睫遮住自己的神情,只低着声说:“没,我没在想这件事……”
“口是心非。”元承均一边说,拇指一边蹭过她唇上的口脂。
“真的没有。”陈怀珠无力地反驳。
元承均打量着她,手上的动作改为抚着她披在背上的头发,语速很缓,“好,那你说你会在我身边一辈子,至死不休。”
陈怀珠却不说话了。在她看来,说到就要做到,但她认清了元承均是一个怎样的人,就绝不可能做到这一点,自然也没办法开口允诺他。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好在秋禾端着煎好的药上来,陈怀珠才找到逃避的理由,她扯了扯元承均的袖子,示意对方放开她,“药要趁热吃。”
元承均瞥了一眼端着托盘的秋禾,面色更有些不悦,但还是松开了陈怀珠。
秋禾进来后才看见帝后的动作,才意识到自己进来的不是时候,然话都说出口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将药送进来,全程更是不敢抬眼觑一下,只等陈怀珠端起药碗,她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陈怀珠盯着那碗药,有些发愁,但若是能借喝药的机会,逃避一阵子元承均,再苦的药,她也是愿意的。
自从昨日去廷尉狱见到了那个假姜旻如今的惨状,知晓他折磨了齐王一个多月,后面更是要对其施以凌迟之刑后,她对元承均的惧怕立时超过了怨恨。
毕竟她从小便被家中父母兄姐保护得很好,连杀鸡都没见过,何况杀人?
她起初不明白元承均为何要带她去廷尉狱,当时也只有恐惧与恶心,今日清醒过来,她才意识到,这分明是杀鸡儆猴。
是以她不敢再乱说话,生怕这疯子一个不高兴,她便会死于非命。
元承均看着她一手捏着鼻子,一手端起药碗皱眉喝药的动作,心中有些烦躁。
她不是最怕苦了么?
为何后来都不再像从前那样抱着他的胳膊软声撒娇,说她不想喝,为何一句都不要他哄,便端起了药碗,即使嫌苦也只是捏着鼻子强忍。
于是他从袖袋中取出来的蜜饯罐子顿时被他紧紧捏在手中。
良久,陈怀珠终于磨磨蹭蹭地将药喝完了。
元承均将手中精致的罐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枚腌制的乌梅,递到陈怀珠唇边,“压一压。”
陈怀珠看向那枚蜜饯,瞬间想起元承均曾拉着她解释关于十年来的避子汤与她一直吃的那蜜饯的关系,脸色一白,然后移开脸,硬说:“这药不苦的,毕竟是安神的方子。”
而在捕捉到陈怀珠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后,元承均早已知晓她到底在担忧些什么。
他不等陈怀珠问,道:“蜜饯是从宫外买的,这家生意很好,排队的人也很多,我挑了他们家招牌的盐渍乌梅,听说甚是酸甜可口。”
说罢,他又兀自咬了一口被陈怀珠拒绝的那枚乌梅。
陈怀珠说不上来她方才下意识的拒绝,到底是不想回忆起那十年,还是出于对元承均的惧怕,即使元承均当着她的面亲自尝过,她从心里还是不大想接,可是她又不敢惹恼元承均,便主动捻了一枚,吞入口中。
“味道如何?若是觉得好吃,可以再让他们去买一些进来。”
也不知是不是那药的成分有问题,陈怀珠的舌尖有些麻麻的,根本尝不出来什么味道,可她还是违心地回答:“挺不错的。”
元承均当然听出了她这话是在敷衍,但在看见她眼睛中的倦意时,他又没拆穿。
他并不觉得自己这算是在哄陈怀珠开心,而且从理智上讲,他也没有道理这样做,如果非要找个缘由,大概是因为张太医那句“恐有自缢的风险”,他并不想让陈怀珠轻易死了,那样的话,他这十年的隐忍算什么?
以至于他在椒房殿看着陈怀珠睡着后,回去对着满桌案的奏章,便觉得心烦。
岑茂上来递茶水,按照惯例提醒元承均:“陛下,过了端午,天气也渐渐热起来了,今年何时前往上林苑避暑?”
听见他这样问,元承均按了按眉心,突然问:“今年献到上林苑的奇兽中,可有梅花鹿?”
岑茂先是愣了下,他不知道素来勤勉政事,对享乐没什么兴趣的天子,为何会突然问到梅花鹿的事情。他细细想了想,又说:“臣记得上林苑前阵子呈上来的名册里,是提到今年丹阳郡进献了一对梅花鹿。”
元承均点点头,语气平淡无波:“先着手去安排吧,具体时间之后再看,等处理完齐王谋反的事情再说。”
他登基第三年的夏天,他与陈怀珠以及一众宗眷去上林苑避暑,那年上林苑正好有一只梅花鹿,灵动可爱,陈怀珠当时也不过双九年华,对其甚是喜欢,每日去观赏那只梅花鹿的时间竟然比陪在他身边的时间还长,至于当时的他有没有因此吃味,他已经记不大清楚,只记得那年盛夏过去,一众人从上林苑返回长安宫中时,陈怀珠还对着那只梅花鹿依依不舍,同它说第二年再来看它,哪怕那蠢笨的梅花鹿根本不可能听懂陈怀珠的话。
第二年一入夏,陈怀珠便围在他身边,日日催促他什么时候可以再去上林苑,他经不住陈怀珠软磨硬泡,还没入伏便同陈绍提了提前去上林苑避暑的事情,兴许是陈怀珠已经同陈绍提过,陈绍也默许了。
可惜等到了上林苑,陈怀珠满心欢喜地跑去看那只梅花鹿,却没见到,问过上林苑的宫人,才得知那只梅花鹿早在前一年冬天,因宫人照顾不当生了病,没多久便病死了。
陈怀珠对此甚是伤心,一整个夏天都有些闷闷不乐,后来再去上林苑,也没有再去过关奇兽的园子。
正好今年丹阳郡进献了一对梅花鹿,过阵子带陈怀珠去避暑的话,可以带她去那边瞧瞧。
陈怀珠的病好似好的很慢,话比起之前也更少了,元承均日日去,她也不主动搭话,都是他问,她才答,只不过回答的好似也没什么真心,生硬无比,元承均虽不高兴,但也是忍住不曾发作。
因他私下问过张太医陈怀珠这所谓的惊惧之症怎好得这么慢,张太医答皇后这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汤药也只能起到一个扬汤止沸的作用,他当面没表态,只让张太医下去。
这段时间来,查齐王在京中的党羽也的确花了他不少时间与精力,即便这十年他有在刻意留意朝中的变动,一来是提防齐王,二来是给自己亲政后寻找可用之臣,但有陈绍独断朝纲,他并不想被陈绍看出自己的野心,是故动作也不能太大,总是束手束脚,竟不曾想当年齐王虽然因为其母身陷巫蛊之祸无缘太子之位,但其与长安的许多官员都一直有密切来往,连枝带叶,竟然查出来一大批。
而当朝又贵族之间,又最兴盛裙带姻亲的关系,但凡在朝中有一些地位,一查便牵连许多,可这些人又不能尽数全让其下狱,他将将亲政,正是用人的时候,哪些人要罚,哪些人要敲打,都是需要细细权衡的事情。
这么忙下来,他去椒房殿的时间便少了很多,大多时候忙完便是深夜,遂不去椒房殿,只在宣室殿暂歇。
一晃,这样的状况竟然持续了半月。
他好不容易抽出空,才寻了个午后,想去看看陈怀珠近来恢复的如何。
到椒房殿外时,他难得听到了陈怀珠较为轻快的嗓音。
陈怀珠正站在院中的槐树下抱着一个竹篾筐,她身边的春桃压下来树枝摘槐花。
“今年槐花开得好,做成槐花蜜一定很香!”
她背对着殿门口,不曾看见元承均,在看到春桃停了动作时,她还有些疑惑,“怎么了?”
春桃匆匆将杆子靠着树搁下,对着她身后屈膝行礼。
陈怀珠也抱着竹筐转过去,在看到来人的脸时,她手中的竹筐“咚”的一声掉落在地。
她迅速垂眼:“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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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返程,几乎一整天都在路上,刚刚赶完,鞠躬。20红包。
第42章 上药。
洁白的槐花因受冲击, 从竹筐里撒出来许多,零零散散落在竹筐周围的地面上,陈怀珠却没有去捡。
倒不是她不想捡, 只是一见到元承均, 她的头皮便开始隐隐发麻, 四肢也像被人制住了般,动弹不得一点。
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她上方, 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囫囵吞进去, 她喊完那句后,元承均并未应答, 只有掠过庭院的风不停地吹拂两人的衣摆。
她没抬头, 也不知元承均到底是一副怎样的神情, 大约是不悦的?
她猜的倒也大差不差。
元承均不明白明明她方才还在和婢女有说有笑, 讨论如何酿制槐花蜜的事情, 一转身看见他, 便如同见了鬼魅一般, 连手中的竹筐也掉在了地上。
但除却不悦, 他眼中的情绪又有些涌动的复杂,心头也浮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心疼吗?不应该是。
元承均低眸睨向陈怀珠,“看来这半个月恢复得不错。”
陈怀珠本想说是因没见到他故而暂时忘却恐惧, 但话到嘴边,又谨慎地改成了:“张太医医术精湛,开的药投症。”
见她始终不曾抬头, 元承均没忍住凑近了些。他不大想只看见陈怀珠像一个寻常后妃一样, 面对他时一口一个“陛下”不提,反倒还要三缄其口。
许是夏天摘槐花确实耗费体力,陈怀珠的额头沁出了些薄汗, 发丝也黏在颊边。
他本欲从袖中取出绢帕替她擦拭,只是他才抬手,还没碰到陈怀珠,后者竟缩了下脖子,匆匆仰起脸又迅速垂下,而后往后退了半步。
这一退,陈怀珠脚边的竹筐又被她踢歪了一些。
这一退,元承均心中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排山倒海一般地压过了胸腔中充斥着的其他情绪。
她这是做什么?这是什么意思?他是会吃人吗?
“玉娘,你究竟要怕我到什么时候?又为何要这样怕我?”
陈怀珠留意到了自己下意识的反应惹了祸,脑中迅速搜寻措辞,想要补救两句,然对方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还未等她开口,她先被对方攥住手腕往怀里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