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掌心分明是干燥温热的,可在被他攥住手腕的那一刻,陈怀珠却有如碰到了扎手的荆棘,挣扎着便要甩开。
元承均看见她立刻惨白下来的脸色,更不愿放手,可他也并不想让院子里的宫人看见他与陈怀珠起争端,遂拉着她就往她的寝殿去。
但理智被情绪压过的,此刻也不是他一人。
陈怀珠并不想与元承均待在一处,遂用力要将他的动作甩开。
两人方向相斥,陈怀珠反抗地太过激烈,脚底未曾站稳,往后退时扭伤了脚腕。
疼痛迅速从她的脚腕蔓延上来,刺激得她眼眶泛红,让她出自本能地想要蹲下缓一缓。
元承均看见她几欲下蹲的动作,不消多想,便猜出了方才发生了什么。
他不由分说地俯身,另一手穿过陈怀珠的膝弯,很轻松地将人打横抱起。
在将陈怀珠抱进怀里时,他发现到陈怀珠近来似乎又清瘦了些。
他眉心蹙起,过会儿是该问问椒房殿的宫人是如何侍奉的,太医署的太医与女医挚又是如何照料的。
因元承均将她拢得很紧,陈怀珠几乎不能挣扎半分,一直到了殿内,将她放在榻上,她才有了活动的空间。
她望着元承均的双眸,只觉得他随时可能发疯,见他坐在榻边,便一寸一寸地朝后挪。
她想起自去岁冬天来,在这张榻上数次被强迫的,不愉快的经历,不免边哭边摇头:“你放过我吧,我不想……”
现在还是白天,她真的不想。
她说:“陛下要是实在想,可以去纳顺你心意的妃嫔,我一定不会有意见……”
元承均听懂了她的意思,见她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裳,他几乎要气笑。
在她眼中,他就是这般没有下限的人吗?
还纳其他妃嫔?这天底下竟真有将自己的郎婿往别人身边推的女子吗?
陈怀珠见他没有动作,小心抬眸觑向他,只见他忽然拂袖起身,朝殿外而去。
她不懂元承均要做什么,短时间内也不敢掉以轻心,只低低地抽泣。
片刻后,元承均又回了殿内,手中还拿着一个精致的小瓷盒。
秋禾跟在他身后,端着一只盛着水的铜盆,铜盆边缘搭着一条干净的帕子。只是秋禾将东西放下后便退了出去。
他重新坐回她的榻边,将她的裙角往上推了一截,即使隔着云袜,他也能看见陈怀珠脚腕处已高高肿起。
他褪掉她脚腕上的云袜,把帕子在冷水里淘洗过,方敷在她脚腕上肿起的地方。
陈怀珠被冰得当即倒吸一口冷气,便想要将自己的脚踝往里收,却被元承均紧紧握住。
“乱动什么?”
陈怀珠见他面色不虞,遂强忍着收了躲开的心思。
冷敷一段时间后,她的脚踝渐渐不像刚扭伤那样疼痛,元承均移开帕子,又在铜盆里净了手,才将药膏涂在她脚踝肿起的地方,手上力道不轻不重,一点点揉匀。
涂药膏时,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陈怀珠皮肤上的一处凹凸不平的位置,挪开手,看到上面那层浅浅的伤疤时,他心头传来一阵闷痛。
他知道,那是春狩时陈怀珠被齐王掳走用铁链锁起来后,她挣扎时磨出来的。
元承均一点点摩挲过那处已经好全结痂又退痂的痕迹,半晌,才启唇问:“疼吗?”
陈怀珠默了片刻,含糊其辞:“涂过药了,可能过几天就好了。”
元承均没松开她的脚腕,“玉娘,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说罢静静凝视向陈怀珠。他希望她能向之前那样同他吵闹,控诉他为何要弃她于不顾,只要不提废后的事情,都可以。
然陈怀珠只是用被他推上去的衣裙遮住了自己的脚踝,平声道:“过去太久了,已经记不清了,不重要。”
元承均见她不愿提,又替她将云袜穿上,系好上面的系带,“我不会姑息齐王。”
陈怀珠听到这句话,又想起那日在廷尉狱看到的场景,浑身先起一层战栗,而后才强压下心中情绪,只回应一个“好”字。
将要离开椒房殿时,元承均眼风一瞥,看到了她殿中桌案上的几张写了字的素绢,他大致扫了一眼,其中有一张上的开头是“敬呈兄长”。
他收回视线,面色如常地抬腿离开。
坐上回宣室殿的帝辇时,他偏头同岑茂吩咐:“你一会儿出宫,去言衡家里,传施氏明日进宫。”
岑茂愣了下,立即反应过来,躬身应下。
言家此刻也并不太平。
施舜华正与言衡对峙,她指着言衡的鼻子,满脸的不可置信:“言衡,你怎能做出如此忘恩负义的小人行径?”
言衡并不以为然,“忘恩负义又如何?齐王谋反,他胜了我自然有从龙之功,可是你看看清楚,他败了,败得一塌糊涂,我如果不同宣室殿那位陛下投诚,我就和这段时间被关进廷尉狱的那些人一样,是乱臣贼子,是谋逆!我若入狱,你以为你与徽儿能幸免于难吗?”
施舜华气得几乎浑身发抖,“是,你投靠陛下,可秦娘子何错之有?她不过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尚且怀有身孕,齐王当时将她托付给我们,便是因为信任你,你就这样将她推出去,你于心何忍?你这是要她和孩子死!”
言衡走近她,想要去拉她,“舜华,你也知晓她怀有身孕啊?齐王谋逆,以当今陛下的处事风格,定然是要斩草除根的,免得春风吹又生,你以为陛下就没在寻她吗?她在这个时候怀有身孕,本就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若不降她交出去,等到陛下查下来,查到我们家,你又该如何?”
施舜华一把将言衡甩开,“你这话说得好没有道理!那孩子是秦娘子一个人能怀上的吗?风口浪尖上,难道是她想怀上那个孩子的吗?她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儿,遇上这种事,难道她就不无辜了吗?你这些年妾室成群,陛下又不认识她,你我不说,谁能知道她是谁的妾室?你若是再不放心,你也大可等风头过去,给她一笔钱财,将她送走,齐王失势,她们孤儿寡母能掀起什么风浪?”
言衡冷笑:“简直妇人之仁!无理取闹!”
“我也是高门大户出来的,也知晓以德报德的道理,言衡你扪心自问,当初你我流落到齐王封地,兜比脸干净,你找不到抄书的活计,天寒地冻,徽儿还发着高热,若不是齐王当时施以援手,将你我与徽儿带回王宫,又欣赏你的才华,留你在他身边做幕僚,你我能有今日吗?言衡,做人起码要有底线,齐王于我们家,那是救命之恩!你如今为了仕途背叛了他,又推出秦娘子,你还有没有良心?”
言衡显然被她烦得不行,挥挥手便叫下人带她回房。
恰在这时,岑茂来了言家。
言衡的态度立即转变,满脸春风地同岑茂问好。
岑茂颔首应下,传达了元承均的意思,让施舜华明日进宫陪皇后。
言衡闻言,立即换了一副态度,笑着拉过施舜华,表示定当尊奉旨意。
岑茂见施舜华不给言衡好脸色,也只当这是他们家务事,传完旨意就离开了。
他回宫复命时,元承均也没多问,一直到翌日一早,才问他:“施氏到椒房殿了?”
岑茂称:“是,施娘子是半个时辰前入宫的,算算时间此刻应当已经见到皇后娘娘了。”
元承均“嗯”了声,权当知晓。
岑茂本欲退下,又突然被元承均叫住。
“岑茂,你说朕与皇后缘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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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早更一次
第43章 窒息。
岑茂哑然片刻, 才露出一个得体的笑来,“陛下这话当真在取笑臣了,臣自八岁便入了宫, 这些年始终孤寡一人, 哪里懂得这夫妻间的事情。”
天子是君他是臣, 即使在他看来,陛下真有许多做的不算妥当的地方, 却也不是他能提出来的, 便譬如去岁平阳侯将将去世,陛下让衣衫单薄的皇后长跪殿前而不理会之事。
元承均扫了他一眼, 显然并不满意这个答案。
岑茂便垂下头, 斟酌过措辞, 才道:“陛下是天子, 那自然是雷霆雨露, 俱是君恩。”
元承均蹙了蹙眉, 语气中带了些不耐, “好好说话, 莫要同朕耍这些滑头。”
岑茂更是无奈,想说的许多话卡在喉中,半天也只憋出来一句:“窃以为, 陛下或许得让皇后娘娘明白您的心意……”
切莫再做那些会让人寒心的事情了,也许尚有回挽之机。
但于他的身份而言,也只能说到这里。
“心意?”元承均对着眼前的奏章思索许久, 仅仅吐出一句:“罢了。”
他对陈怀珠能有什么心意?又或者说, 他何须关注他于陈怀珠之间走到了哪一步,反正只要他不废后,不应允她离开椒房殿, 她就永远没有离开的可能,总有一日,她会低头妥协的。
以往十年他都忍了,如今又何须在意这三五个月?
岑茂对元承均的反应并不意外,却也只敢在心里叹息。
岑茂退出殿外时,正巧与桑景明打了个照面,他朝桑景明打过揖,便顺手从外面关上了殿门。
元承均没看桑景明,只是示意他坐在自己下首的位置,一边批阅奏章一边问:“齐王党羽的事情查得如何?言衡给出来的那份名单是否属实?”
桑景明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颔首应答:“臣本以为这言衡会借机攀咬,不想依照他奉上的那份名单查下去,名单上的人竟然多多少少都与齐王有联系,或是齐王未赴封地前便与之有来往的,或是不得陛下重用铤而走险的,或是收受了齐王重贿的,总之没有人是全然清白的。”
元承均冷嗤一声,“因为他非但想保命还想攀高枝,也知晓这名单递上来朕会派人去查,自然不敢在上面动歪心思。”
桑景明垂眼盯着那卷竹简,神色有些复杂:“按说他能知晓齐王在长安的这么多暗桩,想来曾经在齐王跟前也颇受重用,如今齐王一落败,他便背弃旧主,人心不古。”
元承均将批完的奏章挪到一边,随手将桑景明面前的那卷竹简翻开,在名单的末尾写下“言衡”二字。
桑景明不免惊讶:“陛下这是……”
元承均语气如常:“这样时刻怀有二心的人,物尽其用后便没有留着的必要了,他今日能为了荣华富贵出卖齐王,来日也定然会背叛朕,与其等到那一天,不如防患于未然,景明,你知道的,朕从来容不下有二心的人。”
桑景明听得胆寒,他知晓天子是在借言衡之机敲打他,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陛下圣明。”
听闻言衡的夫人施氏与陈皇后是闺中蜜友,他今日入宫时看见到了言家的车驾,如若言衡届时也被陛下处理,施氏必受牵连,而陈皇后大约
也不会坐视不理,想到此处,他不免为陈皇后捏了把汗。
以至于元承均喊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继续同天子禀报其他的事情。
陈怀珠静养了小半个月的精神,本已恢复了一部分,然而昨日元承均一来,她又成了半个月前的样子,听宫人说施舜华来了,她才勉强打起几分精神。
施舜华本欲同陈怀珠行礼,然陈怀珠当然不肯受,一见她要福身先将她扶起来,“之前端午宫宴在章台的时候还对着我一口一个‘怀珠’,如今到了私底下,反而生疏了起来?”
施舜华弯唇笑了笑,望了眼窗外,很自然地将话题转移过去:“我瞧你在院子里晾了槐花,是打算像我们小时候那样酿制槐花蜜么?”
听她提起小时候的事情,陈怀珠脸上也难得浮上一点笑意:“这槐花树今年格外枝繁叶茂,我也摘得多了些,我还没有去过言衡的府第,也不知院子里可栽种了槐树,如若没有,你今日也可以不走,等到明日我们就在我跟前酿,之后你再带回去。”
只是说完这话,她的笑意便僵在了脸上,不过很快她便将那层不自然的神色收敛了。
这槐树还是她入宫那年夏天,元承均不知从何处得知她喜欢在夏天与家中姐姐一同酿槐花蜜,便差人移植了一棵槐树栽在她院中,从前两人未曾翻脸时,每逢夏天,元承均也喜欢陪着她酿制槐花蜜,她便自然而然将比较麻烦的步骤都交给了元承均,后者对于这种琐事非但不曾厌烦,反而乐此不疲。
如今再回头看,还真是黄粱一梦。
施舜华并未留意,只是抚着膝,苦笑着说:“怀珠,实不相瞒,我从当年脑子一热跟着言衡私奔离开长安后,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初夏酿制过槐花蜜了,都有些忘了,罢了,今日不提这些。”
陈怀珠听施舜华这样说,想起那日在章台后殿,施舜华同她哭诉自己这十年的经历,心情也莫名跟着沉重起来,她看出施舜华是想回避,但出于对其的关心,她还是问:“言衡近来还是三心二意,流连于烟花柳巷之地么?和离的事情,你考虑得如何了?”
“自入长安,对他纳小妾和养外室的事情,我一直在尝试说服自己男子不都是这样,可近来我发现他实在是朝秦暮楚之人,并非可以托付一生的良人,从前也算是我看走了眼,的确是想和离,可是我和离了,徽儿又该怎么办?他从小性子温良,随我多一些,我和离了一走了之是轻松了,但言衡必然会抬续弦,那时他一个人在家里,可不得被欺负死。”施舜华说罢长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