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故, 他只能将那卷天子方才批阅过的奏章卷起来收好, 放在一边, 末了, 又没忍住轻轻叹息。
元承均掀起眼帘, 瞥了他一眼, 随口问:“怎么?你觉得朕该告诉皇后?”
可他有什么一定要告诉陈怀珠的理由么?他允陈既明今年回长安述职, 也不过是因为陈既明已戍边三年, 按照惯例,今年也该回来了,且根据这一年陈既明传回来的军报, 看起来匈奴近两年也并不安分,如若后面真的有一场硬仗要打,陇西离长安千里之遥, 仅凭烽火与驿马, 他并不能及时得知前线境况,亦不能临时增派将领,调遣别的武将去边关, 将陈既明调回来,更多的是出于他后面对匈奴的对策安排,又不是为了讨陈怀珠欢心。
岑茂细细揣摩着天子的心思,尽量换了个委婉的说法:“陛下传陈将军回来自然有陛下的用意,臣并不敢置喙,只是那会儿尚宫局来人询问今年皇后娘娘的生辰,是否还和往年一样,臣一时也难以定夺,遂也没给尚宫局确切音信。”
实则尚宫局根本未曾来人,不过是他在天子跟前,用尚宫局做了个筏子罢了。如若天子肯因皇后生辰将至之故,将陈将军年底要回长安的事情告诉她,想来,帝后之间的关系也会缓和一些,皇后的身体也能更快痊愈。
元承均沉吟一阵。
陈怀珠的生辰是七月初七,也是半个多月后,而陈怀珠生辰后三个月,便是陈绍的周年祭,他一时有些惊讶,原来他与陈怀珠之间走到这副田地,竟然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
他的喉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半晌,他才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赶出去,只道:“让尚宫局按照往年的规制去办便是,这种小事,不要再来过问朕。”
他去岁生辰时,陈怀珠直接称病,他又何须在意她今岁的生日?
陈怀珠生在盛夏,喜欢热闹,又格外重视自己的生辰,每年生日都要在宫中大办,宴请皇室宗眷,再穿上半年前就开始赶制的鲜艳衣裳,恨不能万众瞩目。
只是尚宫局的女官去椒房殿请示陈怀珠的意思时,陈怀珠对于她们拟好的章程看都没看一眼,只说平阳侯尚在新丧,她实在没心情大过生辰。
掌事女官虽犯难,但也只能依言退下。
陈怀珠如今对于节日宴饮,已经没有什么特别的期待,但好像除了她自己,任何人都很重视她的生辰。
生辰前两日时,朝臣宗眷献上的各种贺礼便堆满了椒房殿,都是些奇珍异宝,无一不是花了心思的,若是往年,她定会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再挑一些喜欢的,于生辰当天挂在身上,但今年她连礼册都没心情看一眼,只让春桃与秋禾清点过数目便锁进了库房。
一直到了七月初六早上,元承均下朝后看见宫中各处仍然是一片冷清,并不像往年那般,问起尚宫局的女官,才得知陈怀珠的态度。
他本想问宫人为何不早些来报,但想起是自己说这种事不要再来过问他,遂又不耐烦地挥手,叫宫人退下。
他也没回宣室殿,而是折到了椒房殿。
元承均看不惯陈怀珠自今年端午后面对他时始终低垂着眉眼的动作,径直上前将她的下颔抬起,问:“对自己的生辰也这般敷衍,你到底要同我闹到什么时候?”
陈怀珠被迫仰起头,但她仅仅只与元承均对视一眼,便用睫毛将眼瞳遮住,闷声回答:“我没有闹。”
即使她的动作很快,在两人视线交错的一瞬,元承均还是看见了她眸中一闪而过的慌张,而他的手甫一搭在她的肩背上,她的第一反应也是一个向后撤一样的动作。
他看着陈怀珠的回应,更是心烦,但除却心烦,心头又似乎蔓延着些别的滋味,至于具体是什么,他却难以言说。
陈怀珠察觉到元承均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的身上,她没抬头,却隐隐察觉出,他有几分愠怒。
她抿了抿唇,轻声说:“如若可以,我想请陛下允准我在明日出宫回家。”说罢,她抬眼看向元承均。
元承均看见她眸中闪烁着的轻微的希冀,胸腔闷了下,眉心微蹙。
允准?她这是在讨好?
分明两人此刻离得很近,然他却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与陈怀珠之间隔了很遥远的距离,远得他竟有些看不清她的眉眼,又或者说,看着她如今的眉眼,甚是陌生。
元承均撤开手,说:“出宫可以。”
但生辰只能与他过。
民间有俗语“初七及下九,嬉戏莫相忘。”,是以每年元宵、七夕与中秋,长安并不设宵禁,容许百姓自在赏乐,每年这三日晚上,长安城也总是格外热闹。
离开椒房殿后,元承均同岑茂吩咐,让他提前去将长安城最大的酒楼清场,再安排人好好布置一番。
至于为何是在外面的酒楼而非临时叫宫人在宫中准备,大约是因为他忽然想起,陈怀珠曾同他提过自己未出嫁前的生辰。
她说,陈绍曾同她提过,她的亲生父亲当年在赶赴战场时说,等他凯旋,若是快,应当会赶上孩子的满月,慢则是周岁,不论何时,他定要在长安城最大的酒楼给他的孩子大办一场。可惜她的亲生父亲并不算幸运,没有看到他心心念念的孩子,便长眠于阴山脚下。所以自她有记忆起,她的生辰便一直在长安最大的酒楼过,某种意义上,也算全了她从未谋面过的父亲的遗愿。
岑茂本想问元承均既然陛下还是在意皇后娘娘的,又为何不直接言明,但话到了嘴边,又忍住没说,只管去做元承均吩咐给他的事情。
陈怀珠则一度以为生辰当天终于可以出宫回家,也难得早起收拾一番仪容,纵然长兄说不要怕给家中添麻烦,但这么久回家一次,她还是不愿给家中添麻烦。
看着镜中的自己,她生出一阵恍惚。回家这件事,分明以前就是她一句话的事情,如今竟也变得如此艰难。
许是真正亲政了,元承均越来越忙,一直到了快黄昏,她才得以出宫。
然马车在路过陈宅时,并没有停下来。陈怀珠掀开车帘,看着越来越模糊的“陈宅”的匾额,心中着急,但车驾却没有任何要停下来的趋势,她回过头来,一脸惶惑地望向元承均。
元承均却握住她的手,道:“我只是允诺你出宫,从未允诺你回陈家。”
此话一出,陈怀珠悬在心中整整两天的期待,重重地落在地上。
她想抗议,却发现面对眼前的元承均,她只有一种一拳砸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于是她便不再说话了,只是侧过身,抬手拨开车帘,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仿佛这样,她便可以忽略挨着自己坐着的元承均。
车子行到平民聚集的地方时,便堵塞住难以前进。岑茂请示元承均的意思,询问可要清道,元承均看了眼陈怀珠,只说不必,叫驾车的宫人将车驾停下便是。
他牵着陈怀珠的手在人群中穿梭,然而对方的目光竟没有一刻是落在他身上的。
他本有些气恼,但看着陈怀珠的脸上终于不是一潭死水,眼神也隐隐有了光彩,他又将那些怒火压了下去。
这两年陇西与匈奴多番交战,有些能力的百姓便都朝南内迁,也便将陇西的社火带到了长安,七夕这日,也正好赶上一个社火班子在街上表演。
表演的伎人踩在高高的木板上,一个人戴着狮子头,另一个人披着狮子的身体与尾巴,在锣鼓声中跳来跳去,不断变换着各种姿势,静与动也根本不在设想之中。
陈怀珠还未曾见过社火表演,一时觉得新奇,不断追随着“狮子头”的方向,无意中也松开了元承均的手。
变故便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原本还在表演社火的伎人,数次朝她这边回头后,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同时掀掉了身上披着的“狮子皮衣”,原本还在敲锣打鼓的乐人,也将手中的东西往地上一扔,亮出腰间的白刃,露出凶神恶煞的真面目。
这些人几乎人人持刀,飞快从柱子上跳下来,目标明确地持刀朝陈怀珠与元承均的方向看来。
“护驾!保护主上!”
“有刺客!护驾!”
跟在暗处的羽林军立时窜出来,朝帝后的方向靠拢,伏在高墙上的羽林卫也已悄然架起弓弩,对准那群作乱的“伎人”。
但围在一边的百姓却下意识地逃离,朝外冲去,顷刻间,陈怀珠便被人群挤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她一看到那些刀剑,就想到当日在齐王营地的屈辱,求生的本能推动着她顺着人群流动的地方挤,离元承均所在的那处,也越来越远。
她被冲到了暂且还算安全的地方,四下张望,竟发现一只压着箱子的商队,看方向,像是要出城。
只要她能跟着这支商队离开长安城,是不是就可以离开元承均?
今夜这样乱,如若她就这么“失踪”,想必也很难追查吧?
更何况,元承均那边,只怕这会儿也自顾不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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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元宵节快乐!今天堵车很厉害,回来太晚了,20红包!
第46章 假死脱身。
陈怀珠犹豫不决起来, 步子朝前迈了一截。
她站在往来奔涌的人潮中,忽地陷入一阵茫然。
有个梳着双鬟的小姑娘匆匆从她身边跑过去,脚下一个不留神撞到了她身上, 好在没有摔倒, 陈怀珠这方稍稍回过身来。
小姑娘边跑边哭, 口中还喊着:“阿爹,阿娘, 你们在哪里?我害怕……”
陈怀珠望向那个小姑娘, 瘦瘦小小的身影很快卷入拥挤的人海中,但小姑娘路过她身边时, 喊出来的那句话却不断在她耳边回荡。
她的心像是被鼓槌敲了下, 震出一阵又一阵的余波。
她又不是毫无牵挂的孤身一人, 她若是就这么跑了, 元承均后面追查下来,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问责到她的母亲, 一众兄嫂, 还有其他已经嫁入的姐姐及其夫家身上怎么办?她在陇西打仗的二哥怎么办?依元承均的性子,又会不会因为她而为难于他们?
这段时间施舜华屡屡同她提起和离的想法,都是被孩子困住, 因为担心自己走了孩子留在言衡身边被苛待,所以宁可自己忍着。当时听的时候她并没有多少触动,因为她与元承均没有孩子, 自然也不会因为孩子被绊住, 可真正到了这一天,她才发现,她与施舜华一样有无法抛却的软肋。
即使长兄曾数次同她说, 让她顾好自己便是,不要怕累及家中,可她当真能跑掉么?她手上一没有户籍文书,二没有过所,即使能侥幸逃出长安城,又能逃到哪里去?
她一时更是进退两难。既然她注定难以逃出去,那又为何要给她这么一次看起来可以逃走的机会?兜兜转转还是要回到元承均身边么?
她的心头被一块巨石死死压着。
这一定是她二十六年来,过过的最伤心、最绝望的一个生辰。
然就当她已经打算妥协时,一道凄厉的尖叫声刺穿了她的思绪。
她循声望去。
“不好了!救命啊!杀人了!”
“永安坊那边的刺客杀人了!快跑!”
“那群人已经开始拿着刀乱砍了!”
纵使这块已经相对安全了,但周遭的人群还是惴惴不安地往自己家中奔逃,听见这声,顿时更加恐慌。
紧接着陈怀珠的视线中便闯入一个形状狼狈,浑身沾着血的女子,她口中还喊着与方才类似的话,不过看样子她身上沾着的,应该是别人的血,不然她应当也没有力气喊这么多的话。
陈怀珠被拥挤的人群往前推搡了几步,才勉强站稳。她想起那个女子方才的话,心中忽然有了对策。
如若那群刺客当真已经杀红了眼,那只要她在这场乱局中“意外殒命”,或许便能逃出生天?至于逃到何处去,或许她可以找到一路北上的商队,去陇西寻找二哥,现在是夏天,往西北走的路也会好走一些,说不定赶年底,她就可以赶到二哥所戍守的嘉峪关,说不定,今年的除夕,她就可以和二哥一起过。
她深吸一口气,而后动作利落地将自己满头的珠钗都卸下来,扔到一边,同时将对于逃跑而言有些碍事的宽大深衣外衫也脱下来丢到地上,为了使“证据”足够逼真,她眼睛一闭,狠下心来用金簪在自己的手臂上划破了一道口子,又用先前扔掉的深衣在伤口上蹭了蹭,使得衣衫上洇上血迹。
而浑身的金银珠宝,她也只留了手中的金簪以及手腕上的金镯子,其余笨重的东西,她一样也未曾带上,也好让元承均查到确信她真的是被那群刺客掳走杀害了,从此再也不要纠缠于她。
做完这些,陈怀珠终于朝那群聚在一起,将货物暂时卸了,准备躲避刺客的商人。
元承均那会儿见陈怀珠看社火舞狮子看得入迷,又想着今日毕竟是她的生辰,察觉到她有意松开自己的手,他也顺着人去了。
左右他在身边,长安城守卫森严,陈怀珠也去不了哪里,最多是同他使性子悄悄跑回陈家罢了,不过不要紧,只要她人还在这天地之间,他就有的是耐心,有的是办法。
然他怎么都没想到的是,那群引得众人流连忘返的耍社火的伎人,竟然包藏祸心,行刺杀之事,而观其动作与彼此之间的配合,根本不可能是临时起意,只能是蓄谋已久,在此地守株待兔。
正是因为这群人作乱,人群拥挤之下,陈怀珠不知被挤到了何处,不过是转瞬之间,方才还在他视线之中的人,便没了踪影。
围观的百姓很快四散奔逃,留在原处的只有元承均与随身保护他的便装羽林军,以及那些抱着必杀元承均的刺客。
一把泛着寒光的短刀朝着元承均的脸便劈过来。
他迅速侧身躲过,反手握住那刺客的手腕,用力一拧,刺客的手腕当即脱臼,手中的短刀也因其手腕脱力将要掉在地上,元承均眼疾手快,另一只手朝下,将堪堪要落下的短刀控制在自己手中。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的耳侧又掠起一道疾风,有正在和其他刺客缠斗的羽林军扬声提醒他:“主上小心!”
他立即反应过来,头也不转,只是眼风稍偏,便用从眼前刺客手中夺过的短刀反手朝后刺去,一声闷哼后,只听见有人倒地的声音。
帝王暗自出宫,虽不像平日那样大张旗鼓,众人皆知,但藏在暗处护驾的羽林军却是不少的,人数压制下,羽林军很快将行刺的十几人一并擒住。
元承均本要吩咐人立刻去找陈怀珠,但方才被他控制住的那个刺客腮帮子突然动了下,他眸色一沉,手中的短刀便随着他的动作转了个圈,变成刀柄朝上,旋即,刀柄重重在那刺客下颔上一捣,逼得他不得不张开嘴,元承均腾出一只手,卸掉他的下巴,让他无法再咀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