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你从前编的草编星星很好看,也教教我?”
陈怀珠说着好,也同意了,但用来编织的草被她捏在手里,她盯着那棵草看了许久,又说:“我忘了。”
他为陈怀珠提笔描摹丹青,却发现无论怎样,都画不出从前的半分神韵。
陈怀珠越来越安静,他却越来越焦躁。
岑茂终于看不下去陈怀珠日渐衰退下去,委婉提醒:“陛下,有时候并不是抓的越紧便越好的,譬如沙子,在掌心中攥得越久,反而会流淌得越快,若只是虚虚握着,反而不会。”
元承均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于是问他:“你的意思是,朕不该将皇后看得太紧?也应当适当让她见见别人?”
岑茂低头,“陛下圣明。”
元承均沉思一阵,叫岑茂去施家将施舜华传入宫中。
既然陈怀珠已经与陈居安陈既明断了关系,那他也不会将陈居安的妻子李文宜传入宫中,如此看来,与陈怀珠还算有话说的,也就只有施舜华。
施舜华自那日从言家被陈怀珠救回施家后,便再也不曾见过陈怀珠,她一直想当面同陈怀珠道谢,但一直不曾有机会,是以这次圣旨传她入宫,她更是片刻都不敢耽搁,草草安顿好施徽后,便跟着宫中来传旨的内侍一并入宫了。
一进椒房殿的门,她便看见了坐在窗边发呆的陈怀珠,脚底下也不免快了些:“怀珠,近来可好?好长时间不见了你了!”
陈怀珠有些迟钝地转头,“是舜华啊,坐吧。”
施舜华看见她非但没精打采,整个人也憔悴了许多,忙坐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问:“你脸色怎么差成这样?是这段时间害病了么?”
陈怀珠的语速很缓慢,“害病?大概是有一些的吧,我也不知道。”
施舜华隐隐察觉出来她的状态不对,但还是小心试探:“有传太医看过么?”
陈怀珠听见她说“太医”,便想到了那张脸,那双彻夜将她拥在怀中的手臂,她的眼神也渐渐从茫然变成无助,眉心紧紧蹙着。
施舜华见她不说话,看见她脸色发白,心中再着急,也只能轻声:“怀珠?”
陈怀珠望向施舜华,唇瓣一张一翕,半天才吐出来一句:“舜华,我就是觉得,活着好难,真的很难,我不知道我到底还在坚持些什么……”
施舜华顷刻间想到了自己被囚禁起来的那三个月,她在自尽前,也是陈怀珠这样的想法,她忙抱住陈怀珠的肩头,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怀珠,不要这样想,你若是不开心,可以随时传我进宫来陪你的,左右我如今回了家,也没什么事,再说,你不是还有两位兄长么,陛下不是已经给陈将军与长乐公主赐婚了么,等他们大婚,你也可以借观礼之名出宫。”
二哥还是被赐婚了么?她竟然不知道,也是,元承均怎么会再在她面前提与陈家其他人有关的事情?
长乐郡主,陈怀珠有点印象,之前见过几面,性子挺好的,好似是本来到了适婚的年纪,结果母亲去世,她便得为母亲守孝,母亲离世两年,她的父亲又因悲伤过度而去世,她这孝一守便是五年,过了适婚年纪,父母俱逝世,也没人帮她张罗婚事,便一直拖到了二十二岁,如今与二哥成婚,倒也算得了圆满。
不过这些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已经没有家人了。
陈怀珠想这样同施舜华说,但话到嘴边,又发现千言万语实在难以三两句说完,即使说给施舜华听,好似也没什么用处,于是她又将这话收了回去,只道:“好,我记下了。”
后面也大多是施舜华在说,陈怀珠在听,很快到了宫禁时间,施舜华只能离开。
施舜华离开椒房殿后,没想到天子身边侍奉的岑茂竟然就在外面。岑茂问她皇后状态如何,她想到陈怀珠今日的反常反应,叹了口气,同岑茂说:“她看起来,很不好,我安抚了好久,也没什么用,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也不回答……”
岑茂神情凝重了些,也没再继续问施舜华,吩咐其他小内侍将人送出宫,自己则折回了宣室殿。
元承均一见他,便问:“如何?”
岑茂将施舜华的话复述给元承均,又无奈道:“皇后娘娘这心病由来已久,也不是一两日便能好的,陛下或许得试着慢慢来?”
元承均按着额际,挥挥手,叫岑茂退下。
怎会如此?
他对陈怀珠已经恢复了之前那样,但她的情况怎么愈来愈差?
他只觉得自己好似捧着一个底部漏了洞的瓶子,无论他如何用手去堵,里面的水还是会一点点地流出来,难以阻挡。
他搁下笔,撑着头闭上眼,意识竟渐渐模糊。
忽然,他看见岑茂从外面推开门闯进来,一脸着急地同他道:“陛下,不好了,走水了!椒房殿走水了!”
“皇后呢?”他下意识地从位置上坐起来,便朝外面冲过去。
岑茂在一边道:“娘娘把自己锁在了里面,羽林军已经在破门了!”
他顾不上传轿辇,几乎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朝椒房殿奔去。
椒房殿已是火光漫天,浓烟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羽林军与其他内侍不断地提着水桶朝殿宇上泼水,然而火势太大,怎么泼水都像是扬汤止沸。
他要冲进起火的殿宇,岑茂却拉着他:“陛下,里面火势太大,您不能进,不能进啊!”
他一把将岑茂甩开,“松手!”
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陈怀珠,他不想让她死在自己面前,绝不可以。
他对着椒房殿的大门踹了两脚,将坚固高大的殿门从外面踹开,然后他看见了站在火海里的陈怀珠。
陈怀珠对着他笑了下,声音灌入他的耳中。
她说:“你把我逼到这一步,你满意了么?”
他根本不想管周围的火,只是朝陈怀珠冲去,“玉娘!”
他想要抓住她,然而一抬手,却只抓到了一团空气,眼前只剩下熊熊燃烧的大火。
“玉娘!”他猛地睁眼,看见眼前熟悉的陈设,才反应过来,方才是一场梦。
元承均的心突突乱跳,手心里也浸满了汗,整个人都在惊魂未定之中。
他朝外将岑茂喊进来,问他:“椒房殿还好吗?有没有起火?”
岑茂一头雾水,“没,没有,陛下怎么突然这么问?”
元承均垂眼看着眼前的奏章,他不知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但是那场火还是太真实了。
不行,他要亲自去一趟椒房殿。
岑茂早已习惯天子的反复无常,对此也不意外,只叫人传轿辇。
元承均却阻止了他的动作,说:“不用了,轿辇太慢了,朕直接过去便好。”
岑茂又着人将天子的裘衣拿过来,然而他也没有穿上的意思,仅着一件单薄的深衣,便朝椒房殿而去。
他只能抱着裘衣,疾步跟在后面。
元承均到椒房殿门口时,春桃正守在外面,秋禾则抱着扫帚扫院子里的雪。
他一边往台阶上迈,一边问:“皇后呢?”
春桃如实回答:“娘娘说她想自己一个人静一会儿,不让奴婢们在里面。”
元承均没应这两人,兀自推开门,便瞧见了眼前的一幕。
陈怀珠坐在殿中,脸上的神情只能用“绝望
“二字来形容,她也没梳妆,发丝垂落在胸前,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手中执着一盏烛台。
她难道着要引火自焚?
烛台上火焰跳动,叫元承均眼睛生疼。
一切的一切,都好似与那场梦一模一样。
还好,这次赶上了,而不是像那场梦一样。
不会的,玉娘不会离开他的,也不能离开。
元承均刚想往前继续走,剧烈的疼却从他的额际传来,他紧紧攥着拳,指节被他自己捏得咯咯作响,然而这样的克制并没有什么作用,他几乎要看不清眼前之景,也分不清胸腔处的疼痛与额际的疼,哪处更甚。
“你把我逼到这一步,你满意了么?”只有这道声音在他耳边不停地回荡。
他仿佛被卷入了一道洪水之中,巨大的恐慌与无措化作浪花,要将他拍落,再淹没。
这一刻,他只知道,自己绝不能没有陈怀珠。
他绝不能没有她。
他勉强逼迫自己站稳,视线稍稍恢复清明,他便上前去夺走陈怀珠手中的烛台。
第53章 出宫。
陈怀珠手中的烛台被夺走, 她第一时间没回过神来,盯着空了的手看了片刻,才慢慢转过头来, 看向元承均, “你怎么来了?”
元承均手中烛台上的焰火仍然在跳动, 火苗倒映进陈怀珠的双眸中,却照不亮半分神采。
他竟不知从何时起, 陈怀珠的眼神变得如此的陌生。
他将内心搅扰着他的纷繁思绪尽数赶出去, 方去牵她的手,说:“玉娘, 我当然是来救你的, 我是不会让你在我眼前赴死的。”
陈怀珠自嘲地笑出声, 她问:“那你的意思是, 我不该死在你的面前, 是我选错了时候, 对不对?”
元承均用空着的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脑, 开口时声音竟然有几分颤抖, “不是的,并非如此,玉娘, 我只是,不想让你离开我,我不想让你, 死……”他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 声音落得很轻,像是带了某种试探的情绪。
陈怀珠却轻轻垂下眼去,语气已经听不出任何波澜, “可是,是你将我逼成这样的,是你让我处于这么一种不仁不孝,生不如死的境地的,我一步步走到这样山穷水尽的境地,你作为始作俑者,不应该满意才是么?”
元承均瞳孔一震,他的耳边响起一阵刺耳的嗡鸣声,绝望又凄怆的控诉声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不停地在他的耳边萦绕、回旋。
“元承均,你满意了么?”
“是你把我逼成这样的,你满意了么?”
还有无处陈怀珠曾同他说过的话,一并回荡。
她说:“求求你放过我。”
她说:“可是我恨你。”
她说:“我不想再看见你。”
……
他几乎难以克制额际传来的刺痛,他的视线也跟着渐渐模糊,手中的烛台磕在了地上,他几乎用尽了最后的理智,才勉强将烛台在地上放稳,以免天气干燥,烛火引燃帐幔。
陈怀珠见元承均不说话,轻叹一声,将他放在地上的烛台重新拿过来,将烛台丢进自己面前的铜盆中去。
火苗接触布料,腾的一下窜起火花来,越来越大的火势随之一点点往开蔓延。
元承均模糊成一团的视线中出现了一道刺眼的火光,眼前之景好似要与那个梦境相重叠,他努力使自己的灵台恢复清明,而后往周遭环视一圈,来不及多想,便将软榻上的厚重被衾扯过来,死死捂在铜盆上,不让一丝空气再进入铜盆,不过多久,铜盆里的火苗渐熄,也听不见一丝声音,他这才敢松一口气,将手撤开。
他想要将陈怀珠的手牵过来,查探她方才有没有因此受伤,然后者却躲开了他的动作,只看向他,问:“有什么意义呢?”
元承均看着面前的铜盆尚且心有余悸,他朝外喊了声:“来人,将这盆并被子一同撤出去。”
秋禾不知里面发生了何事,匆匆进来,也不敢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