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珠看了眼秋禾,“出去。”
秋禾本就是元承均放在椒房殿的,此时也不知该听谁的,在原地踌躇犹豫起来。
陈怀珠的视线转向元承均,重复一遍:“让她出去。”
元承均无奈妥协,摆摆手,又叫秋禾撤出去。
陈怀珠揭开蒙在铜盆上的被子,盯着里面烧焦了一半的东西,低声问:“为什么连这件事也要拦我?”
元承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里面的东西疑似衣物,但粗略判断大小,应当不是陈怀珠的,他从铜盆里扒出来一件只烧焦一半的衣裳,拎在空中端详许久。
说是衣裳,其实只是小小的一片,从没被烧毁的部分可以看出,这是很柔软的布料,颜色是极其浅淡的。
他看了半晌,方不可置信地看向陈怀珠,艰难开口:“这是……婴孩的衣裳,玉娘,你,你莫非是有了身孕?”
他说着,几乎要喜极而泣。
陈怀珠脸上的神色却没有半分变化,她从元承均手中将那片布料拿过来,丢尽盆里,平声说:“我不会有身孕的,你应当最清楚不过。”
元承均在原处怔愣了片刻,才想起来,这段时间他虽哄着陈怀珠好好喝药,想要为她将身子调理一番,其一,是他见陈怀珠日渐消瘦,实在忧愁,其二也是他的一些私心,他想,玉娘那么喜欢孩子,如果身子调养好了,他们有个孩子,一切是不是就会好起来。
但陈怀珠却一口都不喝,他也不忍给她灌,太医也说,当务之急是先要让她好好吃饭,而非用药,此事便也就搁置了下来。
想起这些,他更是不解地看向陈怀珠,问:“倘若不是有了身孕,那这些是?”
陈怀珠将铜盆推远了些,像是不大想再看见里面的东西,“这是我今日整理旧物时发现的,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些是当年成婚后不久,我在宫宴上看见了别人家的小孩,瞧着粉雕玉琢的,回来后我便起了心思,想着提前做一些小衣裳小鞋子之类的,如果有一天突然诊出身孕,也不至于手足无措,料子还是你一同选的,你不记得其实也没关系,因为我也快要忘记了。”
听她这样说,元承均想起了当时的场景。
那时陈怀珠满眼期待地拉着他在一堆料子中挑选,提起孩子时又有些含羞,只是他当时非常确信他和陈怀珠此生都不会有孩子,也绝不可能想和她有孩子,对她这样的想法也只认为既幼稚又无聊,遂随意指了几个,没想到陈怀珠竟还真记在了心里。
如今再想起这件事,他只觉得胸腔闷得生疼,他匀出一息,尝试去触碰陈怀珠,“玉娘,当年……”
“不要提了,真的没什么意思,我也真的快要忘记那些事情了,如果不是因为今天偶然翻到的话,”陈怀珠说着将自己的胳膊抽出来,“至于那些东西,倒也不如烧了干净。”
元承均闻言,呼吸都一截一截地生疼,他问陈怀珠:“玉娘,我这段时间的心思,你真的一点都感受不到么?”
陈怀珠望向他,轻而缓地眨了下眼,而后她道:“有一件事,你提醒了我,其实你应当是希望我去死的吧?不然也不会这样逼我,是我没有自知之明,直至今日才想通。”她说着复垂下眼去。
元承均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解释:“并非如此,玉娘,我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我没有想过要逼迫你,我想让你好好活下去的。”
可无论他再怎么说,陈怀珠仍旧是无动于衷。
他心中忽然闪过一念——是不是因为,在她心中,他早已变成了最不可信的人?
但他已不知道要如何做,他难道不是一直都在挽回么?为何事情还是滑向了无力回天的那一步?
他并不想走,他怕自己一离开,那场梦里的场景就会重现,于是只静静地挨着陈怀珠坐着,哪怕两人之间一句话都不曾有。
良久,陈怀珠用略微喑哑的嗓音问他:“你不走,是一定要看着我死,你方能放心么?”
元承均下意识地想说“不”,然而很快又听出来了她的意思,她只是希望他走。
他不想再刺激她,只得敛衣起身,说:“玉娘,许多事情,你容我,再好好想想。”
陈怀珠没应他。
这样的情景他已经很熟悉,这段时间也见过无数次,太医也提醒过他几回,说陈怀珠这是
心病,他却百思不得其解。
出了椒房殿的殿门,他还是不放心,又同春桃与秋禾吩咐:“看好皇后,不要有让她独处一室从里面锁门的机会,若出了什么事情,朕拿你们是问。”
春桃与秋禾齐齐屈膝,“诺。”
岑茂见天子出来,忙替元承均将裘衣披在肩上。
他见其指节上沾着灰,一边递帕子一边问:“陛下可有伤着?”
元承均没回岑茂这句,看着眼前的茫茫大雪,忽然问他:“岑茂,你说朕与皇后,真的要闹到这一步么?”
岑茂哪里知晓方才发生了什么,却也不能问,斟酌半天措辞,只能说:“陛下或许,可以试试满足皇后娘娘的心愿?”
“心愿?”元承均蹙眉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她的心愿是什么?
这个问题,元承均回到椒房殿后,几乎想了整整一夜,也一夜不曾合眼。
最开始,她想要陈家人平安,所以他没有给陈绍定好的恶谥“谬”,也没有对陈居安与其他陈家人动手,甚至京中有其他官员想要对陈家落井下石,也被他暗中敲打过;
后来她想要一个孩子,他便打算在他肃清完朝堂内外皇位正式坐稳后便停了那药,换成真正给她调养身子的,然而她却先一步知晓了避子汤的事情,而无论他如何想弥补,她都不再提孩子的事情;
再后来,她自请废后,要出宫去,甚至还想着趁乱跟着商队逃出去,但他实在不情愿放她走,所以一次又一次地将她留在了宫中;
如今,她说是他要将她逼死的。
可他哪里会舍得?
他只是不愿她离开,所以一次次地用尽所有办法,让她无法离开。
那么她如今的心愿,还是想离开?
元承均自知自己无法放手,他无法想象,陈怀珠不在身边的日子,是故一直不曾答应。
可是如果她真的走了呢?以另一种方式彻彻底底地离开了他呢?
哪怕上穷碧落下黄泉也无法寻到呢?
他又该怎么办?
这样的念想在他心中缓缓浮现出来。
他想到了陈怀珠瘦削的身影,苍白的面容,以及看不出任何光彩的眼睛。
如果她最后的心愿无法实现,她或许会真的永远离开他。
他又想到了那场梦,想到了一伸手抓到的是火光中的一团虚影的梦。
仅仅是一场梦他都到了那番境地,如果是真的呢?
他往后半生,应当也会生不如死吧?
额际再度传来剧烈的疼痛,比起之前,更甚,让他恨不能以头抢地。
元承均从一边拿起一把短匕,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小臂上划了一道血口,随着鲜血淋漓,他陷进痛苦里的意识终于有了一丝回笼。
短匕被他丢到一边,只听得“咣当”一声。
他想,比起看着玉娘彻底离开他,他还是想让她活下去,不过代价是,不能再与她朝夕相对。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她尚且在这人世间,普天之下,只要他想,总是能见到她的。
只要人还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就没什么是不能的。
“岑茂!”
岑茂推门而入时,只见天子一副颓唐模样坐在地上,带血的短匕被他随手丢在一边,他裸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臂也朝下流淌着鲜血,他登时吓了一跳。
“陛下,这,这可要臣传太医过来?”
元承均本想拒绝了直接去椒房殿寻陈怀珠的,但他看着自己手臂上的可怖模样,忽地想到了当日在廷尉狱中,他看到刑犯的那一幕吓软了腿的模样,又松了眉心,默许了岑茂传太医过来。
张太医侍奉了三任皇帝,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不将自己身体放在第一位的天子,为元承均包扎伤口时,头顶更是大汗淋漓,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包扎好,又嘱咐:“陛下这伤口有些深,这段时间万万不能见水。”
元承均并不在乎这些,他收了袖子,便示意张太医退下。
——
元承均一边抬腿往椒房殿中走,一边问秋禾:“皇后今日情况如何?”
秋禾回答:“娘娘早上用了两口粥便说自己饱了,正坐在里面,由春桃姐姐陪着。”
元承均点点头,“知道了。”
春桃见着天子驾临,忙起身请安,颇是顾虑地看了眼陈怀珠,还是依照天子的意思暂且退下,与秋禾一同在外面守着。
元承均坐到了陈怀珠身边,后者也未曾看他一眼。
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握住陈怀珠的小臂,说:“玉娘,你想离开么?”
陈怀珠敛了敛眉,有点疑惑:“离开?”
元承均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告知了她:“对,离开,出宫。”
陈怀珠的眼神中闪过一道光彩,不过很快黯淡下去,她苦笑着说:“其实你如果只是觉得抓我回来很有意思,不用这样哄我。”
元承均不免惊愕,细细密密的疼慢慢从心尖冒上喉管。
原来在她看来,从前他只是将这一切的不舍当成有趣么?
他望着陈怀珠,语气认真:“玉娘,我是说真的,顺你的愿,放你出宫,从此,你便不用再拘束于这座深宫之中。”
陈怀珠的眼睛终于慢慢亮起来,眼眸中也噙上了泪水。
她的唇瓣动了动,声线颤抖,“当真?”
元承均颔首:“天子一言九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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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喽!
第54章 回家。
陈怀珠被封冻到沉寂已久的心终于有了点动静, 一如一阵春风破开心湖上的冰层,随之有一剪春燕自湖面上掠过,惊起一道又一道的漪纹。
元承均看着她几乎激动到堪称不知所措的模样, 心绪复杂。
难道能离开他, 对她而言就是这么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不过十一年夫妻, 他又怎么会轻易彻底放手?
陈怀珠稍稍缓了一会儿,方问他:“那, 废后诏书什么时候下?我也好有个准备。”
元承均眉梢微挑, 低笑一声,“废后?玉娘, 谁告诉你, 我会废后的?我说过, 我永远都不会废后。”
陈怀珠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等看到元承均的神情尽然是肯定时, 她才反应过来, 方才那句话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不禁出声问:“可是,你不是已经答允了我放我出宫吗?莫不是反悔了?”
元承均攥着她小臂的指尖缓缓向下移动,从她突出的腕骨一直到她的指尖, 再将自己的五指缓缓插|入她的指缝中,使她的手被完全覆盖在自己的掌心之下,“玉娘, 放你出宫并不意味着我会废后, 我从前说,‘生前死后,你都是我唯一的皇后’那句话并非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