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珠的病还未好全,又极度怕冷,身体虽已很不适,也不得不强撑。
已经到了这一步,难道要功败垂成么?
一门之隔。
元承均正端坐翘头案边,他下首坐着的是他的心腹——尚书桑景明。
桑景明问道:“陛下隐忍十年,如今既然要趁陈绍病逝,彻底清算陈氏一党,可是要另立新后?”
元承均微不可察地蹙眉,并未直接回应桑景明。
桑景明揣度着天子的心思,又结合他对待陈皇后的态度,试探道:“好在陈皇后入主中宫将近十年,也无所出,陛下若有废后另立的想法,倒也算合情合理。”
然他没想到,元承均竟是随意将手中的竹简缠上搁在一边,淡淡道:“不必。”
元承均眼梢漾出一丝讥诮。
他还没让陈怀珠尝过他这十年来战战兢兢、临深履薄的感受,这般轻易地废后再将她逐出宫,使她一辈子都见不到自己,岂不是太便宜了她?
桑景明本也只是一提,见天子没有这层意思,虽不解其因,也不能多问。
虽然这些年他被天子一步步从最底层的郎官提拔上来,一直到了如今的尚书,但对于天子的心思,仍也只能猜个十之三四。
元承均要问桑景明的事情已经了了,心中又是一阵莫名的烦躁,遂摆摆手,叫他退下。
岑茂请示过天子的意思后,终于传了宫外等待的宫女进来布膳。
陈怀珠在冰天雪地中快要失去知觉时,终于听到可以入宣政殿的消息。
陈怀珠提了声气,垂下头跟着一群送膳的宫女入殿。
元承均用膳的地方与处理政务的地方是以屏风相隔的,陈怀珠进来的时候,他还没从那方翘头案前起身。
陈怀珠想与他碰面,便要让手底下的动作磨磨蹭蹭一些。
这一磨蹭,自然引起了岑茂的催促。
而方才嘲笑她的那个宫女也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岑茂本欲低声训斥陈怀珠,走近一看,又生生将话收了回去,扫了眼其他的宫女:“陛下喜安静,这里不要留太多人了,留一个布菜便是,其他人都撤出去。”他说着点了下陈怀珠。
那个宫女意外于陈怀珠竟真的有这么好的运气,心中虽不服,也只能憋回去,将走时在陈怀珠耳边道:“可别御前失仪。”
等除陈怀珠之外的送膳宫女都退下后,岑茂才朝她作揖,“您何必如此?”
陈怀珠正欲开口,元承均已经绕过屏风,朝这边而来。
她便将话收回去,同元承均屈膝后,跪在一边为他布菜。
元承均撩起衣衫,随意一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布菜宫女的动作上。
女子的手掌上缠绕着纱布,手指纤长无茧,动作笨拙,即使低垂着眉眼,他一眼也认出了是谁。
同床共枕近十年,他又对她厌恨到了极致,怎会认不出?
元承均冷笑一声,余光瞥一眼岑茂,冷声道:“什么无关紧要的人都往宣政殿带。”
岑茂立即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
陈怀珠知晓元承均这是认出了自己,她来不及为元承均话中的“无关紧要”伤心,抬眼望他一眼后,先帮了岑茂说话:“望陛下勿怪罪岑翁,岑翁并不知情。”
岑茂帮了她,她又怎能拖岑茂下水?
元承均睨着她,不耐地摆摆手,示意岑茂退下。
岑茂不敢多留,殿中一时便只剩下了两人。
元承均扫一眼她冻红的手背,身上粗糙的麻衣,道:“为了见朕,你还真是不择手段。”
陈怀珠抬眼望向元承均,看见他冷硬的脸色,喉中一滞,双眸中已不由自主地蓄满了晶莹的泪光。
她这些年看惯了元承均对她极尽的温柔与耐心,所以只这一眼,她便难以克制胸膛中奔涌的情绪。
元承均看见她泪光盈盈的双眼,先移开了视线,“这么多年了,你只会这样么?”
真是可笑,以为自己还会像从前那样哄着她么?
陈怀珠去拽他的袖子,语气恳求,“陛下,爹爹已经辞世两日,我未于病榻灵堂前尽孝,已是愧疚难安,又得知家人皆被陛下禁足于章华殿,我亦不得与他们相见,更是自责,望陛下即使不看旁的,即使只看十年的夫妻情分,可否让爹爹安生下葬?容我的家人,平安度过后半生?”
元承均甩开袖子,陈怀珠受惯性所制,朝后仰去。
她出自本能地用手支撑身子,昨日擦伤的手掌外侧便靠在了地上,她没忍住倒吸一口冷气。
“夫妻情分,陈怀珠,”元承均侧眸,看见了她手上纱布上渗出的血迹,眼神一暗,语气也随之停顿,“你在朕面前提这几个字?”
陈怀珠一脸茫然。
元承均扯唇冷笑,“你不会真以为朕会对你娇蛮的性子照单全收吧?你是不是忘了,朕为何会答允立你为后?”
陈怀珠耳边“嗡”的一声。
她怎会不知?
她入宫为后,是当时权倾朝野的爹爹做的主。
元承均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之情,“这些年若非为了稳住陈绍,朕堂堂天子,怎会对你一忍再忍,一让再让?”
“你所谓的恩爱夫妻,不过是朕演给陈绍看的戏,你拿这个来求朕,你自己不觉得可笑么?”
他的每一句,都戳在了陈怀珠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她十六岁那年,嫁给元承均时,对方轻轻移开她手中遮面的团扇,温柔执手,眼中如若流淌着一汪清澈的泉,同她说:“合卺既饮,朕与玉娘,白首不休。”
可十年后的今天,元承均却告诉她,十年来的恩爱情浓,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陈怀珠本就不擅长克制情绪,隐藏委屈,心爱之人这一番恶言,如一盆冷水,兜头淋下,教她浑身湿透。
她怔愣半晌,方以喑哑的嗓音问眼前人:“那陛下想让我如何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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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成婚十年,这是陈怀珠第一次低……
元承均听见陈怀珠携着病意的声线,眉心压低。
温热润嗓的羹汤此刻就置在他手边。
其实他并不喜甜食,眼前这清炖雪梨羹也不是他喜欢的,是陈怀珠喜欢的,所以这许多年,也一直是宣室殿常备之物。
他的指节微动,但在指尖碰到盏上时,他又不动声色地拢袖,撤回了手。
罢了,他昨日分明给过她机会,让她直接回椒房殿,那半个多时辰,又不是他要她在雪中长跪的。
自作自受的苦肉计而已。
陈怀珠望见元承均沉冷的脸色,以及一副并不欲与她多说一个字的态度,她心中更是焦急。
她顾不上元承均方才将她推开的动作,仍旧伸手去抓他垂在地上的广袖。
元承均没回眸看她一眼,她坚持道:“陛下,爹爹已然辞世,不会再有人敢置喙您的决定,只是我的家人实在无辜,我的长嫂尚怀着孩子,十几个时辰水米未进,是要出事的……”
“无辜?”元承均反问,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一般,“那韩公呢?朕从前最敬重的老师就不无辜了么?他不过是误了一件根本无足挂齿的事情,便要因陈绍制定的规矩,六旬高龄,贬至百越,病逝半道,韩公他犯了陈绍的法,朕一个傀儡皇帝,连为韩公一哭都不能。”
元承均提到的事情,陈怀珠有印象。
若她记得不错,那是元承均登基后的第三年,爹爹认为大魏的朝廷积弊已久,官员多懈怠懒政,便主张用严格的律法限制满朝官员。爹爹是先帝留下来的宰辅,元承均非嫡非长,能承继大统是爹爹废了登基三个月却不务正业的东阿王,而后拥立他登基,是故爹爹未辞世前,对于爹爹的一切决定,他都言听计从,那次也一样。
爹爹主张变革之初,满朝官员都打足精神,成效也颇是显著,第一个触犯禁令的,便是元承均昔日为皇子时的老师,他在自己孙子的满月宴上喝多了酒,因醉耽误了差事,而在爹爹看来,法不可废,便按照最初定下来的规矩将韩公贬到百越。
她对韩公了解不多,只知早年元承均还是皇子的时候,因为出身缘故,不甚得宠,倒是他的老师韩公对他关怀备至。
她得知元承均的老师韩公出事后,难得主动去关心他,他却说理解爹爹的决定,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没过多久,她便将此事抛到了脑后。
是以元承均提起此事时,陈怀珠在原处怔愣了片刻。
她对朝政之事了解不多,可她也知晓,爹爹这么多年养她长大,待她有如亲生,如今爹爹辞世,她又怎能说爹爹的不是?可又担心为爹爹说话,更加触怒元承均,殃及此时还被关在章华殿中的其他家人。
陈怀珠一时陷入两难之境,面对元承均的诘问,也只能很笨拙地道:“事到如今,还请陛下降罪于我身上,无论陛下想让我做什么,我都是愿意的,只希望陛下可以允许我回家祭奠爹爹,允许我见到关在章华殿的家人,给他们送去一些御寒之物和饱腹之物。”
她说罢朝着元承均深深一拜。
这是她第一次朝旁人行如此大的礼。
元承均也甚是意外陈怀珠会对他行此等跪拜大礼,他的心头涌上一阵难以抑制的烦躁。
他乜一眼穿着粗陋宫女衣裳的陈怀珠,语气不善,“你不是素来倨傲么?陈家所有人都与你没有血脉联系,你为了他们,做到这一步?”
从前两人有所争吵时,哪怕是陈怀珠在无理取闹,但每一回先低头认错的都是他。
成婚十年,这是陈怀珠第一次低头。
陈怀珠不知元承均突然提此事是何意,毕竟她是陈绍收养的挚友女儿,在长安城中不算秘密。
难道,是不打算就此放过章华殿中的所有人?
她来不及细想,只能朝前膝行半步,重复方才的话:“望陛下开恩。”
元承均始终未曾正眼瞧她,末了,只落下一句:“还真是,卑贱。”
陈怀珠垂着头,没说话。
元承均草草扫一眼桌上的膳食,大多都是陈怀珠的口味,许是这些年宫中尚食局的宫人已经习惯了,又或者是如今尚食局的掌事女官不晓事,也未曾更改平日送往宣室殿的晚膳菜式。
他顿时也毫无胃口与兴致,拂袖起身,“既然什么都愿意做,那便过来。”
陈怀珠不知元承均的用意,只得先从地上起身,跟在元承均身后。
从用膳之地去往他批阅奏章的地方并没有几步路,陈怀珠跟在他身后,却并不习惯,有好几次,都差点像从前一样,越过他,走到他前面去。
元承均端坐案前,点了点手边砚台,“愣着做甚?替朕研墨。”
陈怀珠应了声,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白嫩的皮肤上稍有一些擦伤磕伤便分外明显。
元承均的目光在她的手腕上凝了片刻,方展开手中的竹简。
元承均用惯的砚台是出自河西的临洮砚,质地坚硬,磨墨时,要花不小的力气。
陈怀珠那会儿被元承均推开时手上的伤口便有开裂,不消多久,便洇开一团。
她虽疼,却不得不一声不吭地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