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她受伤的是右手,握住墨块的手一用力,才结了浅痂的伤口又开裂一些,叫她额头冒出汗珠,纱布随着她的动作,在开裂的伤口上蹭来蹭去,她只能死死咬住唇瓣。
她太清楚,元承均这就是有意在磋磨她。
元承均从未觉得朝政如此令人心烦,他一抬眼皮,便看见了陈怀珠手上纱布上的一大片血花。
他抬手止了陈怀珠的动作,“笨手笨脚,下去罢。”
他方才就不该将她留在殿中,就该在一眼认出她时,让岑茂带着她滚出去。
陈怀珠松了手,攥着袖口,她抬眼,唇瓣翕动:“那章华殿……”
元承均面无表情,“下去。”
陈怀珠看见他的脸色,收了再问的心思,整理衣裳站起身来。
她从宣政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下来,冷风呼啸的更加狂妄。
绕过宣政殿,拐进连接宣政殿与椒房殿之间的甬道时,陈怀珠看见一道瘦小的身影,正一手举伞,一手提灯,朝她来的方向张望。
能在此处等她的,除了春桃,别无他人。
春桃一见着她,便小跑过来,将臂弯上厚厚的裘衣披在她肩上,塞给她一个精致的暖手炉后,给她撑上伞。
“娘娘,还冷么?陛下怎么说?”
陈怀珠心中没底,正要摇头时,身后传来急急忙忙的脚步声,她一回头,看见是岑茂朝这边疾步走来。
“岑翁。”
岑茂依照礼数朝她行礼,“娘娘,陛下命臣陪您去趟章华殿。”
陈怀珠甚是意外,她那会儿在宣室殿,听元承均的意思,还以为自己得另想法子。
她太想见到家人,想确认家人平安,就当她想转方向直接去章华殿时,意识到自己还穿着宫女的衣裳,手上还有伤,便抿抿唇,同岑茂道:“岑翁可否先等我回椒房殿更衣,再与岑翁一同去章华殿?”
她不想让家人看见她如今这般狼狈,也不想她们身陷囹圄,还要为自己担心。
岑茂当然不会反驳,只连连称是。
陈怀珠回了椒房殿后,换了件素色直裾,又重新包扎过手上伤口,从椒房殿库房中取了许多御寒之物,带了宫女,前往章华殿。
章华殿外值守的羽林军听岑茂说是陛下口谕,遂放了行。
陈怀珠见到家人时,从母亲到一众兄嫂、侄子侄女脸上都是被莫名禁足在宫中的惶恐与不安。
身怀六甲的长嫂看见她来,支起身子,“玉娘,外头这么大的风雪,你怎么来了?”
陈怀珠若无其事地朝长嫂一笑,“当然是心中记挂着你们,便带上些东西来章华殿瞧瞧。”
母亲却仍是一脸担忧,“你爹爹走之前,也多少料到了一些,只是没想到陛下出手这么快,”她轻叹一声,又问:“陛下,如今待你如何?没有人为难你吧?”
陈怀珠听出母亲问得小心,像是生怕牵连了她一样。
她将元承均的翻脸、冷漠、恶语都暂时抛却,宽慰母亲:“母亲不必担心我,我是皇后,在这宫里,谁敢为难我?要不然我也不能这么光明正大地来章华殿给你们送东西,”她怕母亲看见她受伤的手,将手藏进袖子里,“陛下那边像是有些误会,我会同陛下说的。”
母亲拉过她露在外面没受伤的左手,语重心长:“好孩子,你如今要紧的,是顾好自己,不用太担心我们,只要你二哥还在陇西打仗一天,陛下要稳住你二哥,就不会真的对我们家赶尽杀绝,你也千万千万,不要为了我们,与陛下生出龃龉来。”
“你爹爹临走前,还在说旁人他都不担心,唯独担心你娇气惯了,怕他走后,你受委屈。”
一提到爹爹,陈怀珠便又没忍住红了眼眶,对于母亲的话,她只连连点头,表示自己都记下了。
来的时候,岑茂同她说过,陛下只给她半个时辰的时间,而她又有太多话想要和家人说,不过多久,岑茂便委婉提醒她,时辰到了。
她遂以天色很晚为由,嘱咐家人早些歇息,披上裘衣,离开了章华殿。
虽然母亲用二哥在陇西打仗的事情给陈怀珠吃了颗定心丸,她却始终放心不下家人,因为他不知道,元承均将家人禁足在章华殿,到底是为了什么。
更火烧眉毛的,是父亲的头七就要到了,陈家只有一群干粗活的下人,父亲下葬之日,总要有人操持扶灵摔盆的事情。
但她回回去宣室殿,都被像那日一样,拒之门外。
宣室殿。
元承均本是寻典籍,却在书架某处,无意间翻到一片布帛,上面是一张画像。
是从前,陈怀珠笔下的他。
那时陈怀珠总是小女儿情态,要他们之间互相画像,他也从未推拒,虽说是互相,但从来都是他给陈怀珠画,一到陈怀珠给他画时,陈怀珠便耍赖,自己手中的这副,是陈怀珠画给他唯一的一张画像。
分明手中的画像是自己,元承均的脑海中却不可遏制地闪出女娘笑意盈盈的双眼。
“当傀儡的日子而已。”他扯了扯唇,反手将那副画像丢入火盆里。
火苗“腾”的一下燃起,很快把布帛边缘烧得焦黑。
元承均坐在旁边,眼都不眨地看着那张画像,被烧成灰烬。
一不留神,到了用膳的时候,尚食局的宫女照例来送膳布菜。
元承均的心思却破天荒地盯着这些宫女布菜,菜布完,他心头竟萦上一阵淡淡的失望。
岑茂未察觉到这些,随意点了个宫女留下来侍奉。
元承均看了眼为他布菜的宫女,随口一问:“叫什么名字?”
宫女的眉眼,与陈怀珠有两三分的相似。
宫女低声回答:“奴婢贱名彩玉。”
听见她名字中有个“玉”字,元承均蹙眉,拂袖叫她退下。
待宫女退下后,元承均执起酒樽,将其中清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肠,却只带来暂时的辛辣。
他捏着酒樽,朝门外的岑茂吩咐:“传皇后来宣室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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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精心准备的生辰礼,被付之一炬……
岑茂本掖着手在殿外值守,听见天子要传皇后来,有短暂的诧异。
他在门口回了天子的话:“陛下,时下已过戌时,皇后娘娘那边只怕已经歇下了。”
殿中没有传来半点声响。
岑茂不解天子的意思,但也只能照做。
元承均一腿屈起,一腿蹬直,单手撑地坐在岸边,另一只手中则握着酒樽。
他的酒量不算差,尚食局此刻送来的也都是暖身的酒,并算不得烈酒,可当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燃烧了画像的炭盆时,竟隐隐约约生出了几分醉意。
少女陈怀珠第一次要他给她作画时,他许是不擅长丹青,画得有些丑,陈怀珠便叉着腰,气鼓鼓地说他哪里哪里画的不好;
后来他的画技渐渐熟稔,在他作画时,陈怀珠总是会趁他不注意夺走他手中的画笔,还非要在他脸上画上小动物的图案;
再后来,日积月累,他给陈怀珠画了许许多多的画像,她在桃花树下打盹的、坐在池边喂鱼的、冬日穿着裘衣在雪中堆雪人的,非但挂满了椒房殿的墙壁,还用不少箱箧装着,而陈怀珠总是会隔一段时间,便挂出不同的。
可每当他半开玩笑地让陈怀珠给他自己也画一副,陈怀珠总是会找借口岔开话题,说等到下次,甚至眼前这副被他烧毁的,他都不知是陈怀珠何时悄悄画了,又藏在他宣室殿的书架中的。
很快,元承均从画上撤回了目光,只有唇角牵出一道嘲讽的笑来。
不管是何时画的,总之,那样的日子,他再也不必过了。
再也不用任凭陈绍说一不二,在朝中如日中天;再也不必没有任何底线地包容陈怀珠的坏脾气;再也不用将自己的欲望与野心藏在伪饰的笑意下……
陈绍死了,他就再也不必日日担惊受怕,怕自己成为下一个东阿王。
他厌恨极了从前的日子,那是他的耻辱,是他这一生都不想再回忆的日子。
他不会让史官留下他半点委曲求全的记载,往后的千秋万代,只会记得他是一个少时登基、卧薪尝胆、开疆拓土、建成大业的帝王。
至于女子妃妾,百年后不过红颜枯骨,只能是他在史书上的附庸。
椒房殿这边得知消息的时候,陈怀珠将将沐浴完,乌发半干,发尾上还沾着水珠。
春桃一脸犹豫地看向皇后,道:“娘娘,您风寒才痊愈不久,又才洗沐过,只怕是见不得风,不如拖岑翁同陛下解释一番?”
陈怀珠抿唇,陷入了犹豫之中。
若是换做从前,她想都不想便会回头拒绝,甚至这种事情在从前根本不会发生,从前只能是元承均夜里来椒房殿寻他,绝不可能会让她冒着严寒与风雪,前去宣室殿。
但如今,情况迥然相异。
爹爹头七将至,其他家人还被关在章华殿,二哥戍守陇西,为元承均开疆拓土,只怕此时还不知此事,她所有的希望都在元承均身上,那日从章华殿离开时,母亲还反复叮嘱过她,不要与陛下起了龃龉,她又怎能不去?
思绪千回百转,陈怀珠最终也只是草草擦干了尚在滴水的发尾,寻了一件裘衣,将自己裹住,一路乘坐轿辇去往宣室殿。
因为这次是元承均传她前来,是故她并未像之前两次一样,在风雪中等待许久。
岑茂一将她引入殿中,便识趣地关上了殿门。
陈怀珠见到元承均时,他正坐在用膳的案前,殿中萦绕着淡淡的酒味。
饮过酒的元承均看起来并不像寻常那样面色冷淡,姿态严肃,反倒平添几分随性,若非此刻是在宣室殿,陈怀珠当真会将他认成长安哪家芝兰玉秀的郎君。
陈怀珠屈膝同元承均行礼,低声唤:“陛下。”
元承均没应她。
她有一瞬的委屈,但很快告诉自己,在元承均面前,委屈大约是没用的。
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万事都指着爹爹的傀儡皇帝,如今的大魏,他才是真正说一不二的人。
于是陈怀珠又垂下眼去,余光一扫,便看见了炭盆里的灰烬,以及搭在边缘的,还未曾全然烧焦的一截布帛。
这东西不难认,甚至于她来讲,是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因为那未曾烧焦的一角上,有她自己的印章。
她看出来了,这是她之前画给元承均的画像。
陈怀珠并不擅长画画,所以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元承均给她摹像,等到了她这里,她总会找借口推脱过去,左右元承均一点也不在意这件事。
她对于丹青一道,实属一窍不通,小时候学习此道时,便学不好,后面爹爹见她学得辛苦,便让她不要为难自己。
至于给元承均画这副画,是因为不过多久,便是他的生辰,她提前半年想着要给他送些什么,看着满殿挂着的元承均摹给她的画像,她决定重新捡起丹青一道。
可陈怀珠从前是个极好面子的人,她才不想让元承均看到自己失败的作品,也不想让元承均看到自己苦练的样子,所以大多时候都是避着他,日日练习,终于在十天之前,在经历了成百上千次的失败后,在精致的布帛上,为元承均画了这一幅画像,作为他的生辰贺礼之一。
她知晓,元承均到了这个位置,大约金银奇珍是完全不缺的,送这些俗物,说到底有些敷衍,倒不如为元承均补一副,他之前偶然一提的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