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定要见到她,他不信,十一年夫妻,她可以如此云淡风轻。
岑茂朝前看了眼,就这会儿皇后的马车都不知道往何处去了,哪里是这么轻易便能跟上的,他看了眼驾车的车夫,车夫也是一脸为难,但在性子阴晴不定的天子面前,他也只能同车夫示意,先朝前赶路,能不能追上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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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怀珠本是要去宝钿楼的,这楼里的工匠手艺是长安城中最为精致的,长安高门大户之间相互赠礼基本都从此处挑选购买,路上耽搁了片刻,好在赶在宝钿楼关门前抵达。
她在琳琅满目的金玉珍器中挑了一对刻着大雁的玉佩,玉是质地清润的和田玉,在夕阳下泛出盈盈光泽,玉佩上的一对大雁成比翼而飞的状态,模样栩栩如生,大雁又是忠贞之鸟,前段时间家中同长乐郡主行纳采之礼时,便准备了一对大雁,这样的玉佩送给二哥当作新婚贺礼,再合适不过。
她才吩咐春桃付了钱,叫掌柜包好,一转身,便看到了方才拦车给她送桃花糕的那个男子。
岑茂与车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寻到皇后车驾的去向,一路追到宝钿楼,见人还没走,总算能顾得上喘口气。
陈怀珠看见男子朝自己走来,心中不快,在男子要开口之前,一脸不耐烦:“我不会去见你家郎主,还请你转告你家郎主,莫要再行纠缠之举,实在不成,那桃花糕我还未曾拆过,还给你们也无妨,你家郎主再这般打搅挑衅,只会叫我更加讨厌他。”
说罢,她也不愿听那人再说一句话,拉着春桃转身就走。
再次请人失利,岑茂回到天子跟前时,第一句话便是请罪。
元承均强忍着怒气,“这次又怎么了?”
岑茂复述了方才的情形,便不敢再吭声。
元承均声音甚冷,“以前怎么不知你这般无用?”
岑茂连声认错。
“纠缠?打搅?”元承均眯了眯眼,紧紧握拳时,指节也被他捏得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不过放她出宫几日,她便变成了这样?
“岑茂,陈既明和长乐的婚期定在了何时?”元承均的视线紧紧盯着陈怀珠车驾远去的方向。
“回陛下,是下个月十九号。”
元承均唇角扬起一道冷笑,语调漫不经心,“去,回去从内府给陈既明挑一份新婚贺礼,他大婚之日,朕要亲自去,恭贺新婚。”
他就不信,玉娘躲得了他一次两次,还能一辈子躲着不见他?
等届时见了面,她还能像今日这样装同他不认识?
陈怀珠揣着一肚子气回了陈家,陈既明一眼瞧出,半开玩笑地问她:“又是哪个惹我们玉娘生气了?”
陈怀珠一股脑地将白日遇上的事情同陈既明讲了,末了还补了一句:“我真是从未见过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陈既明听她说着,意识到不对,看了眼春桃,同春桃确认小妹遇到的人可是天子身边的内侍岑茂,春桃点点头。
陈怀珠并没发现,继续道:“也是算我倒霉,那桃花糕我也回来的时候扔给大黄了。”
大黄,是陈家养着的一条狗。
自陈怀珠失忆以来,陈既明对于天子与她之间的事情总是分外敏感,生怕有一次意外,小妹便想起那些痛苦的过往,他永远忘不了当日在椒房殿小妹是如何同他哭诉她有多委屈的。
这次虽听着有惊无险,但他还是不放心,“那玉娘知晓想见你的那人是谁么?”
“当然不知,我也不想知道,这样自己躲在车里只让底下人来打搅我的,甚至连姓甚名谁,何方人士都不报上来,便要我主动去见他的,能是什么正人君子,不见也罢。”陈怀珠毫不保留地说了自己的看法。
“所以二哥也不必担心,我原本是挺遗憾因病昏迷十一年,没能见到爹爹当初为我挑选的‘好郎君’,前几日得知舜华这么些年的遭遇后,也举得凡是世间男子,十个里面九个都是言衡那样的,能像大哥二哥这样的,实在是屈指可数,想想倒也不怎么惋惜了。”
陈既明见她这样说,也总算放下心来。
天子一直不废后,那小妹再嫁也是不能的,既然小妹如今也不记得那些过去,能这样想,也的确是好事。
陈怀珠的气恼来的快去得也快,加上二哥大婚之日将至,她真心为二哥开心,一些准备的事情也亲自忙前忙后,不过几日,她便彻底将那天遇到的事情忘到脑后去了,知晓此事的人也自然默契地不再同她提起。
元承均那日回去后,仍旧保持着每隔三日便去裕德楼坐一天的习惯,一直持续到陈既明大婚这日。
他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去陈家,他不信玉娘还能躲着不见他,且陈既明大婚,玉娘想必也不会同他闹得太难看,只要能见到她,如元祎说的那样,与玉娘好好说两句话,也是行的。
陈家上下完全不曾料到天子会驾临这件事,陈居安作为现今的平阳侯,与李文宜在宅子门口接待往来宾客时,见到天子,两个人俱是一愣,迟缓片刻,才同天子打揖。
元承均闲闲一笑,抬手虚扶陈居安,“居安何必同朕多礼,玉娘是朕的皇后,既明和长乐这门婚事又是朕亲口所赐,大魏的陇西边疆少不了既明,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朕来既明的婚宴,也是理所应当,居安倒也不必如此意外。”
陈居安只好僵硬回答:“陛下言之有理。”
李文宜当然明白天子这都是客套话,与陈居安将天子迎入宅中后,便寻了个照看的由头离开了。
她得找到玉娘,今日绝不能让玉娘来前面。
二哥成婚,陈怀珠当然是想留在前面帮忙的,她正忙活着,身后传来一道男声:“玉娘。”
陈怀珠闻声,下意识朝后看去,只是她看了一圈都没看见眼熟的人。
正疑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又听见了长嫂的唤她的声音:“玉娘?”
她转回身,果然看见了长嫂,以为长嫂有事情寻她,也没管刚才叫她的人,只当自己是空耳听错,便朝长嫂跑去。
元承均站在游廊下,看见陈怀珠习惯性地无视,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院子里宾客盈门,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他站在游廊的阴影里,看着陈怀珠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她故意不见?还是根本没看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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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大纲,没那么容易追到
以及3.15的6k大家睡醒应该可以看到,打算改一下更新时间,后面都零点左右更,调整一下
第58章 折柳。
陈怀珠拎着衣裙跑到李文宜跟前, 却见李文宜神情紧张,难免疑惑:“嫂嫂这是怎么了?可是忙不过来,怎得额头上都是汗?”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绢帕, 抬手轻轻为李文宜拭去额前冒出的虚汗, “要是前面宾客太多忙不过来, 我也可以去帮忙的!”
李文宜听见她要去前面,立即阻止:“不可以, 你绝不能去前面。”
陈怀珠轻轻蹙眉, “不去便不去,我听大哥和嫂嫂的安排便是, 不过嫂嫂怎么这么紧张?是发生了什么事么?”她说着担忧起来。
李文宜双手握住她的手, 宽慰她:“家里倒没什么事, 只是今日前面人太杂乱, 你一会儿待在后院别乱跑就是, 若是实在闲不下来, 便去厨房看看, 或者看郡主与你二哥的婚房那边可有布置妥当。”
陈怀珠虽不知长嫂为何这样阻止她去前院, 但她觉得大哥和长嫂的安排定然是有道理的,遂也没多问,只是点头。
李文宜仍是不放心, 又问:“玉娘,你方才可有见到什么比较奇怪的人?或者有没有陌生的男子要拉着你攀谈?”
陈怀珠本来想说方才听见有人喊她,但想了想, 知晓且能唤她小字的也就两位兄长和母亲嫂嫂, 至于方才那道声音,很显然不是两位兄长的,那大约便是自己听错了, 于是摇摇头,说:“这倒没有,我适才一直在后院,本来想来前院看看到哪一步了,不想才到前院,便遇上了嫂嫂。”
李文宜的双肩终于沉下来,她一脸认真地看着陈怀珠,“还有,我与你大哥还有二哥身边的人你都认识,除了他们过来传话,无论府中哪个下人来传话说谁想见你,都不要应,今日人多,你身份特殊,难免被盯上。”
陈怀珠只以为长嫂口中的特殊是因为自己两位兄长功勋卓著,并没往别的方向考虑,毫不犹豫地应下了李文宜的话。
李文宜周全好陈怀珠这边,再三叮嘱,才放心去了前院与陈居安继续迎接其他宾客。
元承均站在挂满红绸的游廊下,目光没有一刻从陈怀珠的背影上挪开。
他看着陈怀珠草草回望一眼,又离开,也不知李氏同她说了些什么,她听过后便头也不回地转向了后院。
其实他若想现在径直追上去,当然可以,毕竟他是天子,即使是进臣子家的后院,也不会有人敢拦他,但他并不打算这么做。
其一,他没忘岑茂那日带回来玉娘的话,她说他再这样不择手段地纠缠只会让她更厌烦,其二,今日到底是陈既明的婚宴,群臣毕至,少长咸集,他若真这么不管不顾追上去,传出去不会好听,还会有损天子威仪,实在不划算。
于是他命岑茂在院中寻了个往来忙活的丫鬟,将人叫到跟前。
丫鬟并不认得眼前之人便是当今天子,只当他是寻常来赴宴的贵客,笑脸迎人,问他有什么吩咐的,结果一抬头,被他阴沉的脸色吓得当即低下头去。
元承均从怀中取出一枚香囊,是陈怀珠曾缝给他的,他在掌中摩挲两下,叫岑茂给那个丫鬟,又道:“去将这香囊给你们家九娘子,同她说,我就在此处等她。”
陈怀珠在陈家行九,他暂时不想在下人面前暴露自己身份,遂也没称呼皇后,只唤了玉娘在家中的序齿。
丫鬟并不敢质疑,接过香囊后便朝后院而去。
陈既明作为今日的郎官,本在院中各种周全,忽然撞见一个丫鬟行色匆匆地朝后院走,边走边张望,还问其他人有没有见到九娘子,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将人拦了下来。
丫鬟战战兢兢地将方才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陈既明眉心压低,“香囊给我就是,你去忙别的事情。”
丫鬟福身:“诺。”
陈既明端详着手中的香囊,一眼认出这是小妹的手艺,而能拿着这香囊寻小妹的陌生男子,除了那位陛下,还能有谁?
他思虑片刻,抬腿朝丫鬟所说的地方而去。
元承均一心等着陈怀珠,不想先看见了陈既明,他眉梢轻挑,“既明今日大婚,怎么过来这边了?”
陈既明先同元承均作揖行礼,又笑道:“臣这门婚事乃陛下所赐,如今陛下亲自驾临,让陈宅上下蓬荜生辉,臣更是诚惶诚恐,特意来同陛下谢恩。”
元承均扫了眼陈既明,看见了他手中的那枚香囊,不消多想,也知晓是方才那个丫鬟被陈既明拦住了,不过他也不点破,“谢恩倒免了,朕为你和长乐赐婚,也是希望你日后能多一个牵挂,次次凯旋才好,也最好不要做让朕失望的事情。”
陈既明察觉到了元承均落在自己手中香囊上的视线,从容回答:“陛下于陈家的恩情,举家上下,皆铭感五内,且惊且惧,亦时时日日寝食难安,今日臣与郡主大婚,陛下亲来长臣与陈家颜面,臣婚后返回陇西,定当竭心尽力,惟恐托付不效。”
往来交锋之间,双方皆已听懂对方的言外之意——元承均让陈既明不要拦着他见陈怀珠,而陈既明却以陈怀珠如今对他只有惊惧且寝食难安推脱。
元承均冷眼睨着陈既明,对方一句“长臣颜面”,便是将他推到了高台上,他若执意要见玉娘,倒成了他有意在臣子婚宴上落其面子,“君臣失和”。
他克制住心中愠怒,“既明言重。”
陈既明又双手将那香囊奉上,“此物是家中一丫鬟方才捡到的,臣观其工艺,想来应是陛下的,特来完璧归赵。”
天子如今并不知晓小妹忘记他的事情,能拿这枚香囊来寻小妹,不必多想,他也能猜到此物是小妹曾经赠予天子的,小妹若是见到这香囊,会不会想起那些事情,他并不敢冒这个风险,自然不敢给小妹,而他如今已经成亲,小妹这绣着连理枝的香囊在他身上也并不合礼数,他思来想去,还不如还给天子的好。
元承均深深看了一眼陈既明,从他手中接过香囊,勉强道:“既明好眼力,也好记性,的确是朕的。”
陈既明垂头,“陛下谬赞。”
元承均已不欲在此处多留,遂也没同陈既明多说,客套两句便叫他且先退下。
岑茂窥着天子的脸色,“陛下,现在是要起驾回宫还是继续留在陈家?”
元承均捏着手中香囊,“不急,等着观礼。”
他不信,整整一日,玉娘都不会出来,这会儿他陈既明与陈居安有空阻拦,过阵子拜堂之礼一过,这两日被其余宾客拉着灌一番酒,还能有暇?
岑茂不敢置喙,只好应一个“是”。
陈怀珠对此一无所知,因她一回后院便被高氏喊了过去。
高氏怀中抱着陈穗,同她道:“你嫂嫂与大哥今日都在忙,穗儿在家中又素来与你亲近,你抱着哄一哄,免得她到处哭着要寻你长嫂。”
陈怀珠对陈穗素来喜爱,也没多想,从高氏怀中接过陈穗,便拿出拨浪鼓竹蜻蜓一类的玩具逗弄起陈穗来,并且乐此不疲。
到了新妇入门行拜堂之礼时,高氏作为高堂,需得前往,而陈怀珠毕竟是家中小姑,高氏也没理由叫她不去,只能将她带在跟前,一道领去了前院。
长乐郡主一手持着纨扇,另一手与陈既明牵着同一条红绸,自宾客宴席间行过,在礼官的主持下,行三拜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