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者,是伤心与失望?
元承均心头忽而浮上这一念。
那时他尚且处于陈绍终于逝世,自己终于得以独揽大权,不必事事卑微请示看人脸色的喜悦中,也是他因恨乌及乌最“厌恨”玉娘的时候,故而冷硬着心肠,将她晾在大雪之中。
他当时以为,以陈怀珠那样娇气的性子,根本不会在外面等太久,遂也置之不理,然而,那是他第一次猜错陈怀珠的心思,她真的在雪中跪了许久。
他悬着的心忽而一阵收缩,如同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腔,将那颗心捏紧又放开,如此反复数次。
越是这样,他却越想接着往前看这卷札记,因为陈怀珠的札记,除了生辰礼那条,根本不曾提到他半个字。
他一句句地读,一点点地翻看,没过几条,札记上有关他的字句慢慢变多起来。
其实当真只是一些很无聊的小事,比如两人一同围炉烤栗子;比如她陪着他批阅奏章自己却先犯了困睡着,醒来却在他的榻上;比如吃进贡的河蟹时,不小心被蟹钳划伤了手指但得到了他亲手喂的蟹肉;比如中秋节尝试亲自做月饼但放多了糖,以至于月饼又甜又齁又难吃,不过他还是觉得好吃,并且吃完了……
换做从前,他定然要嗤笑一句,陈怀珠还真是幼稚天真,这样的小事,也值得她费笔墨记载下来,可如今陈怀珠人不在他身边,他手中捧着那卷札记,竟然满心满眼都只有贪恋,只有恨不能多读几遍,才能将那些过往尽数镌刻进脑海中,融入血肉之中,使之在他的记忆中永生。
在他浑然未觉的时候,他的唇角竟然浮上一丝笑意。
但等慢慢冷静下来后,他攥着那卷札记,一时却不知要用怎样的心情去看待这卷札记。
是该珍惜她留下来的这卷札记,还是该恨她为何要留下来这卷札记。
恨她离开的时候就这样的匆忙,连札记这样的东西都不带走,一得到可以出宫的圣旨,便什么也顾不上,一心只想着离开是么?就这样想要逃离他是么?
两道念头不停地搅扰着他的思绪,直至他看到其中一句,耳边“嗡”的一声。
[今年不如就送他一副画像罢?我还没给他画过像,好在还有半年时间,慢慢练,总是能画出样子的]
元承均的视线匆匆朝前看去,对应到自己一开始看到的那句。
[他亲手烧了我送他的生辰礼,原来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
所以,他当时翻到觉得讽刺的,是玉娘打算送给他的生辰礼?
他攥着竹简的手不可控的颤抖起来,一呼一吸间,连带着喉咙也哽塞起来。
他的眼前仿佛燃起了一场烈烈大火,烧尽了他眼前能看到的所有,浓烟呛鼻,他手中的札记仿佛也跟着被烧起来。
他与陈怀珠之间所经历的种种,都要从札记中跃出来一般,化成了连篇的画卷,铺展在他眼前,而火苗又迅速吞噬了画卷,顺着画卷的边缘烧起来,火势一发而不可收拾。
额际那阵他本来早已习惯的疼痛在此刻又疼痛起来,却不是很剧烈的疼,而是一寸一寸的,仿佛要深入他脑中的疼。
元承均却顾不上这些疼,只朝外喊岑茂进来。
从今日天子回宫,岑茂便察觉出天子的状态不对,但他也不能多问,只能事事小心,句句谨慎,而自皇后出宫后,陛下便不许任何人再进椒房殿,所以岑茂平时也是在外侍奉。
一听到这句,他匆匆跑进来,只见天子手中死死攥着一卷竹简,眉心紧蹙,额头与手背上俱上浮着青筋,像是在克制着某种剧烈的疼痛。
他当即要扶天子躺下,“陛下,臣这便去传太医!”
元承均却拦着他,哑声道:“传什么太医?先救火!”
岑茂愣在了原地,“救,救火?没有地方走水啊陛下?”
元承均费力睁开眼,“这么大的火,你是瞎子么?”
岑茂一时更加不知所措,“陛下,当真未曾……”他话说了一半,停顿了下,“臣这便传人救火!”
他很快明白过来,陛下这是又犯了那怪病。
岑茂应下元承均救火,朝外跑去后,却立即叫人传太医过来,自己则提了个空桶,在天子面前装模作样地装作灭火的样子。
不消多久,张太医火急火燎地赶到。
所有侍奉天子的人对天子如今这症状可谓是一回生,两回熟,张太医熟稔地从药箱中取出长长的银针,迅速在天子一些要紧的穴位上刺下。
很快,元承均的灵台恢复了清明,他缓缓睁开眼,看见了侍奉在一边的岑茂和张太医,摇了摇头,问:“发生了何事?”
岑茂当然不敢同天子复述他方才发疯的场景,只能说一半:“陛下方才忽然犯了头疾,臣便传了张太医过来为陛下诊治。”
张太医朝元承均打了个揖,“陛下这是长久的心神不宁引起的头疾,可要臣为陛下开一些缓解的药方。”
元承均冷冷看过来,“朕没病,朕一切都很好,至于头疾,只是偶尔发作,不必开药。”
他还不到而立之年,头疼也不过是因为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但除此之外,他一切康健,根本不需要用药来调理。
张太医看了眼岑茂,又默默将准备好的说辞咽下去,只喏喏连声着称是,而后收了药箱退下。
——
陈怀珠跟着陈既明与长乐郡主一同前往陇西时,是长安的二月下旬,草色遥看近却无的季节,故而长安周遭的路也不算难走,一路往西北去,路途却变得有些艰险,不时便遇上雪天。
她对看到的一切都无比新奇,连绵的雪山、道边的胡杨、望不尽的瀚海,无一不吸引着她的目光,这些都是曾经在长安不曾见过的风光。
陈既明骑着马护在妻子与小妹的车子旁边,前后都是他带回来的亲卫。
他看着同妻子叽叽喳喳说笑的小妹,心中忽而浮上一个本不该有的念头——如果早在当年他便带着小妹来了陇西,小妹在见过关外的辽阔后,或许不会被当年看起来温润如玉的天子吸引,或许也不会懵懵懂懂地点头同意嫁给天子,或许那些折磨她的事情,一件也不会发生。
在他们的庇护下,小妹可以永远如现在这般自在。
算了,现在也不错。
只要小妹能像现在这般,彻底抛却那些过往,他都没关系。
若说与从前还有什么分别,大约是因娶了长乐郡主,要保护的家人又多了一个。
长乐郡主嫁给陈既明的第三天,迫于边关的压力,便必须离开她自小长大的长安,与丈夫和小姑一同去往陇西。
她对陈怀珠之前是有印象的,不过因为鲜少打交道的,所以不算深刻。
那时后者还在宫中,对去椒房殿拜见的贵眷命妇都是一副笑眼盈盈的样子,她之前只是很羡慕皇后,羡慕她出身好,即使幼年便离了亲生父母,但仍旧有平阳侯愿意收养她,而当朝天子也对她事事妥帖,她羡慕怎么会有女子这般好命,一点苦头都不曾吃过,她想这样环境下长出来的女娘,应当是极为骄纵或蛮不讲理的,但事实并非如此。
直至嫁给陈既明,在去陇西的路上走了近一个月时,陈既明才同她说了陈怀珠如今最真实的境况,也是这时,她才知晓陈怀珠被背叛,被辜负,被欺骗,甚至由于所受刺激太过严重,忘记了很多事情,后来,再看向陈怀珠时,她也不知是羡慕更多些,还是怜悯更多些。
她想,如果自己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只怕在得知深爱十年的丈夫给她喂了十年避子汤之时,她便会心灰意冷到选择自尽,而不是苦苦与有生杀予夺之权的天子周旋。
陈怀珠发现自己同长乐郡主说了许多话,她仍在发呆,便戳了戳她的胳膊,“嫂嫂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长乐郡主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只是第一次离家这么远,有点不适应。”
陈怀珠挽过长乐郡主的手臂,笑道:“没关系,二哥是你的家人,我也是。”
长乐郡主本就话少,听陈怀珠这样讲,只是抿唇一笑,应了声:“嗯。”
他们一行抵达嘉峪关的时候,正是五月初,算是赶上了嘉峪关的仲春。
而这一路上,陈怀珠所有的动向都由跟着陈既明离京的行军掌书记蒋兆记载,包括她心情如何,说了什么,与谁说的,都被一字一句地记录下来。
蒋兆作为元承均的亲信心腹,往长安宫中传递消息也有特殊的路子,并不通过官驿里的信鸽或驿马来传递,是以,明面上,他也只是陈既明的行军掌书记。
——
元承均一句句地读着蒋兆传回来的消息,从离开长安的第一封,到抵达嘉峪关的第十五封,其中没有提到他自己半个字,玉娘提到了所有人,唯独不曾提到他,但据蒋兆传回来的消息,他的玉娘,甚是开怀,甚是愉悦,身体也在渐渐恢复,一切都如同他记忆的样子,只是不再提他。
是不是他当时就不该放玉娘走?
这样,无论如何,她还在自己身边,自己还能看见她的脸,听见她的声音,夜里抱着她入眠,与她永远纠缠在一起。
元承均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不过无妨,只要他还是天子,玉娘就永远不可能彻底离开他,总有一日,他一定会将她重新带回来,重新与她耳鬓厮磨,手足相抵。
元承均将那些信收好,放在一边,躺在椒房殿的榻上。
他的跟前尽数是玉娘留下来的东西,她未曾带走的衣物、首饰、她的札记……
他让这些东西环绕着他,就如玉娘从未离开一般。
今夜,玉娘一定会入他的梦。
元承均合上眼,梦中场景纷繁,唯独不见玉娘。
他迫使自己从没有陈怀珠的梦中醒来,眸光一片冰冷,拳紧紧攥着。
为何,她到现在,连他的梦都不肯入?
连续半个月,都是如此。
-----------------------
作者有话说:右手中指划伤了,让本来就不算快的打字速度雪上加霜……
这章发红包,大家见谅
第60章 幻觉。
他放玉娘出宫那日是正月十四, 是他最后一次同她说话,玉娘离开长安前往陇西时是二月二十二,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 即使只有她抬眼朝城楼望来的匆匆一瞥。到今日已经是五月初三, 整整两个月, 他只能靠满殿悬挂的画像以聊解思念。
起先,他还能零零星星地在梦中见到玉娘, 到后来, 玉娘却连他的梦都不肯入。
元承均将怀中陈怀珠留下来的衣物与自己贴得更近,他脖颈下所枕的玉枕, 也被他命人撤去, 换成了陈怀珠没来得及带走的札记。
他不肯相信, 不是都道触景生情、睹物思人么?不是都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么?可为何他已经将玉娘留下来的所有东西收拢在了他身边, 仍然不见她入梦。
熟悉到习以为常的痛觉又从他的额际传来, 侵吞着他的每一寸理智。
在他曾经痛到几乎无法正常处理朝政时, 也曾听了太医署太医的劝谏, 用了用来调养补神的药, 药的确是安神的好药,他用过几日后,也的确不曾在半夜醒来过, 可用过那药之后,他整夜连一个梦都不曾做过,自然也就见不到想见的人, 于是他又将那药停了, 哪怕头疼欲裂,也绝不再碰那药一口。
元承均闭着眼,逼迫自己抵抗着额际的疼痛, 耳边只有一阵又一阵的嗡鸣声。不知过了多久,那阵痛觉终于缓缓散去,他复睁开眼,视线有些涣散,眼前之景也变得模模糊糊。
帐外月光清冷,他好似又看见了玉娘的身影。
他看见陈怀珠赤着脚跪坐在一地清明月光中,身形单薄,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切的一切,与他决意暂时放她出宫的前夕无比地相似。
莫非,他是又回到了没放她出宫的时候?回到了那天晚上?
元承均望着那道“身影”,呼吸一滞,而后掀开被衾,三步并作两步,朝“背影”迈去。
然而将要靠近她时,元承均的动作却缓了下来,语气中竟也带上了几分试探,他问:“玉娘,玉娘?是你么?”
没有人回他,殿中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回声。
元承均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来,想要将她拥入怀中,但他的手指居然从那道身影中穿了过去,怀中也是一片空荡荡。
他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再睁眼时,眼前哪里还有他朝思暮想的身影,只有流转的月光,与在空中浮动的尘埃。
元承均终于难以克制心中汹涌的情绪,抬手便将手中矮案上的书简挥落,他的手磕在了矮案上香炉尖锐的边角上,腕骨与金属的尖角相撞,一阵痛麻顺着手臂攀爬上去,接着手腕处传来一阵热意。
他幽幽转眼,看见了沿着腕骨淌下来的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