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天子那位故人的札记么?他为何要让她看这些?
直至有一回天子在家中院子里像初见那日一样拦住她,问她可有什么感受,她实在难以忍受天子这段时间以来,堪称怪异的举动,她也不愿成为谁的替身,于是同天子道:“我当真什么都不知道,还请您莫要再纠缠于我。”
元承均气极反笑,“纠缠?”
陈怀珠以为是自己措辞不当,忙纠正解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您应当真的是认错了人。”
元承均见她低眉垂眼的模样,忽地想起两人之间那些甚是不堪的过往,那时她似乎也是这样同他解释,求他放过。
他收敛了自己的神情,只平声道:“罢了,不是你的错。”
陈怀珠不知他因何这样说,只见他的身影消失于自己的视野之中。
边关战事一天天吃紧,元承均想,万事还是要等这场注定要打的仗结束再说。
书房中嘉峪关几乎所有有官身俸禄的将领校尉皆被召集于此,陈既明站在元承均身侧,同他总结概括了近来的军情。
虽则所有人都知道此番和海日罕交手,必然是一场硬仗,也都有做好准备,甚至在夏末之时,陈既明便已经命人加筑城墙,且一直在练兵,严明军纪,张掖与酒泉二郡也是坚壁清野,不得命令绝不与海日罕硬碰硬。
张掖背靠祁连山,并不好强攻,陈既明等将领根据过往几年与海日罕交手的经验判断,若是两军交战,主力也只会在嘉峪关前线,而飞张掖与酒泉,此二郡虽是河西咽喉要地,但祁连山地形险峻,匈奴以骑兵为主,并不好翻越,拿不下来嘉峪关,即使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攻下这二郡,也会面临腹背受敌的处境。
然海日罕偏偏不走寻常路,他竟然直接将主力从嘉峪关外调离,转攻张掖一郡,张掖守军未曾料到海日罕会是这种打法,只能一边放手一边点燃城外烽燧同临近的酒泉与嘉峪关求援,但海日罕先一步夺了几处关键烽燧,致使张掖几乎成为一座孤城,坚守四日后,被海日罕带兵夺下,城中守军与百姓只得退守酒泉。
书房中的诸位将领皆面面相觑,静默半晌,有个年轻的小将出列答:“陛下,张掖一丢,酒泉危矣,为今之计,只能从嘉峪关调兵前往张掖,以夺回张掖。”
这样的道理人人都知晓,但如今面临的难处是,要派何人前去驰援。
此人得有足够的调度指挥能力,也得有临阵作战的经验,还要足够熟悉海日罕,看来看去,最合适的人选,便是陈既明。
陈既明作为嘉峪关主将 ,如今负责护卫天子周全,且嘉峪关守军都是他这么多年带上来的,一旦离开,只怕天子之侧不复从前安全,嘉峪关也会人心浮动。
没人接那个小将的话,元承均按着地图,看了眼陈既明。
陈既明踌躇思量许久,同元承均颔首:“陛下,照目前看来,只能是臣前去与海日罕周旋,海日罕极为狡猾,招数阴险,不按常理出牌,其他人前去,只怕很难和他交手,只是陛下的安危臣亦必须心系……”
元承均很快做了权衡,允诺陈既明的请求,“‘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朕岂会不清楚?朕来御驾亲征,其一是应海日罕那封荒唐的国书,其二也是居中调度,既明安心带兵前去便是。”
陈既明与诸位将领细细商议过应对之策,又得到元承均的首肯后,定下了次日寅半,率嘉峪关九千守军的主力军队中的五千精锐东援张掖,其余四千人留守嘉峪关。
此次东援张掖,除了元渺与他们尚在腹中的孩子,陈既明最放心不下的还有小妹。
是以在其他将领都退下后,他又同天子提起了此事:“陛下,臣还有一事放不下心。”
元承均早已猜到:“既明是在担心玉娘?”
“是。”
“玉娘于国是大魏的皇后,于私,是朕的妻子,既明如何担心挂念长乐,朕对玉娘,也只会比你更甚,朕绝不可能让她陷入危险之中,”元承均按着他的肩膀,神情严肃,“还是说,既明不信朕对玉娘的心意?”
去年春天,废齐王趁着帝后甘泉宫春狩时发动谋反,于半道扮作他的心腹,劫持陈怀珠,他当时第一顾及军心国事,第二怕那群乱臣贼子伤害玉娘以威胁他,所以当着废齐王派来的喽啰的面,说了他不在乎他的玉娘,致使玉娘伤心、失望,乃至绝望,后面弥补也未曾选择对的方式,直至她离开后,看了她的札记,才明白一切。
这一次,他便绝不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陈既明听天子这样说,所有想说的话,也只能咽下去:“臣不敢,只是牵挂过甚,言辞失当。”
元承均撤回手,“无碍。”
诸事议定,陈既明回到与元渺的院子中时,已是月上中天。
元渺挂念着陈既明,并没有独自安寝,但由于等待的时间过长,她已经撑着头打起了盹。
陈既明轻叹一声,卸甲的动作更轻了些,卸完甲方走到元渺跟前,打算将她抱上榻后再简单收拾自己的行囊。
他没什么东西要带的,不过两件换洗衣裳外加一些伤药,且此刻离大军开拔只剩下两个时辰,战事当前,他也没心情安寝。
然而他才将元渺放到榻上,后者先迷迷糊糊睁开眼,轻唤了声:“郎君,你回来了?”
陈既明手上动作更轻了些,应她:“嗯,有些忙,你继续睡。”
元渺却撑着床榻自他怀中坐起来,说:“郎君莫要诓我,你明日东援张掖的事情,我都知晓的,行囊,我也已经收拾好,想着你要是今夜不回来,我明日一早便赶去送你。”
陈既明顺势将她揽入怀中:“说的什么傻话,你现在有了身子,要切切小心着才是,我又不是不曾与海日罕交手过,从前哪一次也都平安过来了,不用担心的,好好安寝,等我回来。”
元渺揪着他的衣角不放,“我就是担心,我已经没了家人五年,嫁给郎君后才算重新有了家人,我,我就是舍不得……”她说着竟悄悄落下泪来。
陈既明动作笨拙地替她拭去眼泪,于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下,“放心,有渺渺与我们的孩子,我说什么也会回来的,也会让你们有所依赖的。”
元渺早已没了睡意,是夜卧在陈既明怀中说了许多话,又反复同他交代这些伤药的用法,叮嘱他切切小心。
陈既明也并不觉得厌烦,听着元渺絮絮叨叨的讲话,除却不舍,更多的是安心,一直到丑半,他便必须提前离开前往军营,准备与点好的其他副将点兵出发。
元渺一直送他到将军府外,看着他的身影渐渐隐去,才回府。
这些一日之内发生的事情,陈怀珠是次日大军开拔后才知晓,她匆匆跑到二哥素日与将士议事的书房,只看见了元承均。
元承均并不意外她的到来,听着副将周昌汇报军情时沉下来的神情也愉悦了几分,他直起身,看向陈怀珠,“不过来?”
陈怀珠不大想过去,只站在原地问:“陛下,我的兄长已经离开了么?”
元承均对此也不恼,反而朝她走去,站在她面前,低头朝她弯弯唇:“对,他将你托付给了我。”
陈怀珠甚是震惊,二哥与嫂嫂不是一直说要她离天子远一些么?二哥怎么可能将她托付给天子?这实在不合理。
她保持着警惕,稍稍朝后退却几步,“不劳烦您,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周昌察言观色后,请示天子的意思,可否要他先退下。
元承均的视线在陈怀珠身上,“继续讲,没必要瞒着她。”
陈怀珠本不怎么关心军情,因为她相信二哥会处理好一切,但如今二哥离开了,她不免担心,想退出去的动作又迟疑了。
周昌借着低头禀报:“陈将军带五千精锐东援张掖后,关外营寨中便开始人心浮动,且张掖沦陷也并非秘密,留下来的士兵已经开始议论纷纷,如此下去,末将担心,会引起,哗变。”
他最后的话说的甚是艰难。
周昌的担心并不无道理,如此关头,内里的确不能乱,边关将士这么多年下来,当然更信陈既明,当时纠结于是否要让陈既明东援,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没想到陈既明一走,此事便爆发开来。
而一旦哗变,结果不堪设想。
元承均几乎是习惯性地去牵陈怀珠的指尖,从前都是这样,可这次他才碰到她,她便如碰到了荆棘一般,将手缩了回去。
陈怀珠当着周昌的面,也只是轻声说:“陛下自重。”
元承均看了眼陈怀珠躲开的手,眸中闪过一道复杂的神情,又摩挲过他的玉扳指。
这么久以来,玉娘还是如此避他如蛇蝎么?
元承均沉思片刻,做了决断:“备驾,朕亲去关外营寨,安抚军心。”
周昌想劝阻,但眼下又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奉命。
营寨离嘉峪关主城不算远,不过十几里,周昌点了五百精兵护卫天子。
待周昌退下后,元承均转头看向陈怀珠,几乎是习惯性地温声:“等我回来。”
陈怀珠心思不在这句上,她听周昌的意思,营寨中人心浮动是因为二哥离去,她曾经也去过几趟关外寨中,也为许多将士包扎过伤口,如若她去,会不会有点作用?她还是想让二哥在前面能安心一些。
于是在元承均即将离开时,她朝前一步,“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
元承均停步回头,直接拒绝,“不可。”
陈怀珠将自己方才权衡过的思虑说与元承均,“我得去,我得让他们知晓二哥不会抛下他们。”
元承均凝眉沉默。
陈怀珠已下定决心,“主城离营寨不过十几里,我从前也经常去,而且,我相信陛下。”
元承均对此甚是惊讶,他眉梢轻挑,眼底也滑过一丝愉悦。
她终于不再抗拒自己了么?
到达关外寨中后,元承均才发现,营寨中的境况,周昌说的还是太轻了些,他也庆幸自己尽早做出了巡营安抚军心的决定。
元承均睥睨着留下来的将士,道:“朕此次既然做出御驾亲征的打算,便不会抛却诸位,也定会将海日罕彻底驱赶出祁连山一带,帝后同在,诸位皆可安心。”
既是安抚军心,元承均也需要多在营寨中留一阵子,而不是即来即走。
一转身,他发现陈怀珠已从他身边离开,找到陈怀珠时,后者竟蹲在一边同一个年轻的小将说笑。
那小将似是不曾看到他,只同玉娘道:“多谢陈娘子上次替我包扎,已经好很多了!”
陈怀珠笑着点头:“那便好,我就说只要好好用药,不要碰水,很快就会好的。”
元承均缓缓收拢了自己的拳。
包扎?殷切的叮嘱?
他低咳了声,沉声:“玉娘。”
陈怀珠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与那小将说了两句,拎着裙角朝他而来,“陛下。”
元承均掩下自己的情绪,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他就是贺兰畅?”
那个蒋兆笔下,差点在边关取代了他的贺兰畅?
如此看来,倒真
是个莽莽撞撞的毛头小子,也是其貌不扬,除了年轻一些,又有什么好处?
陈怀珠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实话实说:“他才不是贺兰畅,贺兰畅早在陛下来之前便被二哥调去张掖了,他姓胡,我们大多时候都喊他小萝卜头。”
这么亲密的绰号么?
元承均扫了眼那个小将,按捺住心绪:“哦。”
他堂堂天子,何必与这个个毛头小子计较,显得小肚鸡肠。
小萝卜头不知天子为何看见他是一副想杀人的神情,立即低下头去,保持原本的行礼姿势不变。
毕竟在军营中,元承均也不曾说什么,还是徐徐图之。
回主城时,在路过一处隘口时,元承均忽然抬手,示意全军停止。
风自面前掠过,胯|下马匹却不安地踏着蹄子。
“有伏兵,朝后撤。”元承均迅速判断出情势。
禁军都是经历过严格训练的,此刻也没有慌乱,立即有序地分成两队,一面做抵挡之态势,一面掩护帝后。
果不其然,下一刻,前方不远处的山隘处便飞出若干支箭矢,紧接着是急促的马蹄声,不过须臾,前方隘口竟然冲出来一群匈奴的轻骑兵,人数远多于禁军。
为首一人举刀高喊着匈奴语:“莫要恋战,生擒皇帝,速战速决!”
元承均眯了眯眼,即使听不懂匈奴话,他也很快明白了这帮人的目的。
事出紧急,禁军只能先掩护帝后朝安全的地带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