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最后四个字,陈怀珠几乎要站不稳,还是军医从旁扶了下她,她才勉强撑住。
她嗓音干哑:“好,我知道了。”
岑茂找了干净的亵衣上来,同陈怀珠低头:“见过娘娘。”
陈怀珠坐在榻边,同岑茂吩咐:“劳烦岑翁扶一下他。”
岑茂应声。
陈怀珠于膝上抚平亵衣,看见岑茂一时不察,差点碰到元承均后肩上的伤口,立即提醒:“小心些。”
陈怀珠忽然想起,这还是她第一次给元承均穿衣裳。从前总是他照顾她更多一些,爹爹辞世以后,她每每睁眼,也是看不见他人的,因而她的动作显得甚是生疏且笨拙。
待为元承均穿好衣裳后,陈怀珠看见岑茂,才想起来军医方才提到元承均胸口那处是新伤叠着旧伤,她遂转头问:“军医方才说,他胸口处,有旧伤?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她从不知晓此事。
岑茂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榻上榻上近乎奄奄一息的天子,一番欲言又止后,长叹一声,“是去年春狩的时候,陛下当时并未弃您于不顾,而是亲自带人从齐王营地的后山上摸了下来,就是怕废齐王正面不敌,挟持您,只是废齐王实在狡诈,陛下前去救您时被废齐王埋伏在那破旧柴房外的伏兵所伤,只好先断后,命周将军去营救您,”他顿了顿,“当时您递上来请求废后的奏章时,陛下也是尚在昏迷之中,且陛下当时叮嘱了,此事务必要瞒着您,所以当时陛下并非有意不见您,实在是没办法见。”
陈怀珠一时瞠目结舌,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转头看向榻上躺着的,身受重伤且唇无血色的男人。
她深感无措,为何是这个时候,偏偏是这个时候让她得知真相,她紧紧攥着自己的领口,几欲不得呼吸。
陈既明安顿好元渺后,重新绕进来,他蹲在陈怀珠身侧,轻声问:“玉娘,你嫂嫂说你也方醒来,你要回去休息么?”
陈怀珠眼尾通红,她转过身,语气认真:“我不想走,他毕竟是为了我才到了生死未卜这一步,即便不论别的恩怨,只论道德之心,我也做不到安心回去等消息,我得留下来照顾他。”
陈既明眸色复杂,但他仍旧选择尊重小妹的决定,“好。”
所有人都退下后,屋中清醒着的人,只有陈怀珠一个。
她的目光一寸寸地掠过元承均的眉眼,以及他身上的伤口,不知要如何看待她和元承均之间的那十年,还有最后的那一年。
她原本还想逃避,然而元承均的现状却逼着她不得不面对现实,面对两人之间的一切。
恍惚之间,她心头涌上来一阵恨意,却与之前得知元承均欺骗她十年,喂她十年避子汤时的恨不一样。
那时她是恨不能让元承均去死,去给她可能会有的孩子偿命,如今,她却又恨元承均这副样子,恨他从前不将春狩时的真相告诉她;恨他舍命让自己逃出生天;恨他为了她险些丢了性命;恨他明明已经到了濒死的地步,却还是要握着她的手,说不会让她忘记。
她喉头哽咽,对着双眼紧闭,人在昏迷之中的元承均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感觉自己几乎要被撕裂成两半,仿佛被困在峭壁与悬崖之间,进退两难。
如若他就这么死了,她大约会愧疚一生,如若他活下来,她又该如何回头两人之间那些千疮百孔的过去?
她欲嚎啕大哭,可是也做不到,最终只能将头埋进自己怀中,默默垂泪。
到了第二日时,元承均虽然已经能就着勺子喝下去几口药,但高热仍旧未退,人也不曾清醒过来。
陈怀珠想起军医说,元承均若三日内能醒转,便算是捡回一条命,如今已是两日,还剩最后一天,她手心里的温度似乎也要降下去。
给元承均喂完粳米粥后,陈怀珠靠在床尾静静发呆,忽然听见元承均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她找回自己的神识,犹豫片刻,还是朝床头挪去。
他毕竟是一国之君,如若真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她总不能因个人恩怨耽误国家大事。
外敌当前,内里绝不能乱。
然榻上的人并没有睁开眼。
她看见元承均动了动手指,纠结半晌,还是凑近他,想要听清楚他的话。
她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而后她听见元承均断断续续的气音:“玉、娘……”
陈怀珠浑身一僵,怔怔转头,望向他。
“我,绝不,抛,下……”他这话没说完,又抿住了唇。
陈怀珠的手探上他的额头,才意识到,他并不是要醒来,只是梦呓罢了。
她撤开手,却没坐回原位。
她实在不知,他既然梦呓中都是她,从前又为何要做进那些伤人的事,说尽那些伤人的话。
她想,她应当是希望元承均醒来的,叫他醒来,最起码她这次一定要问一问,他究竟是怎样的态度?他这样模棱两可,
又到底是要折磨谁?
到了第三日晌午,元承均的烧,终于退了下去。陈怀珠叫来军医,军医看过伤口,又把过脉后,同她道:“只要烧退了,人用了多久便会醒来,算是保住了性命。”
陈怀珠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好似,她终于得到了一瞬的喘息与解脱。
她深深看了眼榻上的人,敛衣起身,离开了元承均的屋子。
听到他能醒来,她忽然又产生了退却之意,她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他醒来后的境况。
元承均醒来的时候,是傍晚。
他咳了好几声,才唤出第一声:“玉娘。”
应答他的是岑茂。
岑茂看见天子终于醒了,立即凑到天子榻前,呈上一杯热水,“陛下,您终于醒了!”
元承均要起身,岑茂也一边叮嘱他小心扯到伤口,一边给他借力。
元承均靠着凭几,润过嗓子后,看见是岑茂,甚是失望:“这几日,是你在照顾朕?”
岑茂当然不敢冒领,“是娘娘寸步不离,衣不解带地守了陛下三天两夜。”
元承均眉心舒展开来,“她人呢?”
他终于确信,自己的感知没有差错,明明在意识朦胧之时,他隐约听到了玉娘的声音。
所以她这是想起来了?
应当不是吧?她如果想起来,以两人之间的那些过往,只怕恨不能他死了,又怎么可能为他伤心?
岑茂低头回答:“在得知陛下退烧且性命无恙后,娘娘便离开了。”
元承均不顾身上伤口,就要找鞋履。
岑茂立即阻拦:“陛下不可,您身上多处有伤,此刻不宜挪动啊!”
“多嘴。”元承均只落下这一句,便已忍着不适,起身趿上鞋子。
岑茂连忙去过裘衣,为元承均披在身上,“陛下慢一些。”
元承均推开门,撞入眼中的是絮絮白雪。
胡天八月即飞雪,所言不虚。
元承均凭着记忆疾步前往陈怀珠的院子,府中下人不敢拦他,在他进了院子后立即跑去通报陈既明。
元承均站在陈怀珠门外,唤了一声:“玉娘。”
半晌,只有春桃推开门出来。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元承均忽然就想到了两年前,两年前陈绍去世的那天,宣室殿外。
那时,玉娘也是这样想要见到他的罢?
那个时候,应当比现在更冷罢?
春桃同伤重的帝王行礼,艰难地传达了陈怀珠的意思:“陛下,娘娘说,‘陛下曾于风雪中将我拒之门外,如今,也不必再见’。”
“就此,恩怨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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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文案回收倒数第二部分~
第70章 从前付我心,付与他人可。
传话的是春桃, 元承均却好似在同一刻听到了陈怀珠的嗓音,冷漠、疏离、抗拒,唯独不是他记忆中的, 熟悉的嗓音。
他不过是想见她一面, 她却只是让婢女来传话。
恩怨两清?
他们之间, 怎么可能两清?换言之,他也绝不可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不能拼尽全力, 搭上半生的光景,到最后只落得一句两清。
十一年前, 他们成婚时, 结发合卺, 许诺白首不休, 那便无论是爱是恨, 都要纠缠到白头, 即使她要放手, 她要抛下所有过往, 他也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元承均朝前挪了两步,一启唇,风雪先灌入他的喉管, 因将将从昏迷中醒来,他的声音略显喑哑,“玉娘, 我们之间不能这样, 不能是所谓的两清。”
两人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已不再奢求玉娘的爱,可她不能连恨都不给他留下, 所谓两清,便是彼此之间再无眷恋,也再无亏欠,既然没有亏欠,那便也不需要别的情意,也如玉娘方才所说的那样,不必再见。
若换做从前,他大抵不会在门外等她出来,毕竟他是天子,只要他想进去,又有谁敢拦他半步?
可如今他绝不能这么做,他想让玉娘回头,便绝不能这么做。
絮絮白雪很快落满他的发顶,他的肩头,边关的西风比长安更凌冽,拍打在脸上便如刀割一般,匆忙之际胡乱披在身上的裘衣也并不能阻挡刺骨的风雪,雪絮一路顺着他的领口吹进去,很快贴在皮肤上,又融化成水。
消融的雪水是冷的,沿着胸膛淌下时,流过他还没结痂的伤口,细细密密的疼便顺着他的伤口扩散,又蔓延至他周身的每一寸经脉。
但元承均一点不觉得难以忍受,这样的疼,比起他曾经在长安,对玉娘思之如狂时而强忍的头疾不知轻了多少。
西北风在他耳边凛凛长奔,然等了半晌,也不见里面传来任何动静,只有他被风吹落的发丝自他眼帘前飘荡而过。
春桃在一边看不下去,同元承均欠身相劝:“陛下,您重伤未愈,还是莫要在此处吹风了。”
元承均抬眸瞥春桃一眼,目光沉冷,即使未着帝王冕服,仍然不怒自威,“退下。”
春桃缩了下脖子,慌忙垂下头去,退至一边。
元承均直身静静站在风雪之中,带了他伤口上的血的雪水顺着他的袖管淌下,滴滴答答地落入他身边的雪地里,于干净的雪地中点出点点血红。
岑茂见状大惊,连忙上前劝阻,“陛下,您流血了,莫不是伤口崩裂了?还是尽快回去,臣传太医过来诊治?”
元承均扫了眼自己腕骨上颜色稍淡的血线,只随手以亵衣袖子擦过,淡声:“无碍,小事而已。”
岑茂甚是着急,“陛下,以您现在的身子状况,当真受不得风啊!”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血迹印在新雪上分外显眼,春桃瞧见后,眼皮子跟着一跳,两厢纠结之下,还是匆匆进屋,打算与陈怀珠陈明实情。
陈怀珠正靠在凭几上,手中捏着先前元承均送到她跟前的札记,她的目光似是凝滞在某处,半晌都是一个姿势,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春桃行至她身侧,弯腰低声道:“娘子,您真不打算出去看一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