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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贯穿了他的前胸后背,便只能将人侧放在担架上,由后勤兵小跑着抬回将军府,以他这样的状态,只怕连上马的力气都不会有,权衡之下,只能如此,这样紧要的时候,体面尊严,当然显得不是多么重要。
到了将军府时,军中所有军医几乎都候在了府中所设的天子行在。
几人合力将元承均挪到榻上后,陈怀珠便要松开他的手,起身叫军医看伤口诊治,然元承均怎样也不肯松手。
陈怀珠愠怒不已:“你疯了?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些?快快松手,叫军医为你看伤!”她说着示意军医上前来。
“都退下,”元承均咳了两声,语气不容人反抗,“这是圣旨。”
军医意识犹豫不前。
元承均面向陈怀珠的语气软和了些,“玉娘,你放心,只要这箭一朝不拔出来,我就没那么轻易死,”说罢,他扫了眼周遭的臣属,沉下声音:“陈既明何在?朕要,立遗诏。”
众人面面相觑,所有人当即跪下,求天子不要说这样的话。
有人回他:“陈将军按照调度,一早出了城截断海日罕的撤退后路,卑职怕军心大乱,将陛下受伤的消息封锁了,只怕陈将军此时尚且不知情。”
亦有人看向陈怀珠,等皇后发话。
周昌瞥了眼元承均胸口处的伤口,朝陈怀珠行礼,劝她:“娘娘,眼下的情况谁也说不准,还是遵从陛下的旨意罢,”他说着朝地上叩去,“臣等洗耳恭听。”
周遭其他人稀稀落落地附和。
蒋兆毕竟还挂着个军中掌书记的名头,慌慌张张从案头取了毫笔与空白的竹简,跪伏在地上,等待天子开口。
“朕此番,若有意外,由正在监国的小河间王践作,桑景明与陈居安共同辅政,桑家女与陈家女日后不得入宫为后、为妃嫔。”
他不想后来者重蹈他与玉娘的覆辙,傀儡皇帝与权臣之女,要想不生出嫌隙,实在太难,太难。
他说的很慢,蒋兆一字一言地写下。
元承均又看向陈怀珠,“以及,若皇后愿意,小河间王欲即位,需得改认皇后为母亲,尊皇后为太后,尽心侍奉,尽孝膝下,不得敷衍,不可冒犯,且小河间王弱冠之前,由皇后垂帘,待其及冠后,再还政于其,”他顿了顿,咳嗽好几声,仍是坚持将未说完的话说尽:“如若皇后不愿,仿民间和离之法,还皇后自由身,皇后可凭自身意愿,另行婚嫁,满朝公卿,不得非议,若另嫁之夫待她不好,生出龃龉嫌隙,过皆在他,剥爵罢官,下狱流放,不得迁罪皇后,不得……”
他话没说完,一口鲜血没压住,顺着他的唇角溢出。
陈怀珠眉心紧蹙,自怀中取出一方绢帕,一边替他擦拭下颔上的血迹,一边道:“别说了,不要再说了。”
元承均闭上眼,压抑着胸口的疼痛,想着自己还有什么没有安排妥当的地方,权力、地位、自由他都可以给她,到了这一步,好似也不必执着,或许,放手才是成全。
他已亏欠玉娘许多,若他当真命尽于此,他还是希望,玉娘后半生可以平安顺遂,她不肯原谅他,但她后面如能遇到她真正的“良人”,自是最好,他在九泉之下,也可瞑目。
陈怀珠见他脸色越来越苍白,唯恐再拖下去当真没有任何回挽的余地,利落转身,下令:“来人,按住陛下,为他诊伤拔箭,不得耽搁!”
大统储君已定,其余臣僚自然以龙体为首,零零落落自地上爬起,往前凑过来。
元承均听到了七零八碎的脚步声,费力睁眼,眼前朦胧,他眨了下眼,让自己的视线更加清晰,“玉娘,最后一句。”
“你可否,笑一笑?”
陈怀珠觉得这人的要求简直是荒唐,她与他又不是隔着什么血海深仇,这种时候,叫她如何能笑得出来?
“当作是我求你。”
陈怀珠的心猛地下坠,终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元承均的心一点点被填满,“如有来世……”
如有来世,他一定要更早与玉娘相识,一定要第一眼就认出玉娘,再也不要像今生一样。
陈怀珠迅速打断他:“没有来世,不要说这样的话。”
元承均的意识开始一点点模糊,一点点飞退,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再说话,唯独攥着陈怀珠的手还没松开。
陈怀珠将位置挪出来给军医,让军医看着给他拔箭治伤。
陈怀珠不知整个过程她是怎么过来的,整个人都是木然的,连血喷溅到她脸上,也毫无察觉,只记得那一箭拔出来后,元承均前胸后背两处伤口的血几乎流不尽一样,府中的婢女下人端着清水进来,血水出去,她仿佛平生都没有见到过那么多的血水。
一直到耳边的嘈杂都散尽,陈怀珠方回过神来。
她怔怔望向满头大汗的军医,“陛下,情形如何?”
军医面色为难地摇头:“尚有一口气在,但至于能不能醒来,什么时候醒,小人也不敢妄言。不知为何,陛下体内像是有残存的朱砂,也是不能确定伤情的原因之一。”
陈怀珠一时几乎要站不稳,好在春桃从旁扶了她一把,她才不至于跌坐在地。
朱砂?何来的朱砂?是有人给他下毒么?
她状态很不好,摇摇晃晃地被春桃一路搀扶回自己的屋子。
春桃给她递水,她也没接。
这次与上回完全不同,上次军医好歹还能给个时间,有个三日的盼头,这次却是只有一口气吊着,具体结果,谁也说不准。
也便是说,说不好,在某个清晨,底下人再去探他的鼻息时,他或许便没了气息。
陈怀珠呆坐在榻上,一言不发。
春桃从旁淘洗了干净的帕子,替她将手上、脸上所沾染的血都擦干净,又担忧地问:“娘子,您可要用一些什么么?”
陈怀珠讷讷道:“你且出去吧,我想自己先静一静。”
她双臂环着膝盖,头枕在膝上,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元承均昏迷前说过的所有话。
她一闭眼,两人之间所有的过往都如同影子戏一样,在她眼前流转而过。
他的放手是什么意思?
她就这样睁着眼,一动不动地坐了一整宿。
元承均伤着的日子,元渺一直陪着她,生怕她想不开。
元渺这段时间也看得出两人之间的纠葛,尝试问过陈怀珠的想法。
她想不到一个帝王可以做到这个份上。
陈怀珠眼神茫然,只说:“我只是,希望他能活着。”
好似世间之事,越忘不了越看不明了,越放开手越汹涌灼烧。
她还爱元承均么?她不确定。
还恨么?她不知晓。
她只是觉得,元承均这人,当真“自私”极了,可饶是骂再多,他此刻也是听不见的。
陇西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战事自那之后也平定了,天子伤重的消息也被陈既明封锁在了将军府,只暗中传信往长安,与陈居安通气,让他与另一辅政大臣桑景明心中有所准备。
陈怀珠的话变得很少,只是每天都去往元承均跟前小坐片刻,每回出来,眼睛都是红肿的。
后来她听匈奴的俘虏与降将说过那日的事情,知晓了海日罕那一箭本来是要朝她而来的,是元承均替她挡下了那一箭。
她从来都没想过,元承均竟然可能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终于,在雪霁的某个清晨,下人匆匆跑来她的院子,面上带着喜色:“娘娘,陛下有醒转之兆!”
陈怀珠毫不犹豫地拎着裙角,朝元承均的院子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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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越忘不了越看不明了,越放开手越汹涌灼烧。”这句是不才《归潮》这首歌里的,引用一下,歌很好听,可搭配正文食用
第77章 人随春好,春与人宜。
雪化之时, 天气最冷,凉风自陈怀珠耳边掠过,将她的发髻吹得歪向一边, 她却浑然无觉, 一呼一吸间,
白气萦绕于她眼前,风随着呛入她的咽喉中。
她只是希望能快些、再快一些, 仿佛一切都有了答案。
她到的时候, 屋中已经挤满了医者,不过多数在屏风外候着, 众人见了她, 也恭恭敬敬地打揖, 敬称:“皇后娘娘千秋。”
陈怀珠无心理会这些虚礼, 叫这些医者为她让开一条路。
内间守着的只有岑茂、张太医、府中一下人以及那日给元承均拔箭的那个中年军医,
岑茂最先注意到她, 转过身来同她施礼。
陈怀珠颔首应下, 走到榻前两步的距离时, 却忽然生出一阵类似于“近乡情怯”之感,未曾靠近,捏着袖口, 神情紧张:“陛下,情形如何?”
张太医自元承均手腕上撤开手,将他的手又放回被衾中去, 慢吞吞地转过身来, 道:“脉象看着比之前能实一些了,但人确实未曾清醒过来。”
陈怀珠隔着几人,瞥了眼榻上躺着的人, 只一眼,又收回了目光,她强迫自己暂且冷静下来,问岑茂:“那为何方才底下人来朝我通报时,说陛下将有醒转之兆?”
回答她的是一直低头侍立在岑茂跟前的下人,“回娘娘,小人早上照常来给陛下擦身,只见得陛下的手指动了两下,又说了句什么,有些含糊不清,小人也不曾听清楚,小人实在喜出望外,立即将事情原模原样的报给了岑翁,”他说着又看了身边人一眼,甚至竖起三根手指,“小人绝不曾看错,方才之言,也无半句假话,若有……”
陈怀珠见他要发毒誓,打断他的话,“行了,这样的毒誓不必再发,我心中有数。”
下人连连点头。
陈怀珠说不出心中是失落还是燥郁,总觉得忐忑不安,她遂将所有人打发出去:“其余人暂且各自去忙,只留岑翁在外间,有事我会传人来。”
诸人应下后,井然有序地退下。
岑茂将要出去后,陈怀珠又道:“烦请岑翁亲自去寻一趟我二哥,将陛下今晨的动向一并告诉他,也让他好放下心来。”
屋中很快又只余下陈怀珠,以及躺在榻上的元承均。
她坐在榻边,望着平躺在榻上的人,没忍住用指尖一寸寸描摹过他的眉眼、鼻梁、干燥的唇瓣,动作浅尝辄止。
时隔多日,陈怀珠还是无法忘记当时那穿胸一箭;忘不了他最后说的那些话、那道所谓的“遗诏”;忘不了拔箭时血流如注的场面。
她低声喃喃:“你非要这般戏弄人么?若要醒来便快些醒来,谁愿意担负你留下来的江山,非要这样要醒不醒地折磨人么?”
她当然知晓,他不会听见,可似乎也正是因为确信他不会听见,她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因为那道“遗诏”的缘故,兄嫂这段时间明里暗里问过许多次她的想法,实则她心中并没有多少确定的主意,她也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她希望元承均醒来,绝不是因为重新爱上了他,而是想从他口中知晓许多疑惑的答案。譬如当初为何要舍命救她;譬如为何要说那些话;譬如他从前不是说永远不会放手么,为何到了最后又留下一道还她自由之身许她另嫁的旨意。
这些困惑解不开,她想,她永远难以安心,无法心安理得地去过下半辈子,无法当作他从未存在于自己的生命中。
陈怀珠歪头靠在一边,抿了抿干涩的唇:“要是没有恢复这些记忆,就那么遗忘下去,会不会更好一些?”
然这个问题,她也没有答案。
许是精神过分紧绷,她盯着盯着,眼皮发沉,竟昏睡过去。
再次有意识,是听到了剧烈的咳嗽声,她登时从梦中惊醒。
陈怀珠睁开眼,环着膝盖的手臂些微发麻,她甩了甩手臂,本想叫岑茂,一转头,却看见榻上的人睁着目色清明的眼睛正望着她,唇角还衔着淡淡的笑。
陈怀珠一时又惊又喜,“你何时醒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