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提学这差事,让谢攸有了行万里路的机会,从北京一路南下,宿州、南京、松江,如今到了苏州。
姑苏城里,吴侬软语,烟雨朦胧,小桥下舟影轻摇,流水绕着一户户人家,荡过窗下阶前。
此地风流,不止于闻名天下的苏样绫罗,更在清雅别致的苏作家具,乃至那移步换景,将天地收于一隅的苏式园林。他有幸造访了几处,日子过得倒也充实。
三日前科考毕,这些天谢攸便埋首于阅卷事务之中。
虽忙,但几乎一有空闲就会想起她,想她此刻在何处,可已离开浙江?接下来是往福建去,还是径直南下广东?上回匆匆一面,竟忘了问她之后的行程。思及此,他叹了一声,总归是离他越来越远,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
就在这时,苏州府学的训导忽地推门进来:“学宪大人,学衙外有人寻访,说是您的母亲。”
谢攸一时怔住,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待那训导又重复一遍,他才如梦初醒般倏然起身,急步出去。
还未行至府学门首,便遥遥望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石阶旁,不是他娘还能是谁。
“娘?”谢攸忙迎上前,“你……你不在北京,怎么到这儿来了?”
谢母颜正音闻声抬头,一下看见日思夜想的儿子,激动得眼泪花都要下来了,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左看看右看看:“儿啊,你在江南可都安好?你都不知娘这些日子这心里头有多慌,自打接着你从南京寄来的最后一封信,这都多久没音讯了?娘是成宿成宿睡不着觉,成天介提心吊胆的,只怕你有个好歹。”
谢攸温声道:“娘怎的胡思乱想,儿子能有什么事?”
颜正音眼圈又红了:“新帝登基,朝堂上定是风波不断,万一……万一牵连到你呢?偏偏又老没个信儿,娘能不怕吗?”
他闻言便心虚了,后来在南京发生太多事,待到松江方才记起寄信,许是那信还未到京,娘便已南下。
“对了,娘怎知我在苏州?”
“娘哪儿知道啊,”颜正音轻叹道,“原是先到了南京,他们说你去了松江,等到了松江,这才打听着你来了苏州,还好这回总算赶上了。”
谢攸神色愧疚:“娘赶路辛苦,是儿子的不是。”
“是娘没先知会你,哪儿能怪你呢。”说着,她试探地开口,“儿啊,这个……娘有件事得跟你说。”
“怎么了?”
颜正音犹犹豫豫地:“这回……这回南下还是你远房表妹陪着娘一道来的,她叫虞鸢。”说着,目光示意站在不远处街边柳树下的身影。
那是个身着淡青衣裙的年轻女子,低眉顺眼地立在那儿,似乎察觉到这边的视线,略略抬头瞄来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谢攸望向那处,看见的却是全然陌生的面孔。他蹙眉道:“什么远房表妹,我怎么一点都知道?”
“呃……是极远的远亲,平常不走动,你不知道也正常。”颜正音细声细气地,“这一路南下小一个月工夫,又得乘船又得坐车,娘一个人哪儿行呢?就请鸢儿作伴照应着。”
谢攸垂目看她,把颜正音看得渐渐低下头去。
“到底是谁?”他问。
颜正音声气更弱了:“是你远房表妹……”
“真的?”
她抬眸偷偷瞅他一眼,又慌忙低头捻起袖口:“呃,真的呀。”
谢攸不再追问下去:“眼下还有事,晚上回去再细说。我先让人引你去我住处安顿,你在这儿等一等。”
颜正音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好好好。”
*
日影西斜,谢攸到点便下了值。
因本地察院还在修葺,此番在苏州,他便赁了一处清静小院暂住,不过近来公务繁冗,他也多在府学将就歇宿,鲜少回这小院来。
推门入院,颜正音正在洒扫,见他回来,立即搁下扫帚迎上前。
“儿啊,我瞅着那厨房冷锅冷灶的,连根菜叶儿也没有,你平常都在哪儿吃啊?”
“有时在府学膳堂,有时在外头随意用些。”谢攸回道。
“那哪儿成啊,”颜正音关切地说,“官厨大锅饭能有什么油水,外头馆子也未必干净。得,娘这就去买点儿菜肉,晚上好好给你做一顿,你这附近有卖菜割肉的地儿没有?”
“有是有,”谢攸望了望天色,“只是这个时辰,怕也买不着什么新鲜好菜了。”
“不要紧,有什么买什么,娘总能给你捣鼓出几个菜来。”说着,便想起什么,“你先等等啊,我喊鸢儿一块儿去。”言讫,颜正音转身就往厢房叫人。
虞鸢很快从厢房出来,仍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在门首立了会儿,待颜正音又唤一声,方回身掩好门,低着头跟了上来。
谢攸直直地盯着他娘。颜正音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侧过脸去。
他可太了解他娘了,和他一样,是个一说谎就包不住的人,此刻见她这般情状,就知里头定有猫腻。谢攸暂且按下不表,打算晚间用罢饭,再问个明白。
三人遂一同出了门。
那市集离宅子其实有些距离,走了好一会儿方到,虞鸢不知不觉间便落下一大截。
颜正音扯扯儿子的衣袖:“你倒是走慢点儿,人家姑娘步子小,走不快。”
谢攸闻言驻足,回首望去,便见裙裾底下微微露出的那一点弓鞋尖儿,转回头低声道:“娘又何苦非要把人叫出来。”
“这人生地不熟的,我这不是怕她一个姑娘家自个儿在生地方害怕么?”她看一看不远处迈着小步正走来的虞鸢,又看一看儿子,“得,那你在这儿陪她待会儿,娘自个儿去买得了。”
谢攸本想唤住她,可虞鸢已行至身侧,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两人这般站着,他愈发觉得不妥,思忖片刻,还是决定把他娘叫回来,换自己去买菜。
刚迈出几步——
“谢、谢公子……”虞鸢唤了一声,下意识想追上去,奈何适才行路太多,弓鞋里的脚早疼得发紧,此刻匆忙一动,脚下立时不稳,身子一个趔趄,竟蹲摔在地上。
她秀眉紧蹙,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来,仰头求助地望他。
谢攸回头看一眼,脚步却未停,仍转身去了。
虞鸢望着他毫不迟疑的背影,怔住了。
前头正在弯腰挑拣青菜的颜正音,忽被儿子一把拉住胳膊,吓得一跳:“怎的了?”
谢攸朝不远处抬了抬下颌:“那位姑娘摔着了,你去搀一把。”
颜正音斜眼嗔他:“你就在旁边儿,自个儿扶一把不就结了?还支使我干什么?”
“娘,你在说些什么?”谢攸正色道,“男女授受不亲,我岂能去扶她?”
颜正音被他这话噎住,一时之间也找不出反驳理由,只好将手里竹篮往他怀里一塞,自己小跑着过去扶。
“鸢儿,是不是崴脚了?慢点儿起来。”
虞鸢借着力道艰难起身,随后将下唇一咬,眼圈也红了。
颜正音看出她眼中的失落与难堪,连忙解释:“好孩子,你别往心里去,他不是不帮你,是守着礼数呢。他从小儿就最讲究分寸,长这么大连姑娘家的手都没碰过呢,你别怪他啊。”
虞鸢压下泪意,轻声道:“伯母,我没事。”
*
若让谢攸说这辈子吃过最好的滋味,那必是他娘做的菜。这并非是因自幼吃惯了这口,而是他娘的手艺确实有独到之处。他已许久未曾吃到,这一餐就不免多用了些。
待虞鸢用完饭回厢房,谢攸便趁机把他娘叫到屋里,关上门,直截了当地问:“到底怎么回事?她是谁?”
颜正音自知瞒不过,原也未打算长久瞒着,只是想寻个妥帖时机再说。方才见他吃得香甜,料想心情不差,此刻便也不遮掩了,细细将前因后果道出。
“你爹从前在府学有位要好同窗,两人一门心思扑在秋闱上,一科接一科地考,那会儿哥儿俩难兄难弟,好得跟一个人儿似的,私下里就定了娃娃亲。后来你爹老考不中,只能当个县学教谕,那同窗倒是得中进士,赶上机会补了礼部主事的缺。打那儿起两家走动就少了,所以你不知有这段渊源。”颜正音轻叹一声,续道,“半年前,那位虞大人不晓得犯了什么事,被革去官职,岁数大了经不起这番折腾,一病不起,仨月前人就没了,撇下这没出门子的小闺女。她生母是个妾室,生她时就难产走了,这下连爹也去了,家里头主母哪会将她的事放在心上啊?”
谢攸抬手止住话头:“娘,此事你想都不要想。”
颜正音眼底浮起些急切:“你这叫什么话?你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多大了?搁人家早该娶媳妇抱孩子了!”
“娘,”他无奈地道,“你就是心肠太软,容易被人三言两语说动。你老实跟我说,此番南下是不是她在旁撺掇的?我本就觉得奇怪,你好端端地怎会去关注什么朝堂动向。”
颜正音眼神闪烁:“你这孩子,怎么心是石头做的,就一点儿不心疼人?”
谢攸便道:“娘当然可以有同情心,但你的同情心为何偏要拿儿子的终身去成全?”
颜正音说不过他,只好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婚事是你爹当年定下的。”
“便是交换庚帖了,我也不会认。”谢攸语气沉下来,“这既是爹许下的约定,便该由爹去履约,我不成家,想也不要想。”
颜正音这下真动了气:“你个小王八羔子,说的这叫人话吗?气死你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