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翌日便是开工头一日。
上朝定在卯初时分,故此,百官五更天便须抵宫候朝。为着省些奔波之苦,大臣们多半在京城南面、如东西长安街一带择屋而居。若住得远了,那真是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的。
离午门越近,那房价越是贵得吓人,谢攸赁不起那等中心地段,逢上朝之日,他四更天便得起身。
天色还黑沉沉的,不见一丝亮意,整座紫禁城却早已灯火通明,远远望去,犹如一座浮在夜色里的金城。
百官们陆续而至,翰林官乃天子近侍,自有体面,在端门内设有朝房待漏。除却近臣与六部九卿等核心官员,余者只得站在午门外吹着冷风,挨着冻,排队候朝。
谢攸自端门而入,正往值房这边走来。
翰林值房乃是一间贯通的大厅堂,座位排列以北、中、南三根柱子为界,分作仨等级。最尊贵的北楹是大学士们,也就是阁老们坐的地方;中楹坐着翰林学士,以及侍读、侍讲等一众学士;其余属官则坐在最靠外的南楹。
候朝时候并非严肃场合,值房里众人或捧茶闲话,或低声说笑,寻常自在。翰林学士詹和德一眼瞧见谢攸进来,便含笑招手,唤他近前。
詹和德年逾五旬,颌下蓄着长髯,修剪的齐齐整整,垂在胸前,颇有几分古雅之态。他是翰林院的长官,素来赏识谢攸,待他便比旁人亲近些。
二人先聊了聊谢攸在南直隶提学任上的事。詹和德听罢,捋须笑道:“在外历练一番,如今看你,倒比先前老成些了。”
谢攸拱手欠身,恭声道:“学士谬赞,下官不过是在外头学着当差,哪里当得起‘老成’二字。此番能回来,全赖学士周全,下官心中感激不尽。”
詹和德又捋了捋长髯,慢慢道来:“你毕竟志在史官,如今能早些回来,也是正途。眼下正要修《隆安东征要编》,陛下给了期限,半年之内要成书,东路、南路两个大军各奏疏、咨文及笔录,案牍极多,任务着实繁重。”他顿了顿,说,“我是想着,先将东路、南路分开理清,各作分纂,最后再总其成。既然你回来了,便负责其中一路吧。”
谢攸闻言,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只问道:“学士可有定下,下官负责哪一路?”
詹和德摆了摆手:“你自己挑吧。东路有海战,行军路线也复杂,舰船调配、旗语通传,皆是新鲜事物,整理起来怕是要废些功夫。南路以陆战为主,攻城拔寨、兵种配合,倒是有旧例可循。你看哪一路合意,便领哪一路去。”
“下官……”谢攸略作沉吟,“下官便领东路吧。学士将修史重任交与下官,已是莫大信任。东路虽繁,却正是下官该用功之处,不敢拣易避难。”
詹和德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之色,正要说话,忽又想起什么,问道:“你之前南下,便是与裴指挥使一道的?”
谢攸微微一怔,答道:“是……”
詹和德面色端凝几分:“修史一事,最要紧的便是一个‘公’字,凡有所述,皆当以文移档册为凭,不可因一己好恶而增减分毫。不管从前你与裴指挥使有过什么,纠葛也好,欣赏也罢,都不可带进史馆,可知?”
谢攸知道这是例行提点,定了定神,郑重道:“撰史之道,贵在秉笔直书,以事实为据,下官不敢有一字之私。”
詹和德不觉颔首:“好,你且好好用功,有不明之处,只管来问我便是。”
二人说罢,谢攸正转身欲回座位,忽闻值房外有脚步声传来。
锦衣卫乃天子亲军,堂上官在端门自然也有专门值房,位于右阙门南,恰在翰林值房上首三间。此时裴泠正往值房去,但见她头戴乌纱,一袭玄色蟒袍,腰系玉带,身后跟着一队锦衣卫,步履整肃,行过翰林值房门前。
谢攸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过去。
裴泠略侧首看了他一眼,很淡的一眼,也无甚表情,很快便移开视线,径直从他面前过去了。
待人走没影了,谢攸方失魂落魄地坐回原位。
近卯初,宫门开启,旋即便有内侍提着灯笼快步来值房传话。官员们纷纷起身,整肃衣冠,三三两两往午门方向走。
值房挨在一起,这段路上难免碰见。翰林院的人刚出去,正遇着锦衣卫那边也出来了,两下里一凑,少不得要寒暄几句。那厢,杨延钊已与裴泠攀谈起来。
此番远征回来,裴泠不仅封了侯,本职也升了,如今已是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大员。杨延钊便恭贺她荣升之喜。他这一说,身旁翰林院的官员们自然得跟着道贺。
谢攸垂着眼,也随众人说了几句恭喜话,声音刻意压得低,混在一片响亮的道贺声里。他甚至连与她对视都不敢,只盯着前面人的官袍,就想这样跟在后头,默默混过去。
谁知裴泠忽然开口道:“谢修撰不是在南直隶提学吗?这三年任期还未满,怎么回来了?”
谢攸冷不防被她点名,心头突地一跳,下意识抬头,隔着一干人等,对上她的目光。他莫名很是紧张:“我……咳,下官母亲身体抱恙,便向陛下请了旨意,提前调回京城。”
“原来如此。”裴泠点了点头,也没再追问,便将目光移开了。
倒是詹和德在一旁接话道:“也是凑巧,先前南直提学陈大人丁忧期满,想回南直续任,翰林院眼下忙着修东征史,也缺人,两边一调换,倒正合适。”
“哦?”裴泠眉梢微动,“如今是谢修撰负责修东征史?”
詹和德抚须回道:“正是。谢修撰负责东路大军,至于南路则由龚修撰负责。”
裴泠闻言一笑:“那我往后可得与谢修撰保持些距离了。”
众人听了,都附和着笑笑。
谢攸却不知她这是玩笑话,还是玩笑里头藏着一丝真心,一时之间真是一点也笑不出来。
辰初时分,鸿胪寺官唱奏事毕,百官各回衙门莅事。隆安帝则转回便殿,方才落座,正欲批几本奏章,外头便传来内侍的通报声。
“陛下,裴指挥使在外求见。”
朱慎思抬眼看向殿门,随即招手:“宣。”
不多时,殿外传来靴底踏在砖石地上的声响。裴泠手持一封敕书,转眼步入殿内。
她先向御前行了礼,问安毕,便将敕书双手呈上。
朱慎思瞧见那封皮,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接来,先瞥一眼侍立在侧的邓迁,而后低下头去,握拳掩口轻咳一声,方装模作样地将敕书展开。
【敕谕东路督帅裴泠】
只这一行字入眼,朱慎思面色就有些不自在。这道调令既已发出,自然是送到她手上的。算起来,她收到约莫该是在济州大捷之后。谁曾想,这之后便是一路高歌猛进,捷报频传,直打到日本递了降书。
邓迁站在侧后,伸长脖子,也去觑那敕书上的字句。
【屋久种岛,乃我师之门户,门户虚则敌可入,尔弃门户,万一倭人乘虚来袭,尔虽有三头六臂,岂能救之?朕前谕尔,行事必以大局为重,尔置若罔闻,尔眼中尚有朕耶?尚有朝廷耶?勇而不谋,胆大妄为,朕今日调尔回京,东路督帅另委他人。】
“哈、哈……”朱慎思干笑两声,啪一下合上敕书,往案角一搁,顺势岔开话题,“近来这天儿,倒甚是晴朗啊。”
邓迁心下暗忖这谈锋转得忒也生硬,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赔笑:“回陛下的话,正是呢。冬尽春回,北京城的春日可算来了。昨儿奴婢在御花园,见那玉兰已打了花苞,白生生的,想来再过几日便要开了。”
朱慎思点着头,转而问裴泠:“裴卿可曾去王府街瞧过那宅子?打算几时搬进去?”
裴泠答得一板一眼:“多谢陛下恩典,近几日便该搬过去了。”
朱慎思闻言,朝邓迁使个眼色。邓迁会意,堆起笑脸道:“裴指挥使日后住到王府街,上朝也便宜多了。您是不知,这宅子是陛下亲自挑的,地段、风水、格局,样样俱佳,便连家具都替您置办齐全,真真儿拎包就能住。”
话音才顿,朱慎思又使一个眼色。邓迁只好接着往下说:“还有您这件蟒服,陛下思量着您已有一件红蟒在身,再赐一件同样的,显不出心意来,特地呀给您定制了一套,世间独此一份。”
朱慎思听到这里,面色转霁,手指轻叩案沿,等着下文。
邓迁深吸一口气,再接再厉:“陛下想着,蟒服纹样本就繁复华美,这玄黑一色,深沉如墨,金线盘绣的蟒纹、云肩、膝襕在这底子上,便会显得越发亮眼。且这布料也有讲究,乃是香云纱,春日里穿轻薄透气不说,还挺括有型。不得不说,陛下眼光真真极好——”他拖长了尾音,“奴婢现下瞧着,这金蟒便如墨夜里腾起的流光,何其夺目哪!与乌纱帽皂靴一配,从头到脚浑然一体,端的是沉稳大气,又不失华贵。”
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说得朱慎思眉眼终是舒展开来,端起茶盏抿一口,觉着差不多了,便淡淡道:“要是没旁的事,你便退下吧。”
裴泠应了声“是”,随即躬身告退。
待人一走,朱慎思便忍不住道:“朕早就说过,这衣裳好不好看,除了料子,还得看会不会配色。你瞧那些官袍,红的绿的青的,颜色都艳得紧,那补子纹样,又是飞禽又是走兽。朕有时瞧着朝堂上那一排站下来,跟摆摊似的,什么色都有,什么鸟都有。”
话匣子一打开,真是滔滔不绝。朱慎思索性将茶盏一搁,坐直了身子,拿一只手比划:“依朕看,官袍样式早就该改。文官用飞禽,武官用走兽,规矩倒是好,只那颜色呢?非得大红大绿才算威风?朕瞧着玄色便很好,沉稳,压得住,且大气。若叫他们依朕的意思改一改,不知要好看多少倍。”说着,他扭头看向邓迁,眼中颇有得色,“你就说,她这身好不好看?”
邓迁忙不迭点头,连声道:“好看,真真是极好看,陛下这审美,那是没得说。这一身穿过,往后先帝赐给裴指挥使那套红坐蟒,想来是再没机会穿出来了。”
朱慎思浑不在意地摆手:“朕也就是随口一说,这衣裳嘛,朕赏了,她爱穿不穿。”
邓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