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墨香引(十三)
在杨玉成苦苦找寻陈妙荷之际,陈妙荷也正穿梭于人群之间,寻找方才一闪而过的瘦弱身影。
自揽月阁出来,陈妙荷便一直闷闷不乐,在她追问之下,瑶姬又回忆起贾尚乃是天贶节前五日收到勒索信,恰在她与张献在澄观书斋巧遇之后,由时间线推断,勒索信确有可能出自苏问柏之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此虽人之天性,但陈妙荷却从未想过平日里她极为崇敬的苏问柏也会是如此贪婪无耻之徒。一时之间,只觉满心茫然,不知何去何从。偏偏杨玉成还冷脸相对,一副不欲与她多言的模样。
陈妙荷满腹委屈不知如何诉说,垂头丧气跟在杨玉成身后,茫然四顾间,却忽见一个熟悉身影正蹑手蹑脚行于街边。
他身着粗布麻衣,生得又矮又瘦,一头杂草似的头发乌蓬蓬顶在头上,露出两只执拗的大眼睛。
“柳十山?”陈妙荷小声惊呼,几日来她寻他不到,却不想竟在此巧遇。
可未等她上前拦住他,便觉眼前人影一晃,再一定睛,柳十山已拐入街边小巷之中。
她心急之下,来不及告诉杨玉成,便提着裙摆,急急跑入柳十山消失的巷口之中。
临安城内河道密布,街巷布局因而弯曲多变,极易迷路。陈妙荷一头撞进巷口后,才惊觉眼前之路弯弯绕绕,她凭着直觉走过几个岔口,却发现不仅跟丢了柳十山,竟连返回之路也找不到了。
她只好试探着在巷道间来回绕行,试图寻出一个出口。
正如没头苍蝇般到处乱撞之时,却听得不远处传来重物击打之声,间或有凄厉惨叫声响起。
陈妙荷循声疾行,绕过几个死胡同后,终于听得打斗声逐渐清晰起来。
她小心翼翼探头一瞧,只见土堆边滚着个灰不溜秋的人,身上血迹斑斑,抽搐着蜷成一团,喉间发出含混不清地惨叫声。
陈妙荷倒吸一口凉气,指尖深深掐入手掌之中。
地上那人正是柳十山。
一华服男子背对陈妙荷而立,只见他用穿着黑色长靴的脚死死踩在柳十山的手背之上,脚底狠狠拧动,似乎要将他的手指活活踩断。
“臭小子,敢跟踪我,今日必要好好教训你!”
柳十山却不肯示弱,他挣扎着扬起染血的脸,口中断断续续骂道:“田荣……我……必要……杀你……为姐姐报仇!”
田荣怪笑几声,用手扯住柳十山的头发,将人狠狠撞向土堆之上,沙砾嵌入血肉,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你柳家死的只剩你这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崽子,还妄想替你那死鬼姐姐报仇?”
那田荣是个身材壮硕的成年男人,柳十山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如何比得过他的力气。虽他死命挣扎,可还是像一只破布袋似的被田荣扔来扔去,只几下,便被撞出满头满脸的鲜血。
眼见那田荣还不肯停手,忍耐已久的陈妙荷终于看不下去,她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从墙后转出身来。
“田编修好大的威风,不知若是潘家姑娘见过你的这副威武模样,还愿意与你共结连理吗?”
田荣摔打柳十山的动作一停,缓缓转过脸来,阴鸷的眼神绕着陈妙荷打了个转,看得她浑身发冷。
“你是何人?这小蟊贼偷了我的钱袋,我教训他一二,又与你何干?”
地上的柳十山认出陈妙荷,心中万分惊喜,刚要喊她,却被她用眼神制止。
“我乃路过之人,大人不必挂心,只是我听闻潘大户自病愈后便发誓要广行善事,以积厚德。若他知道未过门的女婿如此暴戾,恐怕对你多有不喜。这小贼也得了教训,田编修不如放他一马可好?”
田荣缓缓打量陈妙荷,一来不知她身份,二来也在掂量她话中轻重。正愣怔间,却觉脑后风声忽来,随即一阵巨痛袭来,他捂住后脑痛叫一声,待拿下手来,指缝中已满是鲜血。
柳十山傻呆呆站在他身后,手足无措地盯着自己手中那块染血的石头。
“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陈妙荷一嗓子把柳十山喊醒,他将手中石块朝田荣狠狠一扔,拔腿便朝着陈妙荷的方向跑去。
“你这该死的野丫头,给我站住!”田荣忍着痛踉踉跄跄追了几步,却发现这二人竟比兔子溜得还快,只一眨眼功夫,便消失在暗夜中。
他摸一把鲜血,发狠道:“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跑多远!”
陈妙荷牵着柳十山一路飞奔,却始终听得身后有追逐之声,两人不敢停下脚步,咬牙在巷道间来回穿行。
却不想奔过一个岔口,却迎面撞见气势汹汹的田荣。
“跑啊,怎么不跑了?”田荣撸起袖子,龇牙狞笑。
陈妙荷心中一凛,倒退几步,悄声对柳十山道:“我来拖住他,你跑去寻人。”
柳十山却不肯,瞪着一对晶亮的眼睛,固执道:“你一个人打不过他。”
“我自有办法。”陈妙荷摸摸他的头,粲然一笑,“快跑!”
她猛推了柳十山后背一把,他虽不情愿,还是听话地闷头飞快朝后奔走。
田荣欲追,陈妙荷却扑上去拽住他的胳膊,使出浑身力气将他缠住。两人缠斗了好一会儿,眼见田荣即将失去耐心,扬起臂膀,准备狠狠将她掼于地面之时,陈妙荷清忽然大声喝道:“田荣,我乃大理寺正杨玉成之妹,你敢伤我?”
果然,听见杨玉成三字,田荣明显愣了一下。
陈妙荷抓住时机从他手中挣脱开来,猛一抬脚,狠狠踹在田荣两档之间。
田荣躲闪不及,如同被重锤猛击,炸裂般地疼痛蔓延开来,他痛得浑身发抖,捂着裆弓身倒在地上,似乎再无还手之力。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陈妙荷匆匆转身,却在迈步一瞬,感觉到一只手忽的攀上她的脚腕,用力朝后一拉,她还未反应过来,便噗通一声狠狠撞在地面。
待她头晕眼花抬起头来,田荣已如同恶狼一般,面目狰狞地朝她扑了过来。
正当陈妙荷眼睁睁看到田荣那肥厚手掌触到自己之时,忽觉眼前衣袂翻飞,下一秒,只听咚的沉闷一声,田荣便朝后飞了出去,落于地面后,还又向后滑行了数步,直到撞到土墙,才勉强止住去势。
他噗地吐出一口鲜血,挣扎着抬头,却见一人长身玉立站在他身前,居高临下望下来。
“田兄,多日不见,你这副急脾气倒是半点没改。”
杨玉成含笑低头,一派从容模样,似乎方才狠狠踹了田荣一脚的人并非是他。
“杨玉成,你敢殴打朝廷命官……咳咳……我要上告府衙……”
“也好,不如我们一起到府尹大人前讨个公道,顺便说说你是如何逼死发妻,又是如何殴打妻弟,令他险些丧命的。”杨玉成眼睛微眯,虽语气温和,可一字一句却令田荣不寒而栗。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如何……”
“如何知道你的丑事?”
杨玉成忽然收敛笑意,冷冷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田荣没想到自己那要命的把柄居然被杨玉成捏在手里,一时之间惊恐万分,豆大的汗珠自额头滚落下来,好半天才挤出一脸谄媚笑容。
“玉成兄,你我乃是同年,怎能不了解我的品性?我即将入赘潘府,必是其他人眼红于我,这才在背后造谣生事。”
杨玉成不可置否,只冷眼旁观他的拙劣表演。
“玉成兄,你也是男人,若非那淫妇欺人太甚,我怎会……”田荣还欲开口扯谎,却听黑暗中传来一道清脆童声。
“大人千万莫信他!”
只见柳十山自暗影中急奔而出,他从此处逃离后,没跑多远,便遇上心急如焚的杨玉成,只粗略地指了个方向,便见杨玉成风一般地跃走。他撑着浑身酸痛的身体,好不容易追到此处,却听见田荣那负心汉又在给他那苦命的姐姐头上泼脏水。
他跌跌撞撞跑近,一把抱住杨玉成双腿,口称:“还请大人为我做主!”
“你求我做主?”杨玉成露出玩味笑容,“你可知我在坊间名声?”
柳十山扬起一张脏兮兮的小脸:“我只知大人乃是陈小娘子之兄,她为人仗义,大人必不似坊间传言。”
陈妙荷此时已从地上爬起来,闻听此言,不禁露出得意洋洋的神情来,觉得洗白杨玉成狗官名声之事已是指日可待。
杨玉成勾唇一笑,示意柳十山继续往下说。
“大人,我……”柳十山未语泪先流,眼泪顺着脏兮兮的脸蛋留下来,留下两行泥印。
一旁的陈妙荷不忍心,一瘸一拐走上前来,拿出帕子来给他擦拭。
柳十山哭得更加大声,说来他不过还是个孩子,为了替姐姐讨回公道一路跋山涉水来到临安,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久旱之人突逢甘霖,他只觉满心满怀都是说不尽的委屈。
他抽抽搭搭道:“上次陈小娘子说要替我在小报上揭露田荣为人,我心中十分感激,可思来想去,又觉得仅是那负心汉身败名裂不足以抵消他逼死我姐姐之仇,我便一直暗中跟踪于他,想要趁他落单时下手杀了他。”
“你?杀田荣?”杨玉成上下打量柳十山瘦弱的身板,又回头看看土墙边田荣壮硕如同野猪的身材,不禁评价道,“还真是勇气可嘉。”
“大人莫要笑我,虽我自知势单力薄,可为了姐姐和我那两个无辜的外甥,也只好硬着头皮一试。跟了他好几日,本打算今日下手,可没想到却被田荣那厮发现,将我打个半死不说,还威胁我要让我和姐姐团聚,在临安城从此消失。”
“你莫要胡说,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分明是你偷了我的钱袋!”田荣气急败坏,从地上爬起来,想要朝柳十山扑过去,却被杨玉成当胸一脚又踹了回去,只得老老实实躺在土墙边,不敢再多言语。
陈妙荷闻言却目光一闪,问道:“你跟了田荣好几日?那天贶节前一日,你是否跟着他?”
柳十山抹着眼泪点头。
“那日他在熙春楼宴客,我本以为自己没有机会了,谁料中途他竟鬼鬼祟祟地偷溜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