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墨香引(十四)
月黑风高,这已是柳十山跟踪田荣的第七日。
他蜷缩于熙春楼不远一处布幡下,抬头望着眼前那幢富丽堂皇的建筑,楼内欢声笑语不断,仿佛世间苦痛全无,唯有此刻尽欢。
柳十山知道,今夜田荣为庆祝他即将入赘豪门,在熙春楼宴请同僚。
这些天,田荣因攀上潘盼,吃穿用度早就大为不同,虽还住在原先住处,但出门有马车护卫相送,他跟踪多时,却苦无下手之机。今夜他自翰林院一路尾随田荣的马车至此,眼睁睁看着三人勾肩搭背入了熙春楼,还是没有寻到时机为姐姐报仇。
耳边丝竹管乐声如同仙乐缭绕,他却想起姐姐挂在房梁上来回摆荡的尸体,那封藏于胸口的姐姐留下的绝笔书更是灼得他痛不堪言。
柳十山握着拳紧紧盯着熙春楼大门,决心今日无论如何都要与那田荣拼死一搏。
苍天有眼,柳十山等至子时,却见那田荣忽然独自一人偷偷摸摸自熙春楼后门而出,还故意绕开前门守卫,匆匆朝家里奔去。
柳十山急忙跟上,一路跟随田荣归家,正欲翻墙而入,却在墙头看见田荣将一捧黄灿灿的金子倒入包裹之中,包了一层又一层,方才小心翼翼捧入怀中,急匆匆推门而出。
他一时好奇,没有立即动手偷袭,而是悄悄跟在田荣身后,想要看看他带着这么多金子究竟要去往何处。
谁知路却越行越偏,竟一路行至郊外。
不多时,田荣鬼鬼祟祟摸到一处民宅,四下检查后,正欲叩门,忽的一阵风吹来,那门却猛地大敞开来。
他骇了一跳,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抱着金子入内。
柳十山怕被人发现,不敢跟着进去,只在不远处的树林里探头探脑地观望。
还没到一炷香的功夫,便见田荣连滚带爬地自那宅子里跑出来。
他脸色煞白,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浑身更是抖得如同筛糠一般,跑得太急,还被门槛绊了一跤,沉甸甸的包袱跌落在地,黄灿灿的金锭子也随之散落,骨碌碌滚了一地。
田荣胡乱地把金子重新兜了回去,像见了鬼似的,一刻也不敢停留,仿佛逃命一般,抱着金子一溜烟地便朝来时路跑了回去。
柳十山在他身后拼命追赶,可田荣却像脚底踩了风火轮似的,无论怎么追都追不上,望着田荣逐渐远去的背影,他最后只得放弃,另寻下手机会。
却不想田荣这厮竟不知何时察觉他的存在,今日故意落单引他出现,若非陈妙荷相救,恐他早已魂归地府,与姐姐相见。
随着柳十山的讲述,田荣脸色越发青白。
他壮硕的身躯缩于墙角,如过街老鼠般瑟瑟发抖,全然不见刚才盛气凌人的威风模样。
明明神态早已出卖了他,可他还兀自嘴硬。
“玉成兄,你莫要信这小崽子的话。他因他姐姐之死,恨毒了我,为了将我置之死地,竟编造出这样的谎话污蔑于我……”
“我没有说谎!”柳十山愤怒地攥起拳头,“我有证据!”
杨玉成来了兴致,看向柳十山:“小鬼,你有何证据?”
却见柳十山小心翼翼自怀中取出一个破旧的荷包,解开系带朝地上抖了抖,先是几个铜板掉了出来,紧接着,几个红枣大小的物什滚了下来。
其余三人定睛一看,月光照耀之处,竟是三锭闪亮亮的金元宝!
“那日田荣慌乱之下,漏了几锭金子在角落里,被我捡到。虽不知他那日发生何事,但我直觉必然干系重大,所以特意将金子藏了起来。”柳十山期待地望向杨玉成,“大人,这三锭金子可做证据吗?”
杨玉成这时才将审视的目光投向眼前这个矮瘦的孩子,只见他衣衫褴褛,浑身都是青紫的伤痕,唯独一双眼,清亮有神,带着永不服输的倔强。
“小鬼,你可知这三锭金子,若你节俭些,足够你十几年花用。你大可拿着金子远走高飞,找一安稳之处娶妻生子,无需同田荣纠缠。”
“我知道,可我更知道,姐姐决不能就这样白白死去。”柳十山眼中泛起晶莹泪花。
杨玉成沉默半晌,忽的抬手摸了摸柳十山蓬乱的头发。
“倒是有几分血性。”
杨玉成从地上捡起一锭惹祸的金子,仔细端详后对着田荣笑道:“听闻潘家祖上乃是白手起家,盘下的第一个铺子名叫皕宝楼,此后潘家子孙便以此字为家族标志。说来也巧,田兄,我方才瞧这金子底部有个小小的皕字,你说我若拿着这几锭金子去寻那潘虎,他能否认得出这金子的来处?”
田荣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田兄,我劝你还是莫做无谓挣扎。”杨玉成将金元宝在田荣眼前上下抛动,反射出的金光耀花了田荣的眼。
田荣闭上眼,绝望一笑。自柳十山拿出这三锭金子,他便知今日无法善了,那杨玉成本就看不起他,落在他的手里,自己又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一旁的陈妙荷跟着狐假虎威道:“快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是在天贶节前五日收到的勒索信。”田荣刚一开口,便被陈妙荷打断。
“你也收到勒索信?”
田荣点头道:“那日我上值之时,在家门口发现一封勒索信,以我逼死发妻为把柄,要挟我拿出黄金百两。”
“你可知勒索你的是何人?”
“当时不知,后来天贶节前一日,我家门前又离奇出现一张简易的手绘地图,要求子时交易,交易地点正是发生命案的那处印刷坊。”
铁证如山,饶是陈妙荷再想为苏问柏说话,也无法坦然告诉自己这只是个巧合而已。
她默默退至一旁,不再开口多言。
“继续说。”杨玉成用脚尖踢了踢田荣大腿。
“我以升迁活动关系为由,从潘盼处借来了百两黄金。到了约定那日,我带着黄金赴约。正如方才那小崽子所言,大门没关,我沿着石板路一路行至前堂,连人影都没看见一个。”田荣神色惊恐,逐渐陷入回忆之中,“正堂的门虚掩着,我轻轻一推,便吱的一声打开来。我在门口问道有人吗?可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半分声响。我只好硬着头皮推门而入,可刚一进去,便看见满地活字铜模散落,一个男人趴在地上,背后插着一把刻刀,鲜血流了满地。”
“我忍着惊惧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却毫无波动,显见是死透了。我顿时吓得三魂出窍,七魄离体,正要喊人,却听得后院有声响传来。”
“冷汗自后背淋漓而下,我这才反应过来,若是被人发觉我在凶案现场,便是我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楚,前途更是尽毁于此。情急之下,我只好匆忙离开,假装自己从未到过此处,却不想被这小崽子跟了一路,终究还是纸包不住火。”
杨玉成敛眉思忖:“你何时到达印刷坊?
“约是子时四刻。”
“这么说来,你到达印刷坊之时,那苏问柏已然死去?”
“千真万确,玉成兄,不,杨大人,我说得绝对是真话,若有半分虚言,即刻天打雷劈而死。”
“田兄还需慎言。”杨玉成轻蔑一笑,“须知人在做,天在看,还是莫要随意对天起誓。”
柳十山也在一旁道:“天若有眼,早就该收了你这混账。”
田荣急道:“我真的不是杀那报坊掌柜的凶手,对了,方才那小娘子问我时用了个也字,说明必有其他人同样被他勒索,既然他将我约在印刷坊,那他亦有可能也在同一地点约见真凶。很有可能是凶手前脚杀人离开,我后脚带黄金赴约,恰巧无端端做了凶手的替罪羔羊。杨大人,你明察秋毫,可要为我做主啊!”
“你也要我为你做主?”杨玉成失笑。
短短一晚,他这声名狼藉的狗官竟成了两个人的救星,真是有趣。
“我记得那伙计牛大力曾说案发前约莫亥时四刻曾听得正堂内有争吵之声。你的猜测倒也还算有理。”他勾唇一笑,拍手道:“既如此,那明日,我们便再审贾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