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白猫劫(八)
“寻猫队之事,我也所知不多。”
阿福低下头,似是回忆。
“昨日过了午时,少爷便换上府中下人衣服,同我一道去御街找那寻猫队的管事报名。”
管事的是个又矮又瘦的小个子,三角眼滴溜溜转,鼻梁上还长着颗大黑痣,看着就像戏文里的老耗子精。
他捏着竹尺,像相马般丈量二人身高,凑近细瞧眉眼,甚至粗鲁地掰着他们下巴查看牙口,末了大手一挥,将朱九思与阿福分入左右两队,分头沿两道不同路线出发去寻猫。
虽说朱九思在朱府不受重视,但拔了毛的凤凰依旧是凤凰,好歹做了十一年少爷,骨子里自有一股傲气。见要与阿福分离,他当即涨红脸叫嚷起来,喊着要同阿福分在一队。
谁知小个子管事竟硬气得很,只冷冷甩出一句:“寻猫队不收违命逾矩之人,若想讨价还价,不如尽早滚蛋!”
朱九思只好不情不愿退回队伍中,随左队的其他孩童一起朝御街东侧而去。
见此情状,阿福虽心中担忧万分,却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右队向反方向离开。
“我听同路小童说,寻猫队成立之初,报名之人有百十来个,可连日来酷暑难当,寻猫队一走便是大半日,不少人因此中暑生病,因而来的孩童一日更比一日少,今日两队的队员加上领队也不过二十多人。”
“领队?”杨玉成蹙眉道,“便是那在前头带路的少年吗?”
阿福点头道:“领队是寻猫队的管事雇来的,说是领队,其实就是来监视我们的,谁要是歇凉躲懒,他便大声喝止,要是不听他的,他便向管事的告状,将不听话的人从寻猫队里驱逐出去。”
“我又累又热,在街上走了大半日,终于捱到夕阳西下,跟着队伍一起回到御街。虽然未寻到猫,可管事还是付了我们每人一个铜钱作为今日报酬。”
“可否借铜钱一观?”
阿福闻言一愣,半晌才慢吞吞掏出荷包,在其中挑拣许久,拿出一个铜钱,犹豫道:“应是此枚。”
杨玉成将此币拿在手中,仔细端详,只见“绍兴元宝”四字以旋读方式刻于正面之上,孔状型制规范,字体端庄规整,虽微有磨损,但无损刻字清晰。
“这枚铜钱我暂且留下,待破案之后归还与你。”杨玉成将铜钱收入袖中,又问道:“如此说来,那铜钱是收队时才发?”
“对,管事说若是一早发了,大家领了铜钱便偷偷溜走了,他的钱岂不是肉包子打狗,一去无回。”阿福眼巴巴看着自己的铜钱被杨玉成收走,半晌才又接着说道,“大家领了铜钱,便都归家去了,只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等少爷回来,谁知等来等去,从日落等到天黑,御街上的店铺都关了,可也还是没有等到少爷回来。”
“起初我还以为是他比我早到御街,嫌天气炎热,先一步回了府。可等我匆匆回府,却发现少爷房内空无一人。我顿时吓得六神无主,毕竟少爷是同我一起出门后才走丢的,若是老爷知道,还不得扒了我的皮!我想不出别的法子,只好又偷偷溜出府去,四处寻找少爷的踪迹。”
“后来呢?”一旁的崔参军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嘴,“你何时向朱大人禀报朱九思失踪一事?”
阿福垂着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这蠢货哪敢声张!”朱管家气恼道,“要不是夫子发现少爷缺席晨课,他还在满城乱撞!”
话音未落,他又一脚踹在阿福背上,“若早早报官,说不定还有转机,现在少爷出了事,你这条贱命焉能保得住?”
阿福本就胆小,被朱管家这么一骂,更是哭得涕泪横流,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你吓唬他做甚么!”崔参军看不下眼,“若他所说为真,朱九思出事乃是意外,他一个小厮,还能做得了少爷的主?”
朱管家哼了一声,敛袖立于一侧,不再开口。
却见杨玉成垂眸摩挲两指,片刻后,忽然抬眼:“昨夜报案称孩子丢失的百姓何在?”
崔参军梗着脖子不说话。
“人命关天!”杨玉成疾言厉色道,“你到底想不想找回失踪的孩子?”
崔参军只好不情不愿地开口:“报案之人现下都在府衙之中,因人手不足,尚未录供。”
“即刻回府衙!”
“为何要回府衙?朱九思之死还尚无头绪,我还要留在此处继续探查现场。”
杨玉成实在拿眼前这头倔驴没有办法,只好附耳过来,将话点明:“你难道未曾发觉,喜儿和朱九思出事之前,都曾随寻猫队一起寻猫?想来他们出事,同那寻猫队脱不开关系。”
崔参军浑身一震,恍然道:“你是说昨夜丢失的孩童可能都是寻猫队的队员?”
“这还只是我的猜测,”杨玉成拱手道,“还需参军进一步查证。”
崔参军上下打量杨玉成几眼,心绪复杂难言。若说人品,这杨玉成自是一等一的混蛋王八蛋,为求荣华富贵,竟连妹妹都狠心出卖。可要说断案的手段,他却也不得不承认,杨玉成确实高人一等。
“你……唉……”崔参军沉沉叹气,扭过脸朝他拱手施了一礼,便朝人群外匆匆而去。
杨玉成立于原地,沉默片刻后,利落地翻身上马,缰绳一扯,冷声道。
“去御街。”
御街之上,人头攒动,热闹一如往日。
杨玉成并皇城司缇骑一行策马扬鞭而来,惊破一片祥和。
受惊的百姓们纷纷向街道两边匆忙避让,生怕被那不长眼的马蹄踏上一脚,有跑得急的小童,被滚落在地的箩筐绊了一跤,骨碌碌在地上滚了一圈,正巧趴在了道路中央。眼见尘土飞扬,马蹄飞奔而来,那小童吓得哇哇大哭,闭着眼睛连声喊娘。
忽听马儿高声嘶鸣,只见杨玉成猛地勒紧缰绳,马蹄高高扬起,转了一圈,稳稳落于小童身侧。
“皇城司寻猫,闲杂人等后退。”
杨玉成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望着众人。
那险些被马踏了的小童回过神来,手脚并用爬到路边,他的小伙伴们一把将他拉过去,心有余悸地看向杨玉成。
“那不是探花郎吗?听说他在大理寺供职,怎么又到了皇城司?”
“谁知道呢,八成是覃相令他寻猫,这才给了他一队兵马。”
百姓们小声议论,杨玉成却已翻身下马,径直走到一摊贩面前。
“昨日下午,我曾见你在此处摆摊,是也不是?”
那胖乎乎的摊贩点头如捣蒜,脸上的肥肉也跟着来回颤动。
“在御街上寻猫队的那群小童,你可有印象?”
“有有有,自打五日前城里有了寻猫队,每日都有小童来此报名寻猫,每日在御街上来来回回的,有几个我还能叫出他们的名字。”胖摊贩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还特意说了几个名字作为佐证,“我记得有个叫芸娘的,长得分外清秀,还有个一看就机灵的小娃娃,似乎是叫喜儿,对了,昨日还有一个新加入的男娃,皮肤白嫩,长得俊秀,虽穿着粗布麻衣,倒像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少爷。”
杨玉成的目光暗了暗,又问:“我听说寻猫队每日解散前会回到御街处发放铜钱作为报酬,你昨日可曾见过这帮孩子回来领钱?”
胖摊贩挠挠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寻猫队分成左右两队,往日日落前这群小娃娃便会涌回御街领那一个铜钱的辛苦费,可昨日,似乎只有右队回来领钱,却未曾见到左队的孩子。”
“你刚刚提到的那几人,都分在左队?”
小贩拧眉沉思片刻,一拍脑门道:“正是如此,大人,你如何知道此事?”
杨玉成心下一沉。
果然,寻猫队的孩子们应是在傍晚之前便已走失,若他猜得没错,那小个子管事定是拐子无疑。他故意将前来报名寻猫的孩童分为左右两队,左队孩童或长相出色,或体格健壮,或性格讨喜,若以货物论,品相应为上等,可卖得一个好价钱。而小厮阿福所在右队的孩童则只作掩人耳目之用,却也因祸得福,得以逃过一劫。
接连几日,这伙拐子用铜钱引得孩子们来为他寻猫,且每日都按时兑现酬金,待孩子们对他们放松了本该有的警惕之心后,再以到别处领钱为借口,将被选中的左队孩童们诱骗去他们的老巢。如此一来,拐子们不费吹灰之力,便令得数十个孩童不吵不闹地自投于落网之中。
他又问那摊贩:“那寻猫队的小个子管事你以前可曾见过?”
“不曾,眼生得很,不知是哪里来的人。倒是脑筋灵活,用一个铜钱便令得这群娃娃死心塌地,顶着酷暑为他四处寻猫。”
眼见杨玉成越问越细,那胖摊贩有些摸不着头脑,憨憨道:“杨大人,你刚才不是说来为覃相寻猫,怎的又问起这帮娃娃的事?”
杨玉成面色一沉,呵斥道:“我做事,还需向你交代?”
胖摊贩一缩脖子,像只鹌鹑似的立在一旁,不敢再多说一句。
杨玉成清清嗓子,又故意提高音量问道:“崇国夫人爱猫丢失那日,你可在御街上摆摊?”
“在。”胖摊贩似乎吸取了前番教训,突然变得惜字如金。
“你可曾见到猫儿?”
“见过。”
“见过?”杨玉成蓦地抬眸,“在何处见过?”
“御街上。”
杨玉成闭了闭眼,似是极力忍耐脾气:“说得详细些!”
那胖摊贩得了允许,立刻又口若悬河起来:“那日我在御街边摆摊,忽然听到覃府家丁呼喝着开路。见一辆朱红色雕花马车缓缓行来,我便知是童夫人驾到。她一向喜爱热闹,偶尔会来御街处买些新鲜玩意儿,出手极为大方。我那日恰好进了些有趣的小玩意儿,便急忙捧着箩筐往马车走。刚走几步,突然见到一团白雪似的玩意儿从马车车窗里跃了出来,我还未反应过来,那雪团子便在我身上借力一跃,朝不远处的仙来酒楼急奔而去。”
“它进了仙来酒楼?”
胖摊贩被问得有些发懵,半晌才犹犹豫豫说道:“我也没看见它究竟进没进去,只是见到它在酒楼门口一晃,便消失无踪了。”
杨玉成蓦然回头,锐利的目光投于不远处的画阁朱楼,青色长幡于风中猎猎作响,仙来酒楼四字在他眼前缓缓展露。
难道,那顽皮的狸奴竟藏进了酒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