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巫蛊咒(六)
佛诞日至。
晨光微熹时,覃府的马车便已候在巷口。
杨玉成梳洗过后,换上覃童舒前日遣人送来的新衣。走至院中时,院中杏树已然开始落叶,虽枝头尚挂着些残绿,树下却已积了薄薄一层枯叶,显出几分萧索之意。
合上院门的刹那,他忍不住望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檐角铜铃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却让他心头莫名一沉。
算一算,张献带着孙氏和陈妙荷离开已五日了。这五日的光阴,竟比从前漫长许多,杨玉成胸口总像压着块石头,连呼吸都不甚顺畅,心中更生出些不详预感。
小厮又来催促,他只得收整了心绪,跟着小厮一路来到马车前。
掀开车帘,覃童舒正含笑望着他。
一见杨玉成,她眼中便闪过惊艳之色。只见他头戴乌纱展脚幞头,身着石青织金襕衫,外披玄色大袖袍,腰间玉带配着白玉佩,脚蹬乌皮靴,整个人如青松般挺拔俊逸。更难得的是,眉目间褪去了往日的冷峻,平添几分温润儒雅。
“玉郎。”覃童舒拉着他坐到身边,“你今日这般英俊,姑母见了你定会欢喜。”
杨玉成却惴惴道:“舒娘,我乃外男,依礼制不得入宫,恐怕会被拦在宫门之外,不能陪你入内。”
“我既来接你,便肯定会将你带入宫中。”覃童舒眨眼笑道,“姑母为人温婉和善,一向深得圣宠,她此番生病,久治不愈,官家为此大发雷霆,撤了好几个太医局的官员不说,为令姑母病中心情和畅,还特地下了诏令,让娘家人多多前去探望。”
马车行至东华门便缓缓停下,杨玉成扶着覃童舒下车,一路经禁军重重核验拜帖,待过了福宁门,方才进入内宫。
“崇国夫人,杨大人。”覃贤妃殿中宫女宝枝恭敬迎上,“娘娘已在殿中等候多时,还请随我前来。”
覃童舒自小便时常入宫探望覃贤妃,是以神态恣意,毫不拘束。见杨玉成垂首低眉,一副拘谨模样,忍不住揶揄道:“如何?若不是我,玉郎哪有机会一览宫中风景?”
杨玉成附和道:“多亏舒娘,带我见识了如此好风景。”
覃童舒更是得意,路经临华殿西侧一处花园之时,抬手指着园中盛放木芙蓉道:“那拒霜花开得倒是鲜艳。”
杨玉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却见一旁回廊处转出一抹素色身影。那是一名身着旧宫装的女子,低眉敛目跟在一个内侍身后,沿回廊缓缓而来。
“那是何人?”
覃童舒好奇问道。
宝枝低声答道:“回夫人,此乃四年前因巫蛊求子一事被打入冷宫的石妃。听闻她未遭贬黜前,颇得太后心意,因而每逢佛诞日,官家便命她前去太后殿前祈福。”
“官家倒真是仁慈。”覃童舒不屑道,“如此操弄巫术之人,怎可轻易放她出来。”
她在覃府时,常听下人提起,那石妃本是武将之女,因性子豪爽得了官家青眼,与姑母频频争宠,最鼎盛时,官家甚至想将她抬至四妃之位,协理宫中诸事。谁知她竟妄图以巫蛊求子,事情败露后,不仅连累家族,还落得如此下场。
覃童舒冷哼一声,拉住杨玉成的衣袖,说道:“真是晦气,我们绕着她走。”
可杨玉成却如被施了定身法般,双眼通红地死死望着来人。
随着那冷宫妃子渐行渐近,她的面容在晨光中逐渐清晰,她面上粉黛未施,鬓边仅簪一只银色梅花簪。记忆里神采飞扬的眉眼如今一片死寂,身形纤薄如纸,似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玉郎!”覃童舒不满道。
石妃听到这一声玉郎,猛地抬头望来。
杨玉成慌忙低下头避过她的目光,反手牵住覃童舒道:“舒娘,我心中紧张,不如你同我说说贤妃娘娘好恶。”
覃童舒面色这才缓和下来,她脸蛋酡红,软绵绵挣了几下,终究舍不得抽回手,只轻声道:“你听我细细为你讲来……”
二人亲密相依,低声细语间从石妃身旁走过。
却不想,身后的石妃忽然驻足。
她缓缓转身,细细打量着杨玉成的体态,又想起方才惊鸿一瞥下的容貌,死水般的双眼中忽然掀起惊涛骇浪。
望着杨玉成远去的背影,她瘦弱的双肩微微抖动,一个名字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韫玉……”
许是她停得太久,前方内侍察觉异样,折返提醒道:“娘娘,该回了。”见她仍怔怔望着前方,还以为她是好奇对方身份,便解释道:“那是贤妃娘娘的侄女崇国夫人,听闻她好事将近,探花郎即将入赘覃府,二人特来宫中觐见。”
“探花郎?”石妃眉头紧蹙,颤着声音问道,“他何时中举?”
“正是两年前。”那内侍是个碎嘴的,他一边引着石妃向前走,一边小声道:“您久居深宫,不知他的名号。说起探花郎杨玉成,临安城内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听得杨玉成如何谄媚逢迎,石妃面色愈发凝重。
她猛地转身,想要再看一眼那人的背影,却见回廊转角处已空无一人。
那日,太后派人传讯,她才知家中三十二口皆葬身泥石流,发现之时,皆被山石重重压住,当地官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挖出了二十七具尸体,其余的,因被巨石倾压,只挖出些碎肢残骸。
她本以为此生唯有黄泉可与家人相见,却不想竟在此处见到与小弟石蕴玉面容极为肖似的杨玉成。
只是虽面容相似,两人体型神态却截然不同。
石韫玉乃是行伍出身,从小在军中历练,体格健壮,皮肤黝黑。而方才之人却清瘦纤长,肤色白皙,全然不似习武之人。
若非熟识之人,断难将此二人联系在一起。
可若真是石蕴玉,他为何改换姓名,甘愿入赘覃府?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石妃心中升起,她紧握佛珠,指节发白,几乎要将那手串扯断。
却说杨玉成一路同覃童舒到了覃贤妃所居荣华殿中,只闻满室龙涎香混着苦涩药味扑鼻而来。鎏金熏炉青烟袅袅,时令花木点缀角落,而覃贤妃正端坐于堂上,含笑望着二人。
“童儿,快过来,让姑母瞧瞧。”覃贤妃朝覃童舒挥了挥手,苍白的脸上浮现笑意。
覃童舒这才惊觉,往日明艳照人的姑母竟病重至此,昔日灿若云霞的脸庞如今枯瘦如纸,竟泛起青白颜色,浓密鬓发落得稀疏不说,还白了大半。
“姑母!”覃童舒不禁潸然泪下,拎着裙摆便扑到覃贤妃怀中大哭起来,覃贤妃也忍不住跟着流泪。
姑侄二人相拥而泣,好一阵子覃贤妃才缓过神来,拭泪笑道:“这便是探花郎罢,果真一表人才。”
杨玉成急忙施礼道:“娘娘谬赞。”
“我曾听得官家提起过你,赞你查案细致,可抽丝剥茧探得事情真相。既得官家夸赞,想必日后前途必不可限量。”覃贤妃先是笑着夸赞,忽又话锋一转道,“可你须知,童儿乃我覃家珍宝,如今你有幸捧得珍宝,更要珍视万分,切不可因追寻仕途而冷落童儿。你可知道?”
杨玉成自是满口答应。
许是见到覃童舒,覃贤妃心情大好,两人说了好一会儿家常趣事,她才渐渐显出不适。她手撑额头,细密的汗珠自额上沁出,呼吸也跟着急促几分。
“姑母,你怎么了!”覃童舒慌张叫道,“来人啊,传太医,快看看姑妈怎么了?”
却见覃贤妃只是强忍着痛摆手道:“无妨,老毛病了,喝点药就没那么难受了。”
话音刚落,只见宝枝端着一碗乌黑的药汁急急走至覃贤妃的身旁,用银匙舀起一勺药汁放入口中,待她试药过后 ,贤妃这才捧起碗来,将药汁一饮而尽。
几息过后,覃贤妃的呼吸便平稳下来,就连面色也透出几分红润来。她轻轻擦拭额上细汗,只觉浑身畅透,说不出的舒适。
“这沈太医,不愧是圣手黄耀仁的徒弟。”覃贤妃随口道,“倒还真有几分手段。”
覃童舒见覃贤妃好转,不禁喜上眉梢,像个活泼的小女孩似的,拉着覃贤妃的手,喋喋不休地将自己在宫外见到的新鲜事讲给她听。
覃贤妃边听边笑,时不时拂去掉在覃童舒颊边的发丝,一脸宠溺地望着她。
杨玉成端坐一旁,时不时应承几句,倒也似一副其乐融融的温馨图景。
直到日头高悬,覃童舒方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别。
她依偎在覃贤妃怀中,撒娇道:“姑母,我成亲那日,你可一定要来。”
覃贤妃含笑望着她,正要答话之时,忽听殿外一阵嘈杂之声,忽而惊叫声划破长空。
“宝枝,外面发生何事?”覃贤妃蹙眉道。
却见宝枝惊慌失措跑了进来,被门槛狠狠绊了一跤,结巴道:“娘娘,不好了,石妃,石妃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