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巫蛊咒(七)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石妃二字甫一入耳,杨玉成便心如重锤,再也掩不住目中焦灼。
覃贤妃瞥他一眼,压下心头狐疑,问道:“什么叫石妃烧起来了?”
宝枝一脸惊恐道:“奴婢也不知前情,只听得众人在后苑处尖声惊叫,又纷纷慌乱避让,挤过去一瞧,才看见石妃浑身着火,好似火人般四处奔突。”
“怎会这样?”覃童舒骇了一跳,下意识去抓杨玉成的衣袖,却只抓了个空。
方才还站在她身旁的杨玉成此时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她慌张望向覃贤妃,却见一向和善温婉的姑母此刻却目露阴沉之色,厉声道:“扶我出去!”
杨玉成飞奔至后苑,远远便听见宫女内侍们尖叫连连。
待走近时,只见众人早已乱作一团,个个面如土色,跌跌撞撞地朝反方向逃窜,嘴里还喊着:“邪术!邪术!莫要过来!”
杨玉成心急如焚,一把抓住个内侍喝问:“石妃娘娘何在?”
那小内侍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话都说不清楚,只颤抖着指着东南方向。杨玉成将他推至一旁,便朝他所指方向跃身而去。
不过数十步,便见前方火光冲天,定睛一看,只见一个浑身燃着熊熊烈火的身影站在后苑花丛之中。
花瓣娇艳,禁不住烈焰烘烤,不过转瞬,便已焦黑一片。
而裹在火光中的那个人,一袭素色宫装早就被火焰舔舐得蜷曲焦黑,一头青丝化作冲天的烈焰,脸庞似被沸油浇过,翻出了骇人的焦红,却依稀能辨出她熟悉的容颜。
可奇怪的是,她脸上却全无痛苦之意,像没有知觉似的,平静如一滩死水。
“我烬她生,十年命承!”她喉咙里嗬嗬冒着白烟,声音嘶哑凄厉,可口中却仿似受到诅咒一般,不断重复着这句咒语。
周边宫人更是惊恐万分:“邪术!是借命邪术!”
石妃却似毫无知觉,一边高呼,一边带着浑身烈焰跌跌撞撞朝众人扑过来。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纷纷四散避开,唯有杨玉成朝石妃疾奔而去,他不顾她身上火光,脱下身上外袍,便要上前扑打。
却见石妃忽然浑身一软,整个人猛地栽到地上。
而覃贤妃此时也匆匆赶到,却只见一个焦黑的人形伸出手,如索命般朝她抓来。
“我烬……她……生,十……年……命承!贤妃,是你……害我!”
石妃声音渐弱,头一歪,重重磕在地上。
杨玉成目眦欲裂,一声阿姐已在喉头,却在哀恸中触到石妃眼神。
她眼周早已烧得焦黑,眼皮卷曲着,露出的眼白混着血色,明明已好似个血窟窿一般,可杨玉成却分明看到她的眼神,愤恨,眷恋,最后化作一片虚无。
虽身上火焰还在窜动,可她却像朵被火烧焦的花,在火光中慢慢塌了下去。
“让开!”
杨玉成正愣神间,被人猛地推倒在地。几个内侍冲上来,哗啦啦几桶水浇下,石妃身上的火终于熄灭。
可此时,她早已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焦黑的尸体蜷缩起来,在烈日阳光之下,甚为可怖。
杨玉成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场景,泪水遏制不住地从他眼中漫了出来。
那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却在他眼前被吞噬于烈火之中。耳旁的喧闹惊呼似乎已与他没了干系,只余心口剧痛,似被利刃反复穿刺,痛得他蜷起脊背。
“姑母!”覃童舒一声惊叫,令他从巨大的哀恸中惊醒过来。
杨玉成双眼通红回过头去,却见覃贤妃似乎也被眼前惨象所骇,满脸惊恐之色,朝后连退数步,不安道:“她胡说,她胡说!”
话音未落,整个人便似脱力一般,忽的软软倒于覃童舒的怀中。
另一边,早有内侍将后苑惨案飞报至福宁殿。官家正批阅奏章,笔尖陡然一顿,墨汁洇开一团暗痕,他抬眸问道:“死者乃是石氏?”
“正是冷宫的石妃娘娘,听闻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无火自燃,甚是怪异。”刘内侍回道,“在场内侍说她仿佛着了魔障,不仅不似常人那般痛呼哀嚎,口中还反复高呼一句似咒非咒的话。”
“她说什么?”官家蓦地抬头,眼中寒芒乍现。
刘内侍急忙垂首,回道:“回官家,她喊的是我烬她生,十年命承!”
“我烬她生,十年命承?”官家眉峰倏地拧紧,“这是何意?”
“禀官家,除此句外......”刘内侍喉结滚动,面露难色,“石妃娘娘还指认是贤妃娘娘加害于她。更蹊跷的是,自燃之时贤妃娘娘也在后苑,甚至被当场吓晕过去。”
官家手中朱笔“啪嗒”坠地。他霍然起身,广袖带翻案上茶盏,喝道:“去荣华殿!”
荣华殿内,覃贤妃正倚榻而卧。一年轻太医正在为她捉脉看诊,指尖刚搭上腕间,便听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他回头一瞧,一道朱红身影龙行虎步而来。
太医慌忙起身行礼:“参见官家。”
候在一旁的覃童舒也跟着跪下,瞥见杨玉成仍神色恍惚,急忙拽了他一把。杨玉成这才如梦初醒,随覃童舒行了跪拜之礼。
“免礼。”官家随意摆手,径直走到榻前,问道:“贤妃可安好?”
那年轻太医站起身恭敬回道:“禀官家,贤妃娘娘已大好!”
官家微微一愣,这贤妃患病已有多时,眼见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何来大好一说?他不禁蹙眉道:“沈万年,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说来也怪,臣为贤妃娘娘医病已有一段时日,虽开了不少方子,效果却不甚理想。”沈万年面带犹疑,“可方才,臣为娘娘捉脉之时,却探得她脉象和缓有力,起落从容,已是大好之象。”
官家闻言却并不欣喜,反而目带审视,将沈万年由头至脚看了一遍,阴沉问道:“你可确定?”
沈万年连忙叩首:“臣万不敢哄骗官家,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千刀……”
“传太医局众人。”官家挥手打断他的话,“即刻为贤妃复诊。”
不过片刻,荣华殿中便挤得满满当当。
十余名太医依次为覃贤妃诊脉,半个时辰后,为首的太医局令躬身禀报:“启禀官家,太医局众人皆已为贤妃娘娘诊过脉象,娘娘脉象不似过去浮弱,反倒是平稳有力,确是已经大好。”
却见官家目色阴沉盯着他问:“那沈万年开的方子你可看过,是否有此奇效?”
太医局令摇头道:“沈太医的方子可延缓病情发作,却难根治贤妃娘娘之病,娘娘之病,确实好得蹊跷,或是上天垂怜,才现了神迹,令娘娘病情好转。”
官家闻言却若有所思:“神迹?”
他忽的想起方才李内侍所说石妃死前曾高呼之语。
“我烬她生,十年命承。”他喃喃念道,目光落在榻上安睡的贤妃脸上,却见她睫毛轻颤,似要转醒。
覃贤妃悠悠睁眼,眸中尚存惊惶,她似乎还未从方才的惨象中回过神来,一睁眼,便高声叫道:“你胡说!我没有!”
官家立于床榻一侧,冷冷问道:“你没有什么?”
贤妃迷迷瞪瞪地回道:“我没有害她……”
话一出口,她蓦地认出方才乃是官家声音,一抬眼,果然见到官家正目色阴沉地盯着她,眼中满是疏离和警惕。
覃贤妃心中一凛,连忙辩解道:“官家,臣妾方才做了个噩梦,一时失言,还请官家恕罪。”
官家却一言不发,只冷冷盯着她看,看得她浑身发毛,冷汗也自后背涔涔而下。
“方才太医局的太医们为你诊病,皆说你已痊愈。”
“痊愈?”覃贤妃心头一跳,还未来得及欣喜,便又听官家说:“说来奇怪,那石氏刚刚自燃而死,你却不药而愈,倒像是应了她临死前的那句咒语。”
覃贤妃惊得目瞪口呆,慌慌张张自榻上翻身而下,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官家明鉴,臣妾什么都不知道,更什么都没做过。”
一旁候着的覃童舒闻言也极为不忿,官家此言分明直指姑母以巫蛊之术借命,令石妃自燃,而她可得十年寿命。
眼见姑母砰砰叩首,可官家却依旧一副无动于衷模样,覃童舒再也按捺不住。
她一下子冲了出去,跪在覃贤妃身旁道:“禀官家,姑母一向宅心仁厚,怎么会做出如此恶毒之事,反倒是那石妃,四年前便因巫蛊求子被打入冷宫……”
“荒唐,难道那石妃操弄巫蛊之术,竟是为了害自己性命,为你姑母续命?”覃童舒话未说完,便听官家震怒道,“崇国夫人,朕问话,何时轮到你置喙?贤妃,这便是你覃家的家教?”
覃童舒闻言浑身剧颤,眼泪簌簌落下,伏在地上再不敢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