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驾车的马夫哪里见过眼前的阵仗?
勒着缰绳的手都有些不听使唤。他是个新人, 之前的马夫因为陆离的那一脚休养了一段时间,云枝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就将马夫调去干些更清闲的差事了, 也算是一种补偿。
现在这个车夫之前在马厩里做事, 如今专程给姑娘赶车没几天, 连县里的官吏都不认识,更别说是郡里的达官显贵,更是一个都没见过。
自然认不出拦路的人是谁。
明明是一身锦衣的公子哥,语气也算客气,但却带人堵住了马车不让走。这架势,就像是拦路抢劫的山匪一般。之前山匪袭县闹得人心惶惶, 他不会运气这么不好真遇到山匪了吧?
方才从马车里平白出来一男子已经让他心里吃不消了, 如今又遇到了山匪, 车夫简直心惊胆战。
这都什么事儿啊
车夫慌忙向车内禀报,但等了许久,马车内并未有什么声音传出,无人应答。
四周都静悄悄的, 被强制勒停的马儿不知是受不了这静还是受不了停在此处,自鼻中喷出一声嘶鸣。嘶鸣声让这条小道更静了,要不是刚才车夫朝里面传过话, 表明里面有人, 还以为眼前的是辆空马车。
但杨承安知道枝枝确实在里面, 他派去盯梢的人亲眼看到枝枝乘坐马车出的府,且一直跟随,是这辆马车无疑。
久等无人应,杨承安失了仅有的一点耐心。
他扬手,叫人上前。
旁边有人出来, 将车夫拽下当胸便是一脚,踹晕后,那人直接越上了马车,伸手打算扯开车帘,抓里面的人出来。
这些人都是杨府的私兵,个个好手,之前有什么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的,都是他们出面,所以这种事,他们干得得心应手。
却不想人刚将帘子扯开,脖子上便是一紧,他突然被里面的人掐住了脖子。五指关节收紧,指甲深深扎进了他的皮肉里,咕噜声卡在喉咙,呼吸都费劲。
众人突见变故,面面相对后默契的抽刀,刀锋瞬间划破天际,齐刷刷的对准了马车上的人。
杨承安离得近,眼瞧着马车里的人一手将人掐住,一手撩开车帘,慢慢走了出来。
那人很高,出来的时候还得稍稍低头,勉强得很。
灯火昏暗,还没看清是谁的杨承安脸色一变。
这般身形,是个年轻男人!
所以枝枝的马车里,为何会出现男人?
好啊,当真是好!
平日里跟他矜持得小手都不让碰,三贞九烈,却是大半夜马车私会男人的货色!如此的不守妇道,就这,他还花费了一年的时间去跟云府上下拉扯,还想将人娶回府,当真是浪费时间!
算他今日醒悟得对,确实也就配被他拖到外宅磋磨的份!
本就吃醉了酒的杨承安,越想越是怒意上涌,心里窝火得正要张口大骂,却看清了车上人的脸。
“......陆知县?”
杨承安诧异非常,诧异到连对方的名字都没联想出,只下意识的道出了他的官职。
竟然是陆离
刚才没看清的时候,虽然时间刹那,但杨承安思绪却多到繁杂,全是在想这钻马车的野男人到底是谁。官场的不可能,因为在吴郡,还没有哪个官吏敢得罪他们杨家。那就只能是商贾。士农工商,商虽低贱但实在有钱,又不如读书人那般守规矩,保不齐看上枝枝美貌铤而走险,所以可能性很大。可吴郡排得上号的商贾就那么几家,哪一家都不敢跟他家作对,他甚至都想到了开药房的舅家表哥,却硬是没想到,居然是陆离!
才从外郡调过来不久,在吴郡都没站稳脚跟的知县。在杨承安眼里,陆离跟枝枝完全八竿子打不着,所以他为何会出现在枝枝的马车里?!
杨承安脸色黑沉,极其不好,神色万千复杂,最后都归于愤怒,他盯着陆离看了许久,咬牙切齿,“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俩为什么会搞在一起!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竟然完全没察觉!
最开始他俩碰到是在府衙,当时他俩并没有什么异常,话都没说几句。回去也不是一起回去的,就算是一个县的,但平日里也并没听说陆离跟云府有什么往来,再然后就是在杨府,陆离帮她说过话。是了,肯定是那次搞在一起的!
陆离站在马车板上,微皱的眉隐隐透着被人打扰的不悦。
他居高临下的睨了眼杨承安,而后将手上的人随手扔了出去。陆离做这些瞧着很是轻松,让人完全联想不到,他刚才扔出去的是一个人。被扔的那人完全摊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而后环顾了一眼四周,见四周都是持刀之人,想来都是杨承安带来的。
他突然有些好奇,“杨巡检带这么多人来云县,是为何事”
“……我在问你!”起伏不定的胸膛显示杨承安的愤怒与不甘,他再次质问道,“你为何会在这里?!”
陆离将视线重新定在杨承安脸上,很是坦然的回:“就是你想的那样。”
一男一女同乘一辆马车能有什么原因?大白天的还能编点像样的理由糊弄,但晚上能有什么理由?
虽然枝枝不想让外界知道他俩的关系,但在这种情况下被人撞见,也掩藏不了什么,更何况他真的不爽杨承安很久了。
刚才在马车里听到的那句“枝枝”,当真亲昵,他觉得很是刺耳。
以前他们在议亲,他们举止亲昵他只能在背后看着,但如今时移世易,他就是要将此事挑明,让杨承安明白,现在没资格叫她枝枝。
“杨巡检找我们有什么事?”
“我们”二字,仿佛在提醒杨承安,如今,是他与枝枝关系匪浅。
“陆离!”杨承安暴怒,恶狠狠的眼神似要将他撕烂,“你不知道她是我的女人吗?”
“杨巡检慎言。”陆离打断杨承安的话,他最听不得的就是这句,表情严肃的纠正,“你与枝枝,没任何关系。”
“你!”杨承安气急哑口。
确实,他与枝枝,要说有什么关系,确实已经没关系了。之前是在议亲,可现在云晁已经明确将此事拒了,确实半点关系都无。
但,整个吴郡,哪个不知道枝枝是他的!这厮哪来的胆子插一脚不过一个外乡来的破知县,也敢插手他的事
“陆离,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插手我的事。”
“你算个东西,”陆离也没什么情绪,但说的话却句句戳人心,“巡检行缉捕之职,但你上任以来可有破获过什么盗匪要案郡里郡下那么多大案要案,你可有破获过一案”
“关你什么事!”
“云县上呈匪情,郡里派你来剿匪,结果剿匪失败,副将被杀,最后只能灰溜溜的跑回去。”
“你闭嘴!”
“那凶犯在押送途中是不是跑了”陆离其实已经确定仇锟跑了,他很是不悦,所以对杨承安更不待见,“连人都看不住,杨承安你就是个废物。”
“闭嘴!我让你闭嘴!!”才因这事被父亲痛骂,杨承安心里本就压抑,如今这事被重提,无疑是在重重的打他脸,还有陆离那看废物一样的轻蔑眼神,杨承安此刻完全被刺激到。酒意本就上头,杨承安心底的恶在肆意疯长,他怒急大笑,笑中带狠,脸都有些扭曲,“……来人,给我让他闭嘴。”
手底下的人提刀逼近,瞧这架势,是要让陆离永远闭嘴的意思。
陆离不会武,更别说面对这么多会武的。
但他没什么情绪变化,他提醒杨承安,“杨承安,你可想清楚,袭击朝廷命官,是死罪。”
袭击朝廷命官,是匪的行径,按律当斩。如今,朝廷命官袭击朝廷命官,又是什么行径是不是也是死罪
杨承安“哼”了一声,“不过区区一个知县,打杀了又如何”
他父亲是吴郡郡守,郡里父亲最大,有什么事是父亲解决不了的
父亲骂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骂他废物,说他不如那陆离的一半优秀,好,他没陆离优秀,那他就把陆离打杀了,他总比个死人优秀了吧
“还愣着做什么?都给我上!”
话音一落,他带来的私兵全部一拥而上...
....
马车里,云枝坐立不安。
已经不是怕被发现的事了,而是听到陆离跟杨承安起了冲突,不知如何是好的担忧。
外面突然传来砍斗声,刀剑交鸣,声音尖锐得像是在她耳边一样,震得她心脏猛的颤了一下。
怎么就打起来了啊陆离他不会武的,怎么办
顾不得方才保证的不出去的话,她掀开了车帘子。
却见陆离从容躲过几人的围堵砍杀,而后拽过其中一人的手,将那手中的剑直直插进了侧面冲来的胸膛。沉闷的惨叫混着暗红血液瞬间喷射而出,溅在了衣上和脸上。
如此血腥的一幕,吓得云枝愣在当场。像在崖边一脚踩空,她踉跄一步人没站稳,差点从马车上掉下去。
眼见陆离已经夺过刀,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带着颤,“陆,陆离!你住手,你别杀人......”
云枝明显已经被吓得大脑空白,但她潜意识里知道杀人犯法,不能杀人。
陆离答应过她不当匪了,所以他不能杀人。
慌慌张张,云枝下了马车。
平日里都是有小凳的,现在没有,所以云枝下马车很是艰难。好不容易下到地面,正要朝陆离奔去,却被旁边的杨承安一把扭住了胳膊。
云枝只觉手臂上一股痛意,天旋地转的她被强硬的拉拽着往后,她拼了命的挣扎,“放开我,放开,杨承安你做什么……”
软玉温香,杨承安每次见到云枝,心里都止不住的异动。
说实话,比云枝妖娆比她艳丽的也不是没有,可他就是只对她心心念念。就算现下知道她背着自己与野男人厮混,他嫌弃了一瞬但也舍不得放手。
她刚才柔柔弱弱的跳下马车,就像一枝在泥泞风雨中的娇花,摇摇曳曳,虽然沾染了污泥但丝毫不影响她的美。
杨承安沉醉的朝她的白颈凑,却换来对方愈发抗拒,她浑身都在抖,却让他更加兴奋,加了力度的将人钳住拉近,“躲什么躲?!”
撞见奸情的怒意消散不掉,杨承安带着一丝恨意的责问她:“你本来就是我的,我都不嫌你脏,你倒好意思躲?”
“你在说什么啊,你放开我!杨承安你如此行为,跟那些匪有什么区别你放开我!”
“你居然拿我跟那些贱匪相比我杨承安出身高贵,仕途顺遂,前途似锦!云枝,我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却跑去跟野男人乱搞,你怎么想的,怎么敢的!我与你们云家议亲议了一年,临了,你却背着我偷人!你有没有礼义廉耻!”
杨承安越说越觉得自己一片真心喂了狗,对待云枝也没了刚才的怜惜,直接将云枝拽进怀里,搂按住她。
疼得云枝眼泪都出来了,是疼的,也是委屈的。杨承安骂她跟野男人乱搞,骂她没有礼义廉耻。她是与陆离好了,若是认真追究起来,确实不合礼数,但就算要被骂,也是被她爹爹骂,杨承安凭什么这么骂她她跟杨承安,明明就已经全然不相干了,他凭什么骂她
腰间的手如一条阴冷滑腻的毒蛇在慢慢缠绕,游走,收紧,紧到云枝头皮发麻,整个身子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她想挣扎,奈何她受到惊吓便没什么力气,方才已然拼了全力,此时却是完全使不出力,只本能的喊救命。
“放开她。”
突然有长刀抵在了杨承安的脖子上,杨承安这才发现,自己带的那些人正在跟另一人缠斗。
原来是来了帮手,那个经常跟在陆离身边的。他就说,陆离是个文官,根本不会武,一时半会也不会脱身。
陆离身上染了一大片血污,暗红的血迹延伸到了他的下颚,衬得侧脸凌厉了几分。见杨承安的手贴在云枝的腰上,他目光森冷,刀刃逼近,“我说放开她。”
锋利的刀刃突然紧贴,刀刃上新鲜的血液顺着脖子往下滑,流动的血线像刀锋割开皮肤的口子,杨承安有那么一瞬,以为是刀划开了他的脖子。
他瞬间面如土色,恐惧与麻木席卷全身,待恍惚过来可能是血珠时,他的额上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仿佛劫后余生一般,酒意全无,杨承安吞了吞口水。
他已经完全没了刚才的嚣张与张狂,狼狈的想往后退,但权衡之后又没动,“你敢动我,我父亲乃吴郡郡守,你敢动我?!”
刚刚应该拿把刀架在云枝脖子上的,那样才更有威胁。
陆离哂笑,“不过一个郡守,有何不敢?”
他刚刚突然意识到,这人今晚专程来找枝枝,若是他没与枝枝一道,枝枝是不是就会被他带走
带走之后呢,这人想做什么
陆离越想,越觉得不能放过杨承安。
本来没想杀杨承安的,但他自己找死,怪不得别人。
动手之前,陆离看向枝枝,眸色稍缓道:“枝枝,你把眼睛闭上。”
云枝还有些惊魂未定,如惊弓之鸟一般,直到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才让她从一片空白思绪中慢慢定神,她甚至都不知道陆离是什么时候站在他们面前的。
“陆离呜呜呜,救我……”
“莫怕,枝枝先将眼睛闭上。”
云枝一向听陆离的话,但这次她却摇头,她不闭眼。
她觉得陆离现在有些不对劲,神色陌生,似是杀红了眼。她看出来陆离的意图。
要是旁人这样,此种情形云枝定是害怕得话不敢开口,但对方是陆离,再熟悉不过的陆离,所以她有胆量开口,却是阻止他,“陆离,你把刀放下,你不能杀人。”
云枝尽量避免看向周围,刀剑声依旧,可见惨烈。她不关心其他,只关心陆离。见陆离没事,所以心安一些,这会儿使劲儿摇头阻止他犯下大事 ,“别杀人,陆离,杨承安是朝廷命官,你不能杀他。”
“我现在也是朝廷命官,可为何他能杀我”
“所以他是坏人,我不想你再当坏人陆离,你答应过我的,以后,”
杨承安趁此机会,猛的将云枝推了出去,为自己转身逃走争取到了关键时间。
都这个时候了,他现在只想先跑再说,至于他带来的那些人,他也管不了那么多。
杨承安推人的举动无异于将云枝的脖子往刀刃上撞。
要不是陆离反应快陡然侧过刀刃,那细嫩的脖颈恐怕早已被撞破。
脖颈要是破了,是会要命的。
将人接过的陆离手有些抖,紧紧将人搂在怀里。
他在后怕。
差一点,就划破了枝枝的脖子。
还好,还好。
“……狗男女,我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给我等着!”
威胁的声音越来越远,威胁的人早已没影。
云枝小手紧紧拽着陆离。
她整个人软绵绵的,站不住,顺着陆离的支撑滑坐在地上。手上也没多有少劲,但好歹将人拽住了。
他以为陆离会追去杀人。
见他跟着半跪下来,并没有要推开自己的意思,云枝顺着手臂慢慢往他怀里深处拱,蹭上了对方满身的血污也顾不得。声音还带着受到惊吓之后的抖,“陆离,你别去追,你答应过我的,以后要当正常人。你要是将郡守的独子杀了,还怎么当正常人你别去……”
杨承安要是死了,杨郡守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上面定会下令彻查,那陆离是匪的事就瞒不住了。
一连查看了好几遍云枝的脖颈,确定真的没事,陆离才放下心来。
其实当时陆离手上的刀根本没碰到云枝,只不过他太紧张了,到是将人家颈侧那处皮肤摩挲得泛了红。
云枝任由他检查自己,她还在哆哆嗦嗦解释为什么不让他动杨承安。
本就受了惊吓,刻意不去瞧血肉横飞的惨状,但鼻尖满是浓郁的血腥味,让她整个人都很是不适。这会儿虽然小嘴儿张张合合地说着什么,但具体说的什么她自己都有些恍。
不过小手一直拽着陆离未松手。
“小心!”
见有人影过来,她没瞧清是谁,只挣扎着想挡在陆离身前,却被陆离搂在怀里。
“没事了,是陆剑。”
所幸陆剑赶来,解决了那些人。
云枝这才看清,过来的不是杨承安带来的人,而是陆剑。
陆离跟陆剑小声说了几句,陆剑便提着刀往杨承安跑走的方向去。
云枝看向陆离,“不要杀杨承安。”
“不杀,”陆离回,“他只是去跟着,不动手。”
云枝直摇头,她不信,这会儿特意追上去,怎么可能就只是跟着不动手,云枝眼泪汪汪,“你答应过我的……”
陆离确实是让陆剑去杀了杨承安。
发生了这事,杨承安定不会在云城久待,会连夜回郡。陆剑只需稍微快点应该就能追赶上。
截杀在黑夜半道,官府查不出是谁干的,那枝枝担心的事自然不会发生。
但见枝枝一直阻止,脸色惨白惊吓过度,陆离怕她多想,这次只得放弃。
算了,杨承安哪天都能杀。
于是让陆剑回来,不追了。
而后将她打横抱起来,“这里不安全,我先送你回去。”
陆剑将晕倒的车夫一并提上车板,驾着马车驶离了这里。
马车里,陆离将枝枝微颤的肩膀搂紧了些。
见她衣裳溅有血渍,于是将她身上染了脏污的外衣慢慢褪了去,又用马车里备用的干净衣裳换上。
因着是将人揽在怀里,他做这些事有些慢。云枝倒是配合,任由他给自己脱衣穿衣。一来她身子还有些没力气,二来,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做这事了,会穿。
马车路过县衙时,有人带着一群衙役出来。
是有人报案,说小巷那边死了好些人。
当值的衙役哪敢大意?
点了人就出发去现场。
与马车反方向而过。
衙役一两队,有些脚步声。
马车里,陆离撩开车帘往外瞧了一眼。外面不知何时飘了雪,丝丝缕缕,雪丝顺着冷风灌了进来。
他将帘子放了下来。
“……怎么了?”
云枝听到外面的动静,从他怀里稍稍探头,眼底还有些慌。
她不知到了哪里,只知道外面突然窸窸窣窣的,感觉有很多人路过。
“没事,到了市集这条街,人有些多。”他将人重新揽进怀里,声音温柔,“你先眯会儿,等到了我叫你。”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