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云枝是被陆离抱回屋的, 从隔壁小门进来,所以没惊动云府的人。
但春兰是云枝的贴身丫鬟,一直在云枝院子里, 所以看见了。
姑娘今日偷跑出去, 春兰本就怀疑是那陆知县教唆的, 如今看见知县抱着她家姑娘回来,本是要上前将人赶走,却见那知县身上都是血,哪里还有功夫赶人忙上前担心姑娘安危了。
云枝自然没事。
被陆离安放在榻上,她拉住要走的陆离,“你要去哪儿, 你答应过我的。”
她是真怕陆离还想去杀杨承安。
陆离将小手放进锦被, “我只是去县衙一趟, 衙役已经赶去了小巷那边,我得去处理一下。”
云枝这才稍微松开手。
“那些人要杀你,你只是还手自卫,律法上没事的。”
“嗯。”陆离给她掖了掖被角, “睡吧,我处理完就回来。”
离开之前,他警告丫鬟, “旁人若问起, 你家姑娘今晚哪里都没去, 可懂”
春兰忙点头。看这情景,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了。
她想问姑娘到底发生了什么,近前时却见姑娘眯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逃避不想说话。
春兰看出了姑娘的疲惫, 便没叫醒姑娘。
许是受了惊吓,云枝这夜睡得恍恍惚惚。
脑子里满是喊打喊杀,刀剑乱舞。
翌日,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长发,愣在榻上。
春兰进来,这才问起昨晚的事。
云枝眼神躲闪,“没,没事。”
任凭春兰怎么问,云枝就是不说,只一直说没事。
春兰叹了一口气,不再问昨晚的事,而是问起其他,“姑娘与陆知县是怎么回事?”
见姑娘要否认,春兰道:“墙上的小门就在那里,姑娘不要否认。”
这段时间,春兰将一切看在眼里。姑娘经常通过小门去与那陆知县私会。
她本应将这事禀告给夫人的。但,又怕姑娘挨骂,又怕夫人动了胎气,所以一直没说。
云枝有些心虚,“你都,知道了”
“姑娘,你不能这样……”春兰苦口婆心的劝。
云枝也听,但听完之后又解释,“我们只是偷偷在一起,不会被发现的。”
“……姑娘怎么还没明白,那陆知县在占姑娘便宜!若真心想与姑娘在一起,他怎么不来云府提亲”
“他,他有苦衷的。”
“姑娘……”
……
不多时,主院来人喊云枝用膳。
还差两刻才到午时,估计是秦氏见她早上没起来吃饭,担心了。
云枝到的时候,没看到爹爹的身影,不禁疑惑。不是说衙门已经封印,年前不需再去上值,按理爹爹这段时间都会在家里,怎的今日却不在?
“你爹昨晚就没回来。” 秦氏给枝枝夹了一块清蒸的鲈鱼,鲜美肥嫩。
她大着的肚子已经足月,算日子就在这几天发动,所以这段时间府里的事她无暇顾及,就连一应吃食也是单独做的,只不过今日听说枝枝睡到现在,这才唤人去叫来一起吃。
“随行的小厮昨晚回来回话,说是有事需要处理。”对于云晁未归一事,因为之前已经有好几次类似的情况,到头来都证明是虚惊一场,所以秦氏倒是没觉得有什么。
而枝枝这头,也没再继续问什么事。
想到小巷那边发生的事,确实需要官府的人出面,估计爹爹是被叫去处理那件事了。
直到又一夜,云晁依旧未回,这才开始引起府里的重视。
再忙也不会两晚都不归家,且说都不说一声。
招来那日随行的小厮细问,小厮也不知老爷去办什么事,那时只说有事要处理让他回府说一声,他就没跟着一起了。
差人去问前晚一同宴饮的同僚,县尉陈忠说那天他吃醉酒不知事,而其他人都说早早回了没同云晁一道。问来问去,就是没问出云晁到底去了哪儿。
又差人去县衙问,县衙回话说没见到云县丞。
这就奇了怪了,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到处都找不到了?
秦氏听完回话情绪应激到几近晕厥,众人纷纷涌上来搀扶着瘫软的她,她扶着肚子吩咐人出去继续找。
云枝将娘亲扶回榻上之后,便慌慌张张的出了府,她直奔县衙,打算去找陆离。
因为她脑海中突然想起那晚杨承安的话,说不会放过她。她这几天相安无事,会不会是杨承安抓了她爹爹来报复她啊?!
县衙虽已封印,但小年夜那晚发生了大事,县里官吏又都被一一召回。
这几日的县衙,俨然成了大型停尸间。
一俱俱的尸体大堂里装不下,已经一排排横停到了院里。尽管都盖着白布,但有些未遮挡严实,露出的断指残肢以及血肉模糊的脸。
云枝被石头带着,弯弯绕绕的绕开了。但她远远看了一眼,知道死的是那晚那些人。
陆离正在书房写上呈的文书。
他倒是没想到,杨承安那晚走到半路会折返回来,直接到县衙报案说遇袭了。
死了这么多人,官府必定是要彻查,那些人在杨承安身边露过面,总有人知道那些是杨承安的人。到时候陆离出来指认杨承安要杀他,一切都能坐实。他倒是想看看,官吏杀官吏,要如何判
没想到杨承安却先一步报案,而且从加害者转变成了受害者。说他小年夜本想着来云县游玩,结果刚到云县不久便遇袭了,带来的人为了保护他都死了,只剩他一人。缠斗中那人不敌,使诈逃了。而且他还看清了那人的脸,正是当初逃跑的独眼凶犯。
倒是聪明。
这样一来,注意力全转向了之前那个凶犯。将他自己撇得干净。他们云县还得派人安全的将其送回了郡里。
最后,还接到了重新抓捕凶犯的命令。
要不是那晚后来有事耽搁,陆离绝对不会让杨承安这计谋得逞。
陆离写完文书,便见枝枝站在门口,眉眼恹恹的。
他放下手中的笔,走到门口去牵她的手。小手冰凉沁人,也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
“怎的了?”将小手裹在手里给她取暖,“外面这么冷,怎么不进来”
枝枝任由他将自己牵进屋,“我爹爹真的没有来县衙吗?”
陆离没回答。
他转身去倒了一杯热茶,端来哄着她喝了一小口,“云伯父还是没回府?”
之前云府派人来问过,所以陆离知道情况。
“嗯。一直都没有消息,找也找不到。”云枝一脸担心,“陆离,我爹爹是不是出事了。”
“怎么这么说?云伯父只是几天没回而已,许是他有事暂时脱不开身,他的公务好多都是他自己安排的,所以我这边没安排不代表他没事情忙,等忙完了就会回了。”
但云枝却不这么认为,且不说爹爹不会不打招呼的消失这么久,就说现在已经接近年关,都空闲了下来,根本就不需要外出这么久去办什么事。“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杨承安说过不会放过我们……”
“那事你不用放在心上,”陆离安慰道:“杨承安早已回了郡里,没在云县。”
“肯定是他之前就绑了我爹爹!来报复我。”云枝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且可能性还很大,急得团团转,“怎么办陆离”
“你先冷静一点,”陆离拉她在怀里安抚,“我让石头派人再去找找,城内的你们派人找过了,我就让他去郡里打听打听。”
见枝枝脸色实在不好,眼下的乌青格外显眼,一看就是这两天没休息好。他将书房的矮榻收拾了出来,想让她躺会儿。
但这时云府下人慌张跑来传话,说是夫人要生了。
“啊?!”云枝一听哪里还躺得住,又起身急急忙忙的往府里赶。
陆离也跟着一同去了云府,还让人去医馆请了老大夫,再多找了几个接生的稳婆。
云府,后院主屋。
稳婆和医女都是早就找好了的,在屋子里忙碌。下人们进进出出,混着痛苦的惨叫,一盆盆的热水端进去,一盆盆的血水端出来。有下人挎门槛的时候没注意,手脚不稳,盆里鲜红的血水就这么晃得淌了满手,再溅落到地上到处都是。
云枝赶到的时候,被那满眼的红色刺得眼前一黑,她要冲进去,却被旁边几个老嬷嬷拉劝,说什么进不得不吉利。云枝哪里顾得什么吉利不吉利,只听得里面一阵一阵的惨叫。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直接推开了几个拦人的嬷嬷,跌跌撞撞的冲进了屋。
屋里的血腥味更重,热水的雾气袅绕,让人感觉很不真实。平日里娴静的娘亲如今却躺在濡湿的被褥里,脸色苍白,冷汗润湿了凌乱的头发,她整个人因痛苦而扭动,又被产婆生生按住双手双腿撑开。本就不清明的云枝脚下一木差点摔倒,而后连忙冲到了榻前,推开了蛮横按人的稳婆,“娘亲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只不过是生宝宝啊,为什么会出这么多血?之前明明说的胎位很正,生产会很顺利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夫人醒来见还是没有老爷的消息,于是执意要去找,因为起得比较急,没站稳又坐回到榻上,动了胎气......”
老嬷嬷们进屋要将云枝拉走,云枝拽着娘亲的手直摇头,眼泪汪汪说不出话,就是不松手,嬷嬷们拗不过她,只得让她待在屋内。
秦氏生产了一天一夜,云枝就在她床前守了一天一夜,但秦氏的腹部依旧隆起,里面的胎儿还是没有出来。
稳婆和医女们连连摇头,生产需要产妇用力,可现在秦氏已经没了力气,再这样下去,很可能就是一尸两命。
老大夫在偏屋,听医女口述症状而后开药熬药。是助产的药方,既是没有力气,他又加了一些吊气的药材。
“……要不,保孩子吧,”有稳婆建议,“再耽误下去只会一尸两命……”既然大人怎么都活不了,不如能救一个是一个,“划开夫人的肚子可以把孩子取出来……”
被云枝拒绝。
有稳婆再劝,被云枝赶了出去。
云枝眼睁睁的看着娘亲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她这会儿反常的很冷静,只一直给娘亲喂汤药,嘴没张根本喂不进去,她便一点一点的喂,端汤的手颤颤抖抖,她不管,一点接一点的将碗里的汤药喂完。
这时屋外突然传来陆离的声音,“云大人,你回来了”
云枝一听,汤碗都来不及放便起身跑了出去,“爹爹你终于回来了快……”
声音戛然而止。
屋外只陆离一人,根本就没有其他人。
她愣了一瞬,而后转身往屋里跑,边跑边道:“回来了娘亲,爹爹回来了。”
旁人跟着往外面瞧,根本没看到老爷。大家都略带怪异的看向云枝,心想这不会是受刺激了吧。
这时榻上的秦氏眼眸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她已经极度虚弱,说是睁开眼睛,不过是睁开了一条细缝。连床边的人都看不清,自然也看不见外面的人。
干涸的嘴唇张合呢喃,众人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云枝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爹爹已经回来了,只不过她们不让爹爹进来……娘亲快生,生完得去质问爹爹,怎么这么多天都不回家”
倒是说到了秦氏的心坎里,多狠心的人啊明明知道她要生了还不回家!
估计是拼着这小小的埋怨,或者是知道云晁回来了所以放下心来,亦或是刚才的汤药起了作用,总之秦氏忽又有了一点力气,双脚抵着被褥,手掌紧紧抓着女儿的手,一个重呼,只听“哇”的一声哭响……
终于,宝宝出来了。
床边的云枝早已泪流满面,压抑不住的呜呜跟着响起,一时间,屋里一大一小的哭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