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陆离的话, 明显是在逗云枝,小情侣之间的拌嘴闲趣罢了。
二人那般好过,私下里更露骨的话都说过, 更何况只是一句“你大嫂”。
可是, 场合不对话就是不对。
特别是听在云晁的耳朵里, 就是这匪在当着他的面调戏他的女儿。
无耻竖子!
云晁将木筷重重置在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碗里的鸡汤溅出来一些。
他侧过身,瞪了眼隔壁牢房的人,开口道:“吴郡到东郡,快马往返只需半月, 陆匪, 你猖狂不了多久!”
等回函一到, 真假立辩。
本就是匪,还冒充知县,死罪无疑!
云晁的话说完,牢里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应该是都觉得他说得在理, 连石头都收起了嬉皮笑脸。
云枝低垂着眼眸,看不清她在想什么,但能看出她神色有异。
云晁哪里不明白她在黯然什么
他当真是不懂, 女儿为何会倾心于一个山匪
实在看不过去, 云晁换过话题, 回答她之前说的去作证的事,“你不用去找杨正德,没什么用的。”
他用自身官职担保所言非虚,才勉强让陆离下狱待查。
若是枝枝是其他与他无关的百姓来作证,或许可以增添几分真实性。
但枝枝是他女儿, 便会被理所当然的认为在帮着他说话。那么按律法她的证词没有一分证明力。
所以其实这件事,枝枝去不去作证,结果都一样。
这么看来,之前在对峙时,还好那陆匪阻止了他,不然平白将女儿的事暴于人前,她这辈子都会活在别人异样的眼光中。
但云晁是不会高看那人的,一切都是因他而起,若他不来纠缠女儿,什么事都没有。
云枝向来听爹爹的话,点了点头。
爹爹不让她去,她便不去。
见爹爹没吃多少,便劝他再吃几口。
寒夜长,多吃一点才暖和。
云晁却是不再吃了。
他向来对吃食不是很热衷,七八分饱即可,方才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旁边的石头眼见云姑娘将饭菜都收进了食盒,想说你们不吃给我们啊,但又记得老大说闭嘴,也就不敢再说了。只不情不愿的看了一眼老大,小声念叨一句,“我们还没吃呢。”
陆离瞧他没出息的样,“一顿不吃饿不死。”
刚说完,他手抵唇边,似乎没忍住低低的咳了一声,带着一丝虚弱感。
不知道是因为受寒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石头大嘴巴,见状赶紧上前,声音大到仿佛是故意说给隔壁听的一样,“老大你怎么了怎么咳嗽了啊,不会是染了风寒吧这大冷的天又没厚衣服穿又没热饭吃的……”
隔壁正在收拾食盒的手一顿,杏眸微闪。
但还是将食盒盖上了。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杨承安。
锦缎华服,恢复了以往一贯的贵公子气度。
自从上次因醉酒在云县发疯之后,杨承安回郡里,消停了好一段时间。
原本只是想借着酒意绑走云枝,却意外撞见了她与陆离的奸情。那日杀陆离,虽有醉酒的缘故,但他清醒之后,并不后悔,只恨没能成功。
女人,还有父亲对他的看重,凭什么都让陆离给抢走了
这段时日他一直在想怎么对付陆离,结果却无意间从父亲那儿偷听到,云县又出大事——云晁竟实名告发陆离是匪。
陆离,……是匪
杨承安着实不可置信,怎么会是匪
但,他本就想置陆离于死地,正愁无计可施,如今暴出陆离是匪,他为何要质疑
所以自动忽略了整件事还在核验阶段,先行给陆离定了性。
今日,便是特意来瞧瞧,昔日的知县如今是什么狼狈模样。
杨承安缓步走到牢房外,盯着牢里面的陆离打量,良久,他开口:“啧啧,这不是咱们的陆知县吗”
他将知县二字咬重,极尽嘲讽。
牢里的陆离眼皮未动,懒得搭理。
杨承安话却一句接一句,“父亲不止一次的说,我不如你。公务不如你,为人处世不如你,以后前途也定不如你。可结果呢,你却只是个山匪。”这么久以来,他竟然在跟一个山匪较劲,想想真是可笑。
“……”
“……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陆离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问:
“你想让我说点什么”
依旧如往日一样淡漠神色,丝毫没有沦为阶下囚的窘迫与狼狈。
这无端让杨承安又徒生几分被比下去的压力。
但很快,他就释然了。
得到了父亲的赏识又有什么用只是个匪而已,还是个已经下狱的匪。这般想着,长期以来被压一头的憋屈感忽的消失,杨承安的神色重新变得倨傲张扬。
他觉得,就面前这人的身份,已经不配在他面前说些什么了。
他不屑的“嗤”了一声,不再跟他废话。
而是来到旁边的牢房,弯腰踏了进去。
视线在云枝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竟然跟了一个山匪,当真是不自爱。
似乎这才看见云晁,杨承安装模作样躬身道:“没想到云伯父也在这里”
“……”云晁哪里没听出他话里的落井下石,他与杨承安早就撕破了脸,没什么好说的。
且上次杨承安强行带走凶犯,却让凶犯在半道跑了,这属于严重失职,按律应当严惩。可杨承安却没受任何影响,这如何让人信服
云晁要不是最近事忙,定要上折子参他一本。
没听到回应,杨承安也不生气,因为他从知道陆离是匪之后到现在,心情畅快到感觉回到了之前呼风唤雨的岁月,所以心态完全放平了,对任何事都能心平气和。
“早知如此,就应该将她嫁给我,”杨承安指了指云枝,语气轻浮,“也不至于让匪给糟蹋了。”
“杨承安!”云晁撑的站起来,“你给我放尊重点。”
“还不够尊重吗”杨承安对这事本就怨气颇大,无法维持方才的心平气和,声音拔高,“你难道不知道,你女儿被那匪玩了好几个月!”
“你!……你,”云晁气得胸膛起伏,“你混账!”
他知道女儿与那匪不清不楚,但知道是一回事,被人带着羞辱的点破又是另一回事。
杨承安却不再理他,而是伸手一捞,将云枝
拽了过来,从上到下的打量,眼底是不加掩饰的鄙夷,“你宁愿委身一个山匪,也不愿意嫁给我,云枝,你贱不贱啊你贱不贱”
“放开我,”云枝突然被拽住拉扯,整个人毫无防备,身子跟着踉跄了一下。她挣扎着推攘想将人推开,“你松手……”
“杨承安你放肆!”云晁跨步上前,伸手想将杨承安拽开,却被对方反手狠狠一推。
“爹爹!”云枝看见爹爹重重摔在地上,挣扎着想去扶,却被杨承安禁锢得动弹不得。
“杨承安你放开我……”
牢房外面是有狱卒的,不多,但也有几个。
当看见云县丞被推倒在地,他们下意识的冲进牢房想将人扶起来。
却被杨承安横了一眼,威胁道:“不管知县是不是匪,他一个县丞以下犯上是事实,获罪是迟早的事,你们想清楚站在哪边。”
一个是七品郡官,郡守之子,另一个是即将获罪之人,不用想就知道该怎么选。
狱卒们面面相觑,犹豫不决。
李铁已经被软禁在家,这里的这几个狱卒,虽然是李铁特意挑选过的,但他们连吏都算不上,哪里敢得罪杨承安
没人再动,杨承安得意一分。
他强拽着云枝出了牢房,朝狱卒呵斥,“还不滚出来”
狱卒不敢违抗命令。
一个个出来后,又听吩咐将牢房上锁。
云晁艰难地从地上起来,左腿剧痛也顾不上,一瘸一拐的扑过去,却慢了一步,他被锁在了牢房里。一向讲究规矩的云晁此时却发了疯的撞击牢门想冲出去,但完全没用,他疯狂拍打牢栏,力道大得手掌发麻,声音嘶哑,“杨承安你放开我女儿!”
杨承安现下可顾不上云晁。
方才拉拽中不慎被云枝咬了手臂,不痛,还软,但他也被激怒,扬起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他对待女人哪有什么怜香惜玉。以前怜她是喜欢,喜欢到想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所以对她才收了性子,可如今呢,她已经不配成为他的妻子,那也没必要怜爱了。
钳住她的下颌凑近,杨承安张嘴想咬一口发泄她已委身别人的怒意,后颈却忽然被人死死扣住,还没有所反应,他就被往后拽离,紧接着,脸上被重重砸来一拳,十二分的力一般,杨承安吃痛,不忘反身扭打,肋下却剧痛袭来,杨承安闷哼出声,被对方肘击的惯力甩了出去,狠狠撞在墙角。
晃眼间,杨承安这才看清,对面竟是陆离。他不知何时出了牢房,眼底猩红而狠戾,像淬了毒的刀,杀意明显。
“你怎么会出来”杨承安被陆离的眼神吓到,仿佛下一秒,那刀锋便会挑破他的脖子。他撑着墙往旁边退了退。
陆离却并没继续,几乎是立刻就转身,揽住了云枝微微颤抖的身子。
“没事了。”他抚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
发髻有些散乱,云枝眼眶红红的,刚才的惊惶在熟悉的气息中才渐渐稳定下来。
“有没有伤到”陆离低头仔细查看。
云枝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声音里满满的委屈。刚刚杨承安打了她一巴掌,她用手挡住了脸,巴掌扇在了她的手上,如今整个手掌像是断了一样疼。
可把陆离心疼坏了,捧着她的手,动作又轻又柔的上药。
他的身上有药膏。因为还未确定身份,入狱的时候并不是太严格的搜身。
拇指轻轻摩挲过红肿的手背,抹开一层又一层的药膏。
杨承安被二人旁若无人的亲昵刺激到,怒急,朝站在一边的狱卒大骂,“你们都是死的吗犯人越狱都不管”
“……”
“还不去将人拿下!”
狱卒都没动。
且不说有些是从扶风山上下来的狱卒,不会抓他们老大。就算不是,也看不惯杨承安的行事作风啊。
干什么看他们云县丞如今在牢里,就来这里作威作福吗还欺负他女儿,要脸吗!
狱卒们虽然不敢上前阻止杨承安,但总算有人敢了,他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见使唤不动狱卒,杨承安抽出佩刀,抵在陆离的喉间,“找死。”
云枝慌乱,陆离将她护在身后,直视杨承安。
脊背笔直,没有半分卑亢,“怎么,杨承安,你又要杀我”
一个又字,道出了其中许多故事。
杨承安答:“山匪越狱,杀了你是剿匪。”
“是吗”陆离纠正,“没有朝廷明文判罚,我就还是知县,哪来的匪无故杀害朝廷命官,是死罪吧,小巷那次是没人看见,这次这么多人,你还敢”
杨承安紧握手中的佩刀,再紧了紧。
他当然可以现在就杀了陆离。
官杀匪天经地义。
但,陆离的身份尚在验证。即便他心里早已认定他就是匪,可现在也不是轻取妄动的时候。
若真的现在就杀了陆离,违背律法,于他仕途很是不利,他何必为了一个匪搭上大好仕途。
倒不如等验证之后再杀,反正也没几天。
杨承安很快理智,最终没有任何动作。他的脸色青白交加,咬牙,“再赏你几天苟活。”
而后拂袖转身,放出狠话,“你给我等着!”
“我等着。”陆离冷声道。
看着杨承安的背影,他攥紧了拳。他没有忘记云枝不让他杀杨承安,不然,今日怎么都不会放过这个人。
人走了,陆离让狱卒都出去。
而后又重新仔细查看了一遍云枝,抚平她的乱发,整理她的衣衫。
云晁就站在他们一栏之隔的牢里,双手紧紧攥住栏杆,指关节泛白,指甲有些陷在了木里,掺了血。
他刚刚发了疯的想出去救女儿,却没能出得去,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杨承安殴打欺辱。
反而是这个他口中的匪,将女儿救了下来。整理衣衫,拂去尘土,连鞋面都弯腰擦干净了,珍之重之。
他就这么隔着牢房看着陆离,思绪纷乱,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许久,云枝突然意识到,爹爹还在场。
她稍稍退后,拉开了一点与陆离的距离,往爹爹那边靠了靠。
陆离朝云晁喊了一声“岳父。”
云晁虽依旧沉着脸,但到底没说什么。
云枝瞅了眼陆离,朝他摇头,示意他不要乱喊。
“我已经将咱们的名字写在了官案上。”陆离强调一遍,表明他没有乱喊。
而后又小声道,是说给云枝听的,也是在向云晁解释,“用的是商贾身份,与匪无关。”
“……”云枝低头,没说话。却是在偷偷听爹爹的反应。
没听到爹爹说话。
良久,又听得陆离道,“我让陆剑送你回去,好生休息,这段时间就别来这里了。”
“……”云枝抬眸看了看爹爹,见他没反对,这才“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