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云枝回府之后, 写了几封举报的呈文。
全是举报杨承安的。
不是今天在狱牢的事,而是以多位目击者的身份,详细描述了小年夜那晚, 杨承安带人追杀云县知县的场景。
追杀官吏, 律法不容。虽然无凭无据, 但云枝也不求借此扳倒杨承安,只求杨正德看到后,能够管束杨承安一二,至少这段时间不要让他再去牢里逞威风。
写完之后,云枝让人誊抄了一遍。每份字迹都不同,则表明身份也不同。她连夜让陆剑偷偷将呈文放在了杨正德的案桌上。
这样, 也就查不出是谁举报的。
杨正德这段时间会一直留驻在云县。
一来陆离的身份还没弄清楚, 二来云县的山匪如今已是心头大患, 他必须将其彻底铲除才行。
至于郡里的公务,他便在县衙书房处理。
今日一早,他发现案桌上多了几份文书。
他以为是郡里送来的紧急公务,随手翻了翻, 便皱了眉。
文书上言之凿凿,将小年夜那晚之事描述得清晰流畅,仿若亲历。特别是还提到, 杨承安带的人都被反杀, 尸身被衙役带到了县衙。
杨正德想起县衙里停放的尸身。最近县衙没人主事, 就没人去处理,那些尸身就一直停放在县衙。幸亏是寒冬,气温低,尸身还未腐化。
杨正德盯着这几份文书看了良久,指腹反复摩挲, 似在凝神思索什么。而后招来下人,询问今早是否有人来过书房。
得到否定答案之后,他挥手让下人出去。
快午时,杨正德手上的公务都处理得差不多了,这才将杨承安叫来,将早上的文书扔给他看。
杨承安一封封看下来,越看越慌乱,因为上面描述的与那晚别无二致。
当时明明没有其他人,就算有人,怎么敢来举报的
他自然不认,直否认。
杨正德就这么看着他,否认,解释,喊冤,攀咬,自乱正脚。
上次被骂之后,杨承安本就有些害怕他父亲了,如今被这么一直盯着,杨承安心里发虚。
杨正德微微倾身,道:“不过是匿名举报,你心虚什么?”
“……父亲。”杨承安咽了咽口水。
他刚刚说了很多,但父亲好像一个字都没信,还直接道出他在心虚。这让杨承安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丑,被人一眼看穿的小丑。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他想,父亲这次,又要大发雷霆的责骂他了。
他已经做好了被骂的准备。
良久,却听到父亲幽幽开口:“得到云氏了吗?”
“什么?”杨承安有一瞬间的懵,不明白父亲为何突然问他这个。
“那晚你带人来云县,不是要掳走云氏吗?”杨正德再问了一遍,“所以得到云氏了吗?”
“……”杨承安震惊,父亲他竟然知道。
那自己那天在他面前说是来云县游玩,又遇到山匪,他为什么相信了?
还是说,他一直知道自己在撒谎?
那自己让人杀陆离的事,他也早就知道?
杨承安越想越心惊,再不敢狡辩什么,“父,父亲,对不起。”
杨承安再说不出去其他,只一味道歉,“我做错了,不该这么做,我保证,以后再不敢了。”
杨正德却是忽然低声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他看向自己的独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聊,“谋事而不成,是蠢。留下把柄而不自知,更是蠢。”
“……”杨承安抬眸,他没理解父亲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父亲,你的意思是……”
这是没有责备他做了那些事,而只是觉得,没做好?
杨正德不解释,而是继续道:“不拘手段而成事,才是聪明人。”
杨承安确定了,真的只是在说他没做好,没成事。
他瞧了眼父亲,觉得今日的父亲与以往很不一样。不说偶尔一次的厉声责骂,就是跟以往和煦的形象也不一样,明明都是温和模样。
现在的父亲,陌生得让他有些不敢认。
……
医馆的老大夫会休息到正月底,所以医馆从年前开始就一直没有开门坐馆,大门紧闭。
医馆后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方桌,上面鸡鸭鱼肉胡乱堆砌了一桌,一群人围在那里大快朵颐。
仇雄似乎是吃饱了,吐掉嘴里的鸡骨头,往地上淬了一口,抱怨道:“真他娘的憋屈!”
他们已经在这医馆里呆了多少天了,天天闷在这里出又出不去,乐子也没有,他还没过过这么憋屈的日子。
瞥了眼拿着扫帚越扫越近的新竹,仇雄打发时间,“你下山这么久,有没有去过县衙”
“……”新竹顿了顿,没理他,继续打扫桌边的残渣。
新竹这人有些洁癖,原本这院子都是整洁干净的,自从这些人来了之后,整天打扫好几遍都是脏乱的。
仇雄也没在意他答不答,只是借此表达自己的不满,“当初干娘去县衙,我就应该跟着一起去,听堂口那边跟去的人说,县衙可气派了。”
“就是,”旁边有人附和,“咱们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县衙里面长啥样。”
有人拱火,“熊哥,要不咱们也去偷偷瞧上一眼”
“诶这个好,这个好……”众人一拍即合,随即商量什么时候去,去的话要走哪条街。
商量得热火朝天,仇雄有些渴了,他吩咐新竹,“去给兄弟们整点酒来,没酒嘴巴淡出鸟了。”
新竹没接话。
仇雄这次便十分不满了,他踢掉脚下踩着的板凳,那板凳正好踢到了新竹面前,“跟你说话呢你他娘的耳朵聋了”
被板凳拦住,新竹被迫停下手中的动作,“最近外面不太平,陆哥说尽量不要出去。”是在拒绝出去买酒,也是在告诫他们不要出去。
“陆哥陆哥,你他娘的除了陆哥还会说啥”仇雄一听到陆离的名字就怨气大,“你陆哥现在已经被抓了蹲大牢呢,自身都难保你还听他的”
“对啊小子,当初背叛咱们投了陆离,如今混得也不怎么样嘛。”
这时又一人接过话,“让你弄点酒废话那么多小子,不要以为搭上陆离就敢给老子摆脸色!”那人说着说着就动手了,其他人见状也撸起袖子一起。
打架对他们来说,家常便饭,有时候都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一言不合,就是看不惯。
新竹以前经常被揍。那个时候,他一个人孤零零,忍气吞声自然不敢还手。但如今,他已经转投了陆哥,自然有了底气,于是也没压抑自己,抄起扫帚与他们对打起来。
虽然以一对多他毫无胜算,但他打得很是痛快。
一时间,整个院子闹哄哄的,连有人进来都没人注意到。
“你们在干什么!”
陆老夫人从外面回来,进院子便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互殴。
仇熊一看干娘回来了,忙招呼大家停下来,笑着跑过去,“干娘,您回来了……没什么事,我们闹着玩。”
明显不是“闹着玩”,但陆老夫人向来不管这些,且今日她回来貌似被跟踪了,所以更没空管。
她拄着拐杖准备回房,仇雄问她:“干娘,外面如今是什么情况”
“没什么事。”她没说被跟踪的事。
“那咱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
陆老夫人哪里知道什么时候能离开
她就是在为这事着急,所以今日才出去了一趟,可结果却被人注意到了。
不知道摆脱掉那些跟踪的没有。
陆老夫人正要说些什么,外面医馆就响起了砸门声。
听声音,是官府的人。
众人一惊,乱做一团。
还是陆老夫人镇定下来,指了指新竹,吩咐道:“你去周旋,问问什么事,若是找人,就拖延些时间。”
显然是要带着大家从后门离开。
新竹一听,怔住。
要拖时间定要再次接受盘查,可,
“我这身份并不完美,之前好不容易蒙混过关,若这次再被仔细盘查,”他哪里还逃得过
陆老夫人是摆明了要弃了他。
“废什么话干娘让你去你就去!”仇雄一把将他推出了后院。
听到前面衙役对新竹的问责,陆老夫人暗道不好,匆忙带着人往后门去。
没有意外,新竹被衙役抓进了大牢。
倒不是查出他是山匪,而是觉得他言辞闪烁身份可疑。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凡事可疑的,都值得排查,更何况这人还阻拦办差,让他们跟丢了更可疑之的人。
新竹从没进过大牢,黑暗潮湿的空间,霉味与血腥味扑鼻,让他想起了几年前那个夜晚。他脸色瞬间煞白,脚底发软。
还是两个衙役一左一右半提着他,勉强往里走。
等看到牢房最里面的陆哥,新竹本能呼救,却因还没缓过痛苦的回忆,暂时发不出声。
陆离看见新竹,倒是有些意外。
医馆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新竹的身份也过了明路,为何会被抓进来
除了他,在医馆的其他人呢
陆离扫了眼他们身后,并无他人,衙役只抓了新竹一个。
云晁看着两个衙役将一个眉眼有些青肿的年轻人押了进来。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记起这人是之前照顾樊如虎的大夫。
他想问问怎么回事,但张了张嘴,终究没问。
这几天,云晁都没怎么说话。他本就话少,自从那天之后,话更少了,一天说不了一句的那种。
显然是受到了冲击。
倒是陆离主动开口,问了句,“这人怎么了”
衙役知道最里面的两间牢房关的是官吏,不管以后怎么样,但现在是不敢怠慢的,于是回道:“他身份有问题,是可疑人员。”
可疑人员,只是可疑,说明还没跟山匪牵扯在一起。
稍微一忖,陆离侧身,问起隔壁牢房的云晁,“之前李显甫的案件查得怎么样了”
云晁看了陆离一眼,不知道对方这个时候问起这个做什么
他是在查那个案子,但如今他身在狱中,以后还能不能继续查也未可知。且,他也没有必要与这人讨论案子。
于是没答。
两件事看似完全不相干,但新竹聪明,刚听完就瞬间明白陆哥问起这话的意思。
于是趁着衙役去开牢门时,他拼命挣脱开另一人,直冲到云晁的那间牢房门口,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云大人!请您为小民做主啊……”
“……”云晁皱眉,看向新竹的眼神有些困惑。
“小民李新竹,是郡里李显甫的儿子,七年前李家三十九口被害,请云大人为小民做主!”
没有与山匪扯上关系,他只是死里逃生的受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