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大狱里偶尔几声鬼吼鬼叫, 那是犯人关久了无聊的恶趣味,尾音拉得老长,越发的显得狱牢阴暗。
官质的皂靴步伐缓慢, 陆离走在这长长的甬道上, 每隔一段距离才有的微弱烛火, 照在他清隽的脸上,忽明忽暗。
有狱卒发现来人,顿时瞌睡都没了,忙躬身要请安 ,被陆离抬手制止。
他看向最里边的牢房。
里面的人端坐着,一如在郡里一样正襟危坐。一方小桌, 一本书卷, 仿若不是身处牢房, 而是在学馆的讲坛上。
山上并没有教书先生,但陆离识字,他之前有下山,偷偷混进过学馆。
牢房里的这人, 比学馆里的教书先生还像先生。
长腿一伸,陆离踏进了牢房。他人高,进去的时候还稍稍低了头。
似有所觉, 云晁的视线移开手中书卷, 抬头看了一眼。
见到来人, 他愣了一瞬,而后起身,拱手,遥拜,动作一气呵成, “下官云晁,拜见陆大人。”
云晁见过陆离,在郡里的大狱。
虽然这人来了半个多月,之前却是没有见过的。那天在郡里大狱还是第一次见。
斯文,俊雅。这是云晁对陆离的第一印象。
当时他听到了这人与娄顺的谈话,还没来得及行礼,一转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不过才几天未见,这人看自己的神色似有不善。云晁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因为再仔细看时,又瞧着神色如常。
他没接触过这个人,还不知道这人的秉性。
只当是这次的事让这人对自己颇有微词,于是道:“说来惭愧,下官这次给云县丢脸了。”
毕竟官吏下狱,确实有些让人看了笑话。
云晁顿了顿,而后打算陈述下狱的原因。这势必会说起云县十年来谎报匪情之事。
对于此,刚才陈忠来过,说他们参宴那日已经向知县坦白过,想必这陆大人应当是知晓的,倒不用做什么心里准备。
但云晁还未开口,却听得对方开口问道:“云大人二十年前参与过剿匪?”
云晁微愣。
他没想到新知县会问起这个。
声音没什么情绪,云晁听不出也没领会到新知县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于是回,“下官确实。”
二十年前他是主簿,确实参与过剿匪。
指尖拨弄腕上的狼牙,陆离的目光停留在云县脸上,不知道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云晁迂腐但不笨,他似乎瞧出新知县对自己隐隐的敌意,有些莫名,又不好直接问,于是问道:“陆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陆离一步步向他走近,“只是有些好奇,以前参与过剿匪的官,都高升离开了云县,为何云大人还在。”
距离已经很近了。
陆离比云晁高,视线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他在想从背后下手,还是从前面下手来得快,“对了云大人,当年你们以人头论功行赏,你拿了几个人头?”
“回陆大人,下官当年并未剿到匪。”
伸到袖里抽刀的手一顿,眼眸微眯。而后嘴角讥讽,“云大人说笑的吧,当年云县的官都因剿匪升迁,你不也因此从主簿升为了县丞?”
怎么敢说没剿到匪!
“下官确实没有剿到匪,升为县丞也是因为其他原因,并非剿匪有功。”
当时剿匪,县衙的官吏几乎倾巢出动了。
他自然也跟着上了山。
云晁已经是有品阶的官了,那个时候只要象征性的拿个人头,就能升官。
可云晁一个人头都没拿。
云晁是文吏,重审不重杀。剿匪的话他认为应该将那些匪抓起来,然后押下山关进大狱,再根据罪证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而不是去屠杀。
当时几乎所有的人都因为剿匪升了官,就云晁没有。他从主簿升到县丞,那是因为当时人差不多都升迁走了,新官还没到,但县务需要有人有权限打理,所以才给他提了一级,涨权限用,不然好多事没人敢拍板。
“下官说的这些,都是在县志和调令上明确记载的,不敢诓骗于大人。”云晁简单说了几句当年的事,而后反问道:“陆大人问这些做什么?”
陆离问这些做什么?
为了让他死得明白。
就像之前娄顺那样。娄顺死的时候陆离不在身边,不知他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是不是有恍然过来自己为什么被杀。
是的,陆离今日是来杀云晁的。
当知道云晁是二十年前的主簿时,他的杀意便起。也对,当时那娄顺与云晁谈话时都能听出些端倪,二十年前他们二人一同在云县。只那时他一心杀娄顺,没过多分神其他。
他分明已经安排好了。这里今日看守的狱卒是他的人,一刀结果了云晁后,对外就说暴毙而亡。反正在狱间,死个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影响不了他分毫,他依然还能继续一身官服,装模作样。
但他却迟迟没下手,只因云晁说他没剿到匪。也就是说,他在扶风山,没有杀人。
这与他认为的不一样。他以为云晁与娄顺一样,也是个手里沾满扶风山鲜血的人。
“……陆大人?”
陆离移开视线,稍微离了些距离,“……本官也只是想了解清楚,云大人为何要谎报匪情?”
原来是因为这。
直接问为何谎报匪情就行,不必这么弯弯绕绕。这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云晁问心无愧。
“为了咱们云县的百姓。”
“哦?”
“......陆大人有所不知,十几年前,云城接连大旱导致田里颗粒无收,城里大量灾民聚集。没有办法,我们只得上书朝廷请求开仓救灾。县里的仓库还有些旧粮,能够解燃眉之急。可许是云县在皇城无足轻重,人微言轻,没等来开仓的准许,倒是因为山清水秀多产良田传到了圣上耳朵里,迎来了加重赋税的皇令。当时真的是一筹莫展,才迫不得已八百里加急,佯装被匪袭了县,将那些皇粮用在了灾民身上。”
私自开仓,是重罪。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但灾民又不得不救,所以才想出来这么个办法。土匪袭县,抢走了皇粮,而“被抢走”的皇粮,则能全部用于救灾。
时间有些久远,但云晁却记忆尤新。他甚至仍记得当时接到皇令时,心情有多么复杂。
云晁述说着当时的不得已,不过显然,陆离并没有感同身受,
“......云大人有没有想过,这么做,对扶风山的土匪来说是不是有些不公平?他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过,却平白遭受这般诟病。”
陆离凝视云晁,“都说云大人性子刚正,一心为民,怎的这件事却完全枉顾事实?一点都没有考虑过是不是冤枉了他们。”
土匪没有做过这件事,你强加恶名在他们身上,就是不公平。
对于此,云晁心里坦荡,“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陆大人,下官身为朝廷命官,一心为民,但这个民,乃良民。何为良民?是我云县几万登记在册的县民,而非那些杀人越货无恶不作的匪类。”
云晁说这些话的时候振振有声,倒让陆离怔了一下。
一心为民的民,乃良民。
他们是匪,杀人越货的匪。不是良民,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之类。
“......再说,下官并未冤枉他们。那些匪类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下山抢东西,时不时就有村民报案,这些都有记载在案。若真要彻查细究,也揪不出错处来。”这也是他们敢呈报匪情的重要原因。有与没有,和有但范围不一致的区别细究起来很大。若朝廷真的查起来,他们有每一年的报案卷宗佐证,以此证明那群匪确实袭了县民,毕竟村民也是县民。
听到此处,原本还怔住的陆离心里默默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满腔阴郁,“抢劫山下和村落,与你们所报的袭县,根本就是两码事,你这还不算谎报吗?”
“陆大人,下官从未否认过谎报一事。但下官这么做,对得起云县百姓,对得起身上这身官服。至于你刚才所说,这件事对土匪不公……当时幼帝刚登基,诸事繁忙,朝廷根本无暇其他。我们上报匪患,朝廷根本不会出兵剿匪。所以我们谎报匪情也不会威胁到那群匪。至此十年,因为要靠着匪情减免赋税及领取补贴 ,云县也再未出过兵剿过匪。”
陆离冷哼,“如此说来,那些匪类还得感谢你了。”
云晁到现在终于确定,这陆大人有些古怪。从刚进来的表情不善,眼底敌意,到现在似乎直接替山匪说话。
他的站位不对。
身为知县,却好似在替山匪鸣不平。
云晁看向这位知县。
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因为刚来有匪的县域,其对自身的站位不坚定,还是仅是因为新官上任想烧把火,想拿他这件事立威。
话里话外都在说他的不是。
但他不惧。
“......陆大人若是要降罪,下官受着便是,但下官还是那句话,下官这么做,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