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陆离从狱牢出来后, 直接去了县档案室。
云县县志、大事纪要上,无不记载着当年剿匪一事,结合那本官吏名录能够看出, 云晁是剿匪一年多才升任的县丞, 晚于其他几人。
陆剑也去打听了一下, “当年剿匪是杨正德力主推行的,据说期间云晁出言反对过,但杨正德话都没听完就将人赶出了书房。”
主簿虽然也算是有品阶的官,但县里大事说得上话的,只知县、县丞和县尉,那云晁还说些与杨正德对着干的话, 就更没有他说话的份了。
看来云晁说的是事实。
“所以接下来怎么做, 这云晁杀还是不杀?”
陆离抿着唇没说话。不知仍是不相信之前云晁所说, 还是在犹豫杀不杀云晁。
这时石头从外面跑来,大嗓门一喊,
“老大!杨承安来了。”
陆离现在本就心情烦闷,将手上的县志扔回书架上, 他白了一眼还在嚷嚷的石头 ,“来了就来了,我还得去列队欢迎?”
“......倒也, 倒也不用这么隆重。”石头挠了挠头, “是杨承安身边的小厮来请, 说是杨承安邀老大你一叙。”
陆离盯向他,“下次能一句话说清楚吗?”
“……呃,好的。”老大今天到底怎么了啊,脾气怎么这么冲?不是他说的吗,在县衙里说话要缓做事要慢, 这样才能显得斯文。
他们要斯文啊。
石头偷偷给陆剑使眼色,想问问咋回事?
他刚才没在县衙,出去采买物资去了,没跟着一起去狱牢,但知道老大今日要去杀云晁。
“……云晁死了?”
他以为老大杀了云晁所以心情不爽快,毕竟那是云姑娘的父亲啊,好不容易了得了个女人,转头把人家父亲杀了,人家能跟你?
虽说自从下山以来老大似乎与云姑娘断了干系,但是,石头觉得,老大可没有忘了那云姑娘。
却见陆剑摇头。
……云晁没死?
呃,仇人不立马手刃了,确实心情不好爽。
石头还在感慨,就见老大出了屋子,他赶紧跟上去,“老大,你等等,你先换身衣服再去!”
生怕老大再说他话都说不清楚,石头一口气说完,“杨承安是约你在天香楼见面。”
陆离停下脚步,看向石头,“……?”
石头以为自己这次说清楚了的,哪知老大却没听明白,“天香楼,他约在天香楼,你穿一身官服去不合适。”
见老大还是没明白,石头瞬间懂了,“老大你不知道天香楼是什么地方?”
“……”能是什么地方,不就是酒楼?
“就是秦楼楚馆,”石头说得再露骨一点,“勾栏。”
这倒是让陆离意外。
这杨承安几个意思?
天香楼从外观来看,三层雕檐楼宇,确实有些像酒楼。
但进去之后却是别有洞天。薄纱画,淫词曲,艳丽女子,笙歌管弦。
确实是勾栏,但比勾栏上了一个档次,倒是配得上市井艳羡的“销金”二字。
陆离随着引路的小厮上楼。
他神清骨秀,一身鸦青色锦服,腰束玉带,衬得越发的端方。从楼里过,引得一众女子争相抛媚眼。奈何郎君目不斜视,连嗲着音儿的讨问都不理会,好生无趣。
很快,那郎君便上了三楼,走得决绝,连一个眼神都不回,甚是绝情。
三楼相对清净,但依然有一股浓浓的脂粉味。
陆离方才进楼的时候,那脂粉味最浓,铺面而来,仿佛空气中有一层厚厚的粉末直接呼到了他的脸上。一呼一吸之间,头都有些隐隐作痛。
好在三楼总归要淡一点。
雅间的门被推开,陆离正要进去,被身后的石头一把拉住。
石头一脸贱兮兮,“老大,你可悠着点啊,听说这里的女人可猛了,你别栽跟头。”
陆离闻言,乜了他一眼。
石头讪讪的收回手。
他这不是担心老大从来没遇到这种场面,晓不得怎么应付嘛?石头虽然现在是土匪,但之前可是正经人家,所以对这些保持着最朴素的印象,总觉得男的进这种地方就是在乱搞。他家老大,可从不搞这些,可别被人带坏了!
这杨承安也是,怎的会约在这种地方啊。金光闪闪的,他这个乡巴佬还有些不好意思进。
不得不说,三楼的隔音效果是真的好。
进屋门被关上的一瞬间,便没了大堂的喧嚣,耳边全是屋里面的琴音,悠扬细腻,从卷起的珠帘里传来,余音绕梁。
陆离抬眸,瞧见杨承安坐在案桌边,半眯着眼很是享受的听着琴声,他旁边还有一人,跪在地上为他斟酒。
杨承安听见声响,睁开了眼。
“陆兄,你来了?”这种场合,叫陆大人自是不妥,于是直接以兄弟相称。
陆离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他唇角染上一贯的笑意,温和出声,“杨兄久等了。”
兄乃尊称,倒也不必在乎谁大谁小。
与并不熟的人见面会不会尴尬?
反正他俩不会。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这个说上次一别,还在挂念,那个说,讨教之事受益匪浅,时常感念。
寒暄了有一盏茶的功夫,如第一次见面一般相谈甚欢。
也似乎是这时,杨承安才注意到,陆离面前的酒杯,还是空的。
于是让身边女子去给他满上。
女子衣衫轻薄,身材玲珑,起身款款走到陆离身边。
“大人,奴家给您斟酒吃。”
声音酥麻,听得人能麻半天。
慢慢躬身,越靠越近。
眼瞧着胸脯马上便要贴上宽肩,突然,喉咙一紧,女子被人掐住了脖子,在惊呼中,她的头被直接按在了桌子上。
“砰”的一声,碗碟落地。
动静很突然,对面的杨承安完全没料到,一脸诧异,
“陆兄这是......?”
陆离松开手,用桌上的帕子搽了搽,面无表情,“抱歉,我不是很喜欢别人靠得太近。”
这是事实,谁知道这人会不会突然抽出一把刀捅过来?还越靠越近,完全超过了必要距离。陆离作为山匪,警觉很高。
对于这个“靠得太近”,杨承安还在想是什么意思,字面意思?还是说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这一个?
“那也不用这般动手吧?你看,你把人家都吓到了。”
杨承安起身,过来将人慢慢扶起,“她们这些人,也不容易。”
似乎是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陆离朝杨承安身边的女子稍微颔首,道了句“对不住 。”
得了道歉,女子越发掩面而泣,半依偎在杨承安的怀里。杨承安倒也没拒绝,还好心的宽慰了几句。
而后让女子回到他的位置上,继续为他斟酒。
而后,让人去外面又安排了几个女子进屋。
环肥燕瘦,珠围翠绕。
“陆兄看上了哪个?唤来伺候着。”
陆离哪个也没看上,他甚至一眼没瞧,直接沉默不语,不接话。
一点没领情。
头一次,杨承安有些绷不住场面。
空气都凝固了半晌。
最后只得摆手,让人全部都出去。
“看来陆大人不好这口。”
如今屋子里只他们二人,倒也不以兄相称了。
“不知杨大人邀陆某前来,是为何事?”
杨承安听出了话里的生疏与不耐,他便也不再客套,直接说正事。
“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听说云伯父回来后,还一直被你关押在牢里,不知陆大人怎么打算?”
交接的时候就已经说明无罪释放,为何现在还没放。
原来是为云晁之事而来。
“按律需要有人作保才能将人放出来,”陆离看向杨承安,“杨大人这么问,是要为云晁作保?”
杨承安想起父亲耳提面命让他不得卷入此事,笑了笑,“你也知我是枝枝的未婚夫,我与云家的关系,不好作保。”
未婚夫。
陆离仰头闷了一口酒,酒清淡,索然无味。
他没说话,盯着杨承安让他继续。
亲家官官相护的事还少吗?既是未婚夫,到还假模假样的避嫌了。怕是既想当未婚夫,又不想与谎报匪情之类的重罪扯上关系吧。
“所以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陆大人你最合适不过。”
“……哦?”陆离挑眉,“怎么说?”
“你看,你既是云伯父的上级,又由你主审此案,若你出面保下云伯父,不就更能说明云伯父无罪吗?”主审官作保犯人没事,说明是查清事实后还人清白,最有说服力。
杨承安说完,见陆离没接他的话,只神色淡淡的,没皱眉反对,也没展眉同意,瞧不出态度。
他伸手给陆离添了一盏酒,又说道:“这也是我父亲的意思……陆大人初来乍到,对咱们云县不甚熟悉,我父亲想着若是陆大人想好生融入他们,这是个不错的契机。”
手指搽过盏沿,陆离把玩着手中的杯盏。
好生融入。
是让他与云县其他人成为一根绳上的蚂蚱,将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样就能完全操纵他,也不用怕他将这谎报的秘密抖露出去。
这老狐狸,要他真是从外地来的知县,人生地不熟,还不得将人拿捏得死死的。
......
直到走出老远,终于闻不到那股刺鼻的胭脂味。
陆离回望了一眼天香楼,张灯结彩,纸醉金迷。
杨承安并没有一道出来。旁边石头见状管得宽偷摸着要回去瞧瞧,被陆剑一把提溜住,“别多管闲事,老大要回去了,快去将马车赶来。”
石头只得揣着好奇作罢。
“老大要给那云晁作保吗?”陆剑问。
陆离眯着眼,站在原处揉了揉还在痛的头,“杨正德都发话了,保呗……哼,山匪给其作保,等以后咱们事情败露,勾结山匪满门抄斩,一样是死。”
倒省得他现在动手了。
云晁说他没剿到匪,那是他自己没本事。当初他参与了剿匪是事实,同样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