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县衙前院肃穆庄严。
衙役威武霸气的立在两侧, 满满当当,个个眼神不好惹。
只高坐在上的知县大人看着面善些,但神色淡淡, 瞧着有些距离感。
击鼓鸣冤的人憨厚老实, 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一半是含冤,一半是被这阵仗吓得。
不过都说新来的知县是个好的,想来应该明事理。
到县衙击鼓鸣冤,按律应先打板子,以此确保县衙的威严以及威慑百姓此事不得儿戏,同时, 不抢占真正有冤情的人申冤通道。
按正常程序被打了板子, 那人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说冤情。先是小时候身世悲惨与妹妹相依为命, 然后将妹妹嫁给隔壁村的屠夫,却没想到那屠夫竟然丧尽天良,将他妹妹给打死了。
“……可怜我那妹妹尸骨不存,定是被这畜生卸在了案板上啊!”
这话让后面旁观的人都不禁胆寒。竟是这般残忍手段吗?
县衙审案有专门的旁观地, 两间屋子大小,若是平日看热闹的人多些。今日因为县民都不怎么出门的缘故,没那么多人。
但也有零星几个, 听了冤情, 一阵唏嘘, 都觉得这屠夫简直不是东西。
旁边被抓来的屠夫不认,反咬对方血口喷人。二人你说一句我顶十句,你有人证我有物证,吵得脸红脖子粗。要不是有衙役拦着,双方都得当堂打起来。
坐在上面的知县一直冷眼旁观, 全程都没说话。让人一度怀疑知县是不是根本就没听他们在吵什么,所以才没打断。
可接下来这陆大人问话问得很精准,人证物证核查得很详尽,全程思路清晰,案情一反再反。
原来屠夫是花钱买的对方妹妹,用来生儿子的。——这么说屠夫应该不会下手?既是生儿子自然得好吃好喝待着。相反喊冤的人却真够狠心,为了钱竟然将妹妹卖掉!
可妇人肚子迟迟没动静,屠夫没耐心经常殴打妇人,妇人哥哥看不下去,偷偷将人救出来。——这么看来,妇人哥哥还算有点良心,屠夫真不是好人。
但哥哥将人救出来后,又计划着将妇人再次卖出去,妇人不肯,被打。——可真是可恶!妇人有可能就是被哥哥打死的。
妇人拼命反抗逃出,又回去找屠夫庇护,因为妇人已经身怀有孕——那屠夫再怎么也会为了孩子对妇人好,凶手肯定不是屠夫。
可屠夫却知道,妇人根本不是对方的妹妹,而是对方的童养媳。对方不是卖妹妹,而是卖妻,屠夫觉得妇人回去这段时间肯定给自己戴了绿帽!妇人肚子里的孩子是野种。——这么看屠夫一气之下打死妇人是极有可能的。
妇人最后不见了。对方说是屠夫杀了妇人,毁尸灭迹。但屠夫却说妇人最后跑了,又跑回去,被对方打死了。
所以到底是谁杀了妇人?死不见尸,妇人真被杀了?
最后妇人被衙役从猪圈里解救了出来。
妇人吊着一口气,她走投无路,爬进了屠夫家的猪圈里。这么多天,靠猪食活着。
蓬头垢面,奄奄一息,脏泞的衣服遮不住大了的肚子。
买卖妻子,杀妻未遂,论罪当流。那二人都被收押,判了流刑发配疆域,两家家产判给妇人,算作补偿。
冤案一直审到太阳快要落山。
云枝也去瞧了。
她本来只是好奇,那匪到底怎么审案,他根本不会。匪就是匪,沐猴而冠,穿上官服也不是真正的官。
但没想到,他会。
当罪证都指向屠夫的时候,他发现了疑点。当罪证指向两人时,他注意到整个案子中消失的妇人。
旁边文吏都认为罪证确凿妇人已被加害,但他坚持下派衙役去搜查。
云枝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妇人的模样,是受了多大的苦才会变成那样啊。
春兰见姑娘心绪不佳,知她是因为刚才的案子。堂上那妇人着实可怜。
“陆大人还专门让人将两家的家产登册备案,再让两村的里正都签字作保。”春兰感叹道,“没想到他还懂村里的弯弯绕绕。”
一个怀着孩子的妇人守着两份家产,两家虽不富裕但加在一起算殷实的,难免让人惦记。知县的做法,就是告诫旁人,莫要觊觎妇人的家产。
“春兰,我们去请个大夫。”云枝也不知要怎么帮那妇人。看她状况不好,还怀着孩子,得先将身体养好才行。
春兰明白姑娘的意思,点头说好,跟着姑娘出了县衙。
过巷口,左拐右拐,终于瞧见了一间医馆。
牌匾很新,貌似是新开的。
城里如今十家铺子八家都闭门,难得有铺子开着的了。
还没走近,云枝却遇到了一个熟人。
是韩虞,就是小时候拿面具吓她,然后一句道歉都没有的那个人。
说是两家不来往了,但富贵人家动不动就办些宴会,再不来往也经常碰面。
云枝侧开让对方先行。以往若是碰到,不是你让就是我让,反正二人都沉默不说话。
哪知今日对方却没动,还一反常态开口,“听说你要嫁到郡里了?”
云枝看了她一眼,“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你嫁到郡里离开云县,咱们就不用抬头不见低头见。”
“……这么不想见,那就别见。”云枝越过她。对方不走,她走。
韩虞见她又无视自己,气不打一处来,“你以为我想见你?云枝,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每次遇到你都不搭理我,你凭什么?”
“……”
云枝不理,背后却传来韩虞的声音,“你想不想知道有关你未婚夫的事?”
云枝脚步一顿。
都知道她跟小杨大人在议亲,韩虞口中的未婚夫,就是小杨大人。
见她终于停下来,韩虞压下心里的火,但又忍不住气她,所以语气不好,“你未婚夫在外面乱搞,你还巴巴的嫁过去,你真丢人。”
云枝皱眉,张口反驳,“你胡说八道什么?”
云枝还是第一次听有人说小杨大人乱搞的,小杨大人芝兰玉树,怎么会乱搞?
“我可没胡说……你也知道,我继母是郡守夫人的亲妹妹,要论关系,我还喊杨承安一声表哥。他的事我都知道。”
“他什么事?”小杨大人做事光明磊落,她倒要听对方要说什么来诋毁小杨大人!
“你想知道?”韩虞顿了顿,好不容易说上话,她可不会轻易抖落。本来想说些有的没的,却脱口而出一直想问她的话,“你当年为什么不回信?”
云枝在等她说小杨大人的事,却陡然听得她问自己为什么不回信,“你在说什么?什么信?”
“就是我给你写的信啊,满满一张对不起,你看了之后都不回我。你接不接受道歉你都要回我啊,我约你你也不理我!……我当时也不知道你会吓到啊,我又不是故意的!”听得出来韩虞情绪有些不稳,越说声音越大,要是仔细听,还能在言语间听出些许委屈来。
云枝因为县衙的案子心情本就低落,没听出对方话里的情绪,到是听出声音越来越大,吵得她心情更不好了,也来了脾气,“你凶什么啊?我没收到什么信。”
“你撒谎!”怎么可能没收到信,她亲自写的,一笔一划写到半夜。
“你才撒谎,你不道歉就算了我不在意,但你也别说你道过歉!”云枝说是不在意,但她其实超在意的。从她至今还记得五六岁发生的事情来看,她很在意。
那个时候两个人玩得很好,可她被吓到之后,浑浑噩噩了好一段时间,之后慢慢调养过来,却发现对方一句道歉也没有,也从未过来探望过她。她当时真的很失落。
“我就是道过歉!”
“你没有!你一句话都没说。你也不来看我,我生病了你都不来!”不知怎的,云枝说着说着也委屈了。
两人凶完对方后,慢慢冷静下来。
“……你当时,生病了?”
“……你真写过信?”
她俩从对方的话里,渐渐拼凑出当年的事。
这边以为对方不道歉也不来看自己,态度让人心寒。
那边以为对方不接受道歉也不理自己,令人心冷。
然后就这么阴差阳错的误会了好多年。
这么算下来,还是要从那封信开始说起。
如果那封信能到云府,就不会有接下来的误会。虽然云枝被吓到了,但至少让云府知道对方的态度,再怎么也不会过多责怪一个认错态度诚恳的小孩。
但信为什么没送到云府,倒是耐人寻味。
……
回府后,云枝去问了娘亲这件事。
五岁的事情她大多忘了。只是因为特别在意,所以一直记得对方没道歉不来看自己。
事情过了这么多年,秦氏也没什么印象。当时忙着照顾女儿没精力管别的。
倒是俞嬷嬷依稀还记得,“没收到什么信……那事发生之后,韩府没有任何说辞。过了好一段时间,韩夫人来了。夫人你当时还接见过,被对方一句开玩笑气得下了逐客令。”
这么一说,秦氏想起来了,
“那个韩夫人原话是,她家大姑娘说,不过开个玩笑……”韩虞当时没跟着一起来,韩夫人却特意提起是韩虞说的开玩笑。
秦氏当时因为对方浑不在意的态度很生气。她女儿差点被吓傻了,当时还在静养着,结果对方却说开玩笑的,愣是一点错意都没有。任谁都会生气。
一生气,就没细想,直接赶走了对方。
但现在有些反应过来了。
韩夫人是继室,有没有一种可能,韩夫人在利用那件事算计韩虞?为了掐断韩虞的所有社交,毕竟当时秦氏爱屋及乌,对韩虞是真的好,连带着与秦氏交好的人家,都对韩虞不错。
韩虞亲娘那脉已经没人了,秦氏她们与韩虞断了联系,韩夫人拿捏韩虞轻而易举。
俞嬷嬷也觉出味来,“都说韩大姑娘刁蛮任性,不及韩二姑娘一半,还说韩夫人贤良,这么多年,好名声全让她占了。”
翌日,韩虞将翻到的那封道歉信送了过来。
弯弯扭扭,一看就是小孩子写的。纸张也泛黄,显然年代久远。
当年的信被人故意扣下了,说明秦氏猜的没错。
这可真是。
秦氏越想越意识到,自己以及她们云府都被韩夫人摆了一道,通通成了韩夫人算计韩虞的工具!更让人生气的事,整整十年才反应过来。要不是女儿说起往事,要不是韩虞来送信,她还发现不了!
当真是令人气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