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新竹抓完了最后一副草药, 又将医馆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这才落了锁,去了后院。
后院是一排住宿的屋子, 用来给大夫药童休憩或者收纳重症病人的, 但因着是新开的医馆, 暂时没重症的病人,药童也只有新竹一人。
那大夫家就在隔壁北街,不住这。
推开门还没进,新竹忽然身体一僵,定在了门口。
屋内,陆离坐在崭新的八仙桌边上, 百无聊赖。
用匕首做飞镖点着桌子打发时间。一会儿一个咚的声音, 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十分有规律。
明明声音不小, 但新竹刚才却一点儿没觉察出来。要是察觉出来,至少应该警惕,不至于就这么直接推开门。
桌上杂乱的木屑,显示陆离已经在这里很久了。
听见推门声, 他抬眸,
“回来了?”
没料到屋内会有人,新竹反应了一瞬才回话, “嗯, 今天人比昨天多, 所以晚回了一会儿。”
他抬脚跨过门槛进了屋子,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陆离倒了一杯茶。
“陆哥怎么来了?”
陆离也不客气,接过,但没有喝,
“来看看你, 第一次下山,有没有哪里不习惯的地方?”
“没有没有,”新竹站得有些拘谨,但说话倒不磕巴,“这里很好,老大夫医术高明,我跟着他学到了许多。”
陆离听着点了点头,
“既然都挺好……”
他将茶盏掷在桌上,黑眸盯着新竹,“那你还不安分点?”
突然变冷的语气让新竹再次紧张起来,他咽了咽口水,
“陆哥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石头这时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烤物,焦香扑鼻,油滋滋的,瞧着很馋口,
“这鸽子肉真好吃,”他将东西凑到新竹嘴边,“你要吃吗?可以分你一点。”
很友好的分食动作,新竹却瞬间慌了。
而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传消息的信鸽在他们手上了,说明他们已经知道传信的事,自己辩无可辩。
瞧着新竹的反应,便知没有冤枉他。
陆离让人将新竹绑吊在房梁上。
双手双脚反剪绑好,而后一根绳子穿过提起来,新竹像一只弯曲的弓,被吊在了屋子正中。
这其实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惩罚。
但新竹的反应却异常的大。似乎有不好的回忆汹涌袭来,脸上尽是惊恐。
“放开我!放我下来!求求你了陆哥,放我下来······”
他想到了小时候,满府的血水。
他也是这样的高度,这样的角度,眼睁睁看着他们被一把把刀尖刺穿胸膛,然后倒在血泊中······
“求求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新竹求到最后,满脸的泪。
但陆离对他的求饶无动于衷,甚至恶劣的站在他面前,静静的欣赏他脸上的神情。
直到对方青白了脸,额上冒了冷汗,整张脸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时候,陆离这才开口,
“回忆完了吗,李新竹?”
好不容易从久远的记忆中抽离,新竹一听到“李”字,又陷入了深深的痛苦 ,他挣扎,
“你,你知道是我?”
“我又不瞎,你长得跟小时候没多大变化。”
陆离本来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再说,这才几年,“你刚来山上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当时一脸阴郁,倒是现在,平和了许多。”懂得掩饰自己了。
“那都是跟你学的,陆哥。”像是听到了夸赞一般,新竹面上好受了些,“你知不知道你是我们的榜样,你的一言一行,都值得我们学习。”
陆离气笑了,他倒不知,自己这个恶贯满盈的山匪,还是别人学习的榜样。
有什么值得学习的。
“说吧,为什么这么做?”
他提了个椅子坐下,而后让陆剑将人稍稍吊低一点,正好在自己面前。
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但新竹闭口不答。
陆离倒也不急,左右他今日有的是时间。
扬了扬手,让陆剑割破了新竹别在背后的手腕。
伤口不深不浅,滋滋的冒着血,滴在新竹的背上。很快,他的衣服被浸湿,透过背再往下,一滴接一滴,落到了地面上。
渐渐的,屋子里弥漫着一丝丝血腥味。
新竹低头瞧着自己的血滴在地上,四溅开来,他闭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没有背叛你,陆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会背叛你。”
陆离原本正听着,听到“救命恩人”几个字时,出声打断了他,“六年前,我将你吊在你们李府门前,是为了捉弄你,谈什么救命恩人。”
拿着张银票让两个乞丐争,看他们互殴以此取乐。有钱人的喜好不敢苟同但尊重,不过让陆离看不惯的是,明明二人争出了胜负,银票却没给人家。这样耍人可不对。
所以陆离把他吊起来,戏耍一番。
“你没死,是你自己命大。也是那些人太蠢,没发现你。”
六年前,吴郡首富李显甫一家惨遭灭门,当时还是□□孩童的新竹,因为当时被陆离吊在了府门口,没被发现,所以躲过了一劫。
皆传的是玉面陆匪干的,也就是陆离干的。也正因为此案,陆离一跃成为吴郡通缉榜榜首逃犯。
不过这会儿,当年那个幸存的小孩却说陆离是他的救命恩人。
真真假假。
看来传言不可尽信。
到底是谈到灭门惨案,尽管强忍,新竹还是难掩悲愤,“在我心里,陆哥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是好人,好人就应该带着我去报仇!事实上你也是这样做的啊,你下了山,成了知县,当年那些仇人,都将会被你一个一个全部杀掉。可是现在你在干什么陆哥?你怎么被个女人迷了眼?那云晁是你的仇人,你怎么不杀他?你不杀云晁?是不是也不打算继续报仇了?不行!你应该继续报仇,杀了杨正德,杀光他们!”
新竹的声音越说越大,最后几个字歇斯底里。
眼底通红,是被仇恨刺激的红。
相比于新竹的疯狂,陆离显得很平静。
“你要报仇你自己去报,我做什么,不需要你来置喙。”
听他这般说,新竹有些生气,“你都愿意帮石头报仇,为什么不帮我?我也是你扶风山的匪,凭什么不帮我!”
一旁的石头原本正吃得津津有味,突然听到新竹提到自己,愣了愣。一直压抑在心底的回忆也慢慢涌出了,湿了眼眶。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怕被人瞧见,扭头去了屋外。
“他的仇是他自己报的。”
这是事实。
那真正的知县,是石头自己去绑上山的。
陆离接了那桩生意之后,石头发现画上的人是他的仇人,陆离就将这事交给了石头。
石头原本是要直接杀的,但是不想就这么便宜那畜生,就将他绑上山,打算慢慢折磨。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你不懂?”
“可咱们是同一个仇人,只要你最后报了仇,我也就报了仇!”
新竹有自知之明,自己几斤几两他清楚,他知道单凭自己的力量,无法对抗杨正德。所以他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到陆离的身上。“所以陆哥你不能中途放弃!你应该杀了云晁,然后杀了郡里的那三个!”
也正如此,新竹才会给老夫人报信,用老夫人来压陆哥,让陆哥继续报仇。
他不觉得这是背叛。
一想到陆哥因为什么而畏手畏脚,新竹就恨得牙痒痒,“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的,把你迷成这样?醒醒吧陆哥,不过就是个女人,你玩了这么久还没玩腻吗?!”
新竹话音刚落就被陆离一把掐住了脖子。
手上的青筋显现,可见力道之大。
新竹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就被掐住了脖子,任凭如何挣扎还是没能摆脱脖子上的钳制,渐渐的,他完全呼吸不过来了,意识恍惚,仿佛回到了六年前那个雨夜,自己也是这样被吊在府门口,也是如现在这般满腔窒息。
不,他不能就这么死了,他还没看到杨正德丧命!
求生的意志让新竹剧烈挣扎,在绳子下拼命摆动,
“咳······陆···哥···当年······剿,匪······”
清俊的脸上狠意不减,那狭长的眼眸微眯,里面是毫不隐藏的杀意。
陆剑听到了新竹从喉咙里挤出的几个字,见老大并没有停下的意思,于是出声,
“老大,看样子他知道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
陆离手中慢慢收了力,脸上还有未消退的戾气,
“以后再敢说她一句不是,我剥了你的皮。”
“咳咳咳咳······”
新鲜的空气挤进肺腑,胸腔痛意蔓延,新竹这才感觉活了过来。
他知道陆哥说到做到。
山上的人都知道,陆哥最喜剥皮抽筋。
那山上的真知县,就被陆哥抽了脚筋。新竹被叫去医治过,那血淋淋的肉筋,看得人头皮发麻。
想到那人的惨状,新竹老实下来,他将自己知道的全部道出:
“我是偷听的几个堂主讲话。扶风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之所以被官府围攻上来,是因为,”
新竹看了一眼陆离,“是因为老夫人任性,捡了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上山,还整天带着那陌生人看山看水看枫叶,没多久那人就将整个扶风山给摸透了。”
“后来那人不告而别,老夫人要死要活闹得整个扶风山鸡犬不宁,还派了好多人去找。没找到又是一阵要死要活。直到发现有了身孕,才消停下来。”
“过了将近一年,朝廷突然说要招安,大家怀疑有诈自然都不同意,但老夫人又开始要死要活,因为她看到前来招安的朝官里有那个人,大当家看不得他女儿一哭二闹三上吊,没有办法这才同意的。”
“招安那天,也是老夫人亲自将人带到了议事的大堂。当天去大堂的人全被一锅端了,包括大当家。就剩下老夫人一个,还是大当家拼了命的拖住那人的裤腿,才跑了出去。但议事堂外也一样,整个扶风山惨叫漫天······”
“所以扶风山的苦难,都是老夫人一人造成的,她应该去报仇······”
说到最后,新竹笑了,笑意让他整张脸看起来很是扭曲,
“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我懂。可陆哥你作为老夫人的孩子,那就有义务替老夫人去报仇,去赎罪,是去赎罪啊陆哥,你没得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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