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是去赎罪啊。
赎罪。
新竹的话声嘶力竭, 在不大的屋子里反反复复回荡。
陆离从屋内出来,耳边仍是那“赎罪”二字。
云城多枫树,几乎家家户户都有。
如今天气渐冷, 医馆的枫树叶已经掉得差不多, 只剩些光秃秃的枝干。阳光透过横七竖八的树枝, 照在他的侧脸上,树枝投下的阴影斑斑交错,像一道道沉重的枷锁,将他禁锢在记忆里。
陆离站在枫树下,有些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瞧见他绷紧的下颌线。
良久, 他问:“下雨了吗?”
一旁的陆剑抬头看了一眼, 晴空万里, 夕阳西下,没有下雨,他摇头。
可对于陆离来说,却是在下雨。雨滴密密麻麻, 透过树枝落下来就这么打在脸上,让他有些睁不开眼。
陆离伸手抚掉眼角的雨,沾染在指尖的, 是鲜红的血。
原来不是下雨, 是他又出现幻觉了。
树上横七竖八的不再是枝丫, 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堆叠的尸体。
陆离强迫自己转移视线,可地上也是鲜红色,血水泞在土里混成了泥浆。
强烈的头痛使得手指微抖,他紧握成拳,浓郁的血水就从指尖空隙中溢出来。他已经感受不到掌心的痛, 只以为流出的血水也是他的幻觉。
陆剑看着老大受伤的手,才后知后觉老大发病了。他想将身上的药拿出来救急,又想起老大之前吩咐过,不准。
于是默默的将药放回。
他想像石头一样,试图说点什么引开老大的注意力,但他不善言辞,不知道说什么。
只实事求是的道:“老大,你的手流血了。”
陆离盯着自己的手,将拳头慢慢松开,既然陆剑能看到,那便是真实的,不是幻觉。
可他张开另一只未握拳的手时,依旧看到满手的血。两只手上都是血,分不清幻觉和现实。
……
头痛欲裂,陆离痛到无法站立的时候,被陆剑慢慢扶回了屋。
医馆的后院就有空余的房间,正好可供陆离休息。
出去平复心情的石头回来,见此情景,转身火急火燎的去请大夫。
老大夫就在隔壁街,所以来得很快。
把脉,开方,叮嘱,熬药,如上次看病的流程又经历了一遍。同样是心病还须心药医,同样是开几副宽心的药。这次头痛得厉害,老大夫在药方里添了些镇痛的药材。
已经被放下地的新竹见状,也跟着进了隔壁屋。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陆哥这么狼狈,双眸紧闭,脸色惨白,紧握的拳头满是鲜血。
他有些难以接受,陆哥怎么会变成这样?无所不能的陆哥怎么可能像病秧子一样躺在榻上?!
新竹本就还陷在自己的回忆不能自拔,还没完全清醒,他几步过去一把撞开准备喂药的石头,情绪异常激动,“你起来陆哥!你怎么可以躺下?!咱们的仇还没有报你怎么能躺下?!!!”
突然被撞开的石头手不稳,药汁全洒了,顾不得一身的药汁,他拽着新竹就往外面拖,“报仇报仇,你们都喊老大报仇,你们究竟把老大当什么了?报仇的工具吗?!”
不甘心被拖走的新竹反身与石头扭打在一起,“你他妈仇报完了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痛!”
“我不腰痛?我跟着老大又不是为了报仇!”
“得了吧,你敢说你不是为了报仇?全山上的人哪个不为了报仇?哪个不知道陆哥的责任就是报仇?他生下来就是为了给咱们报仇的!”
“放你娘的狗屁!”石头一拳过去,但对方紧接着一拳挥过来。
石头会点武,但架不住新竹这会儿疯疯癫癫,力气大得出奇。几个来回下来,他竟被新竹按在地上猛锤,毫无还手的能力。
新竹将石头打趴后起来,正要去榻前,转身却见方才还昏迷的陆哥,这会儿已经半坐在榻前,正冷眼看着他们这边。
新竹上前。
“滚出去。”
陆离的声音很平淡,看他的眼神更是淡,没什么情绪。
但就是让新竹不敢再上前。他站在原地,不甘心就这么出去,开口想解释:“陆哥,”
“我说,滚。”陆离定定的盯着他,敛着的眉眼让他整个人瞧着有些凌厉。
新竹不敢忤逆,只得一步三回头的出了屋。
石头这时已经艰难的爬起来了。
打架没打赢让他有点丢面,在老大面前有些抬不起头。
见好不容易熬来的药全撒了,他捡起药碗,闷声说着“我去再熬一副药”,也出去了。
药汁来效快,比瓶装的药丸副作用小,还是喝药好些。
刚才还乱糟糟的屋子一下子安静如常。
送完大夫的陆剑进屋后,候在一边。见屋里乱成一团,药汁也撒在了地上,遇到的石头和新竹脸上都有伤,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
陆离手抵在唇边咳嗽了几声。
陆剑见状,还是没忍住,伸手将药瓶拿出来,拧开递给他,“需要吃点吗?”
陆离摇头。
他的头痛已经缓解不少,不需再吃这药。
他吩咐陆剑,
“去给母亲回话,就说留着云晁是因为当年他虽然上过山,但并未杀人……不过请母亲放心,只不过让他多活一段时间,我给云晁做保,以后山匪身份暴露,他会因勾结山匪而下狱,依然会成为阶下囚,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就能将他除掉。”
“是。”
“至于回山一事,过几日便是杨正德大寿,我需要好生给他准备一份大礼,就不回了。”
陆剑点头,领了吩咐,但犹豫着没离去。
他一向话不多,这次却主动开口,“之前新竹所说,当年的朝官……”
陆剑说一半留一半,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他本来就不怎么说话。他想表达的是,听新竹话里的意思,老大的父亲,应该就是当年那个朝官。他怕老大没注意到这个,注意到的话,以后的计划是不是会跟着有所变化。
陆离其实刚才已经注意到,但对此并没什么触动。
前段时间在山上,母亲情绪不稳,面对他喊“狗官”的时候,他就觉察到,他与母亲口中的“狗官”,有什么关联。他为此还问过仇锟,虽然仇锟没说什么,但他隐隐猜到,或许母亲口中的“狗官”,是他的父亲。
如今听新竹说起,不过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想,其他的也没觉得有什么。
他的父亲是朝官,但,
“对山上的人来说,官府的人都是朝官……当年上山的人那么多,谁知道他是哪一个。”
也许是某个官,某个吏,也许是某个衙差。但无论是谁,都是扶风山的仇人,自然也是他的仇人。
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他不会因为这个而放弃报仇,他答应过母亲,要为扶风山报仇,他自然会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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