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新竹不愧是年轻人, 精力一等一的好,白日定时换新药喂汤药,晚上也整夜整夜的守在床榻边, 衣不解带的照顾樊如虎。
那叫一个尽心尽力。
如此照顾了一两天下来, 樊如虎脸上的气色肉眼可见的在好转。
估计有很大希望能够醒来。
又是一日, 夜半时分。
新竹给樊如虎换药,发现对方的手指动了动,他看向樊如虎的脸,发现眼皮也动了动。
这是,马上要醒过来的征兆。
新竹立马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而去旁边调了一碗参汤, 一口一口喂给樊如虎。
许是有参汤加持, 樊如虎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能听到我说话吗?”新竹盯着樊如虎, 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一遍又一遍问他能不能听到声音,“……若是能听到我说话,就眨眨眼。”
樊如虎刚醒, 木了好久意识才回笼。
他伤得太重,不仅没力气说话,连动的力气都没, 只眼睛转了转。
听得大夫一直在说些什么, 他将目光看向大夫。
好半天, 才听清大夫在说什么。大夫问他能不能听到他说话,能听到就眨眨眼。
樊如虎眯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算是回应。
新竹笑了,“能听到我说话就成。”
不知是不是樊如虎的错觉, 他觉得这个大夫的笑容竟有些阴森。
他费劲看向四周,发现屋里只这大夫一人。
新竹也跟着看了一圈,“不用看了,这屋里确实只我一人。”
他边说,边继续给樊如虎换药,说的话却有些不着边际了,“你现在已经醒了,说明救治得当,可不是我救死扶伤过程中弄死的……陆哥说得对,医者就要有医者的自觉,不可以在行医的过程中损人性命。也对,如果不把你救活,怎能算是我亲手报仇呢。”
新竹的话像是自言自语,但听内容,明显就是说给樊如虎听的。
樊如虎越听越不对劲,听到最后终于确认对方对他并不友善,他挣扎着想起来,却发现自己现在还是动不了,他想呼救,但任凭他怎么用力,喉咙就是发不出声音来。
突然,伤口处一阵剧痛袭来,痛得他瞬间睁大了眼睛,他拼命呼喊,却只有力气发出一两个微弱的字,“你……你……”
新竹只是给樊如虎重新换了药,只不过在换药的过程中重重的按了按伤口。本就血水未干的伤口,现在又慢慢流出了新鲜的血液。
顺着他口中的“你……你”,新竹道:“……李……,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姓李。”
瞧着他眼中有一瞬间的不解,李新竹好心解释,“郡里李家药铺的那个李。”
似乎是回忆起某事,樊如虎渐渐露出恐惧神色,许是知道对方是来寻仇,他挣扎愈盛。但显然只是徒劳,李新竹一只手都能将他按回去。
“这么激动?……当年你拿刀砍杀我父母族人的时候,也是如现在这般激动,不,是面色狰狞。”
当年李府被灭门,虽然主谋是杨正德,但动手的却是樊如虎,李新竹这辈子都忘不了,樊如虎当时手起刀落的恶人模样。
如今,他终于能手刃仇人报仇雪恨了!
李新竹将手伸到樊如虎的伤口处,再次重重的按下去,看着樊如虎痛得身体扭曲却始终呼救不出,满脸绝望,他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就是可惜,条件有限不能好生折磨,不然说什么也得扒皮抽筋!
……
樊如虎死了。
一动不动的瘫在榻上,双眼紧闭,脸颊凹陷,死透了。
陆离接到消息的时候,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云晁整个人都不好了。
原本云晁都以为樊如虎就这两天会醒过来,到时候是派人将其送回郡里,还是继续留在云县养伤,都得安排妥当。
哪知樊如虎却死了。
这……
这……
陈忠更是被这消息吓到从塌上惊坐起,“死,死了……”
几人这些时日都住在如意酒楼里,所以很快便赶到了三楼樊如虎的房间。
发现杨承安不知何时来了这里,正在责问屋里众人。
这几天都没见杨承安来。最开始是睡下了没接到消息,后来接到消息又听说救回来了只是没醒,就想着等醒了再去看看。
没想到,人就这么死了。
陆离没去见礼,反正二人关系不好。
他看了眼正在忙的仵作,又看了眼一旁跪着的李新竹,问道:“怎么回事?”
并不是问杨承安,杨承安却道:“本官还想问问陆大人是怎么回事!樊大人怎会无故当街被杀,还有,不是说已经止住了血将人救回,但为何还是死了?”
许是要掩盖一直没来这里的心虚,平日里也没听说他与樊如虎交情多深,但这会儿却掷地有声俨然是要问樊如虎讨个公道。杨承安说到最后,指着地上的李新竹,“这几日都是他在照顾樊大人,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新竹始终低着头,面对询问,他十分恭敬道:“回各位大人,今晚草民照例给樊大人换药,发现他的伤口不知为何渗出了新鲜血液,草民当即就采取了止血措施,奈何,奈何怎么也止不住……”
“怎么会止不住?”杨承安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动了什么手脚?!”
“草民冤枉啊,草民这几天昼夜不停照顾樊大人,从未懈怠过。”
这几天这位叫新竹的大夫如何尽心尽力大家都看在眼里,如今被杨承安这么胡乱扣帽子,连他们郡里的人都看不下去。郡里有副将上前,小声与杨承安说话,将先前大夫们的话以及这位大夫的照顾情况一一说明。
之前那些大夫也说过,只是暂时止了血,什么是暂时,就是有可能重新出血。这位大夫半夜就发现了这个问题,说明人家照顾得细心,他们又叫了好些大夫过来,还是没救过来。虽然很遗憾,但也不能怪这位大夫。
杨承安只得停止发难。
见大家都没在说他什么,跪在地上的新竹表面继续诚惶诚恐,心里却想的是,没想到这么轻松就洗掉了嫌疑?
还好听陆哥的没提前动手。
陆哥还让他到时候就只强调自己尽心尽力即可,不要做过多辩解。
原来,真的有用。
等仵作验完,陆离了解情况后,便将云晁和陈忠都叫上,连夜要外出,全程没搭理杨承安。
“准备一下,马上去府衙,请罪。”
“······是。”
郡官在云县遇害,已经不是一纸文书能汇报的了,必须得县官亲自前去郡里。
……
杨正德自是动了怒。
本来寿宴那天就因为被挑衅而恼羞成怒,后来剿匪失败,如今樊如虎又出了事,一桩桩一件件,他怒极反笑,一连说了好几声“好”,“很好”。
是笑着说的,大笑,但谁都听得出强压在胸腔的怒意,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听在侯在屋里的官吏耳朵里,大气都不敢出。
稍微聪明点的,都知晓这个时候最是要降低自身的存在感,生怕被杨正德注意到,而被迁怒。
但一路上都提心吊胆的陈忠这会儿根本没想到这层,见杨大人这般一反常态,以为天要塌了,自是慌了神的请罪,“下官失职,请,请杨大人降罪。”
果然,杨正德正需要一个发泄的由头,顿时拍案而起,“你当然有罪!云县的治安被你管成这步田地,当街捅人,捅的还是朝廷命官,你们云县真是好大的胆!来人 ,将这人押入大牢,等候发落!”
吓得陈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饶命啊……”
他刚刚只是官场的客套话而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虽然没管好治安,但人又不是他捅的,为何要抓他入狱啊
救命!
无论陈忠如何喊冤求饶,杨正德都铁了心要降罪。
眼见有人进来要拖他出去,陈忠哆哆嗦嗦转了方向,求起了旁边的陆离,
“陆大人,请救救下官,下官为云县,十几年如一日,殚精竭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陆大人救救下官······”
陆离垂眸扫了一眼脚边的陈忠。
许是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句话所触动,也或者是真觉得他有些冤,反正陆离他开口了,
“……等等。”
随即躬身向杨正德,道:“杨大人,这次樊大人在云县遇害,下官作为云县知县难辞其咎。请大人给下官时间,下官定会将凶手捉拿归案,将功补过。”
这是把责任揽到他自己身上?
陈忠感激的看向陆离。
“······”杨正德未说话。
陆离继续说道:“陈忠虽然有罪,但他事发后,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请大人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沉默许久,杨正德问:“······什么线索”
陈忠抓住机会赶紧答:“行凶者是,是独眼,四十来岁……”当时有目击者,他审问过,但也只有这些了。
然后磕磕绊绊,再说不出许多来。
“……这就是你说的线索”
杨正德自始至终没看地上的陈忠,看的是陆离。
陆离答:“事发之后,陈忠第一时间赶到案发地,曾与那凶手交过手,凶手左臂被砍伤。”
“······”陈忠嘴微张,愣住了。
刚刚还因为陆知县为自己发声而感激涕零,这会儿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这,这,他何时与凶手交过手
陆大人怎这般说?
“……是吗”
头顶有目光凝视,陈忠知道是杨大人在等他回答。
都来不及犹豫,眼一闭心一横,陈忠接过话,“是的,杨大人,那凶手身上有伤,如今又被困在云县,跑不掉的,请杨大人给下官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又是一阵沉默。
杨正德似乎在思忖他们说的话有几分真,又似乎在想接下来该如何做。
“……三天,”杨正德收回视线,又看向陆离,“三天之后,你若不能将凶手缉拿归案,你知道后果。”
“是。”陆离拱手应承下来。
出了屋子的陈忠还在恍恍惚惚。
更深露重,冬日的夜里透着阴冷,稍有一丝风,打在被汗水浸湿的身上,冷得直打颤。
他脚步虚浮,追上前面的陆知县。
他知道刚刚陆大人那般说是在为他开脱。只有说他与凶手交过手,他才会被免牢狱之灾,毕竟能捉拿凶手的人有很多,不差他一个。但若是他见过凶手,又与凶手打过交道,那他的重要性就立马凸显了。
但撒谎容易圆谎难啊,到时候他要怎么圆
若是杨大人发现被骗,又会如何处置他
想到这里,陈忠小心翼翼道,
“陆大人,下官不曾与……”凶手交手。
但说着说着便闭了嘴,因为他发现陆知县转眸看了过来,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住。
外面虽然也掌了灯,但深夜光线差,陈忠有些看不清对方眼底的情绪,但听得道了一句,“不曾”
明明只是普通的一句话,有些像重复刚才他说的最后几个字,又有几分反问语气。
陈忠一时怔住。无论哪种语气,他都感觉这会儿的陆知县看向他的神色有些冷。
陈忠不自觉咽了下口水,下意识的改了口,
“曾,曾的。”
虽然二人心知肚明,不曾。
“那下官这就回去连夜搜查,就算将云县翻个底朝天,也必将凶手给揪出来!”
到时候就在那凶手左臂上添个伤口,总能圆过去。
陆离听后没说话,只往回看了一眼屋内。
刚刚他们退出来的时候,杨正德单独叫住了云晁,是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