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屋内, 云晁躬身侯在正中,等着杨正德吩咐。
“你知道为何让你单独留下来”杨正德问。
云晁回:“下官不知。”
应当不是为了两家的婚事。
毕竟他那天已经将话说尽,之后又大张旗鼓的将枝枝记入族谱, 再怎么也能懂这个举动的意思, 杨家应当不会追着这事不放。
云晁在心里揣摩的时候, 杨正德也一直在心里琢磨。
他其实有些不确定,所以方才才让云晁留下,因为他也是刚才见到云晁时才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娄顺,宁东,樊如虎,你说这几人有何联系”
云晁一时没反应过来杨大人问他这个做什么
这几人有何联系
他想了想。
不想不觉得, 一想还真有点联系,
“他们是近段时间, 被杀的官吏。”
之前还未觉察,原来最近竟然有三位官吏被杀害了。
大周是太平盛世,虽然朝廷被阉党把持多年,但总体还是海晏河清, 寻常若是哪个地方有朝廷命官被杀,都是能震惊朝野的大事。如今,他们这个地方短短几个月, 竟然有三位官吏被杀害了。
这……
“大人可是要向朝廷言明此事”
但杨正德并不是在说上不上报朝廷的事, 而是他刚才突然将此事与之前的事全部串联了起来,
“本官记得,他们几个同你一样,当年跟着本官在云县剿过匪。”
云晁讶然,他之前真没往这方面想过。
听得这么一说,想想, 还真是这样。
当年剿匪之时,杨正德是知县,樊如虎是县尉,宁东是县丞,娄顺是典正,自己则是主薄。
而现在,樊如虎、宁东 、娄顺相继被杀害。
有些事不能细想,一细想,答案就呼之欲出,
“云晁你说,下一个会不会是咱俩”
云晁抬眸看了杨正德一眼。
当年参与过剿匪的官吏相继被杀害,而他们二人,也参与过剿匪,那下一个会不会是他们二人?
······
云晁回到云县,已经午时了。
如今樊如虎已死,他们没必要再守在如意酒楼。郡里派了人一道前来,运回樊如虎的尸身,云晁跟人对接了一下午公务。
一直忙到晚上,回府时,秦氏还未睡。
这几日老爷都没回府,说是有公务。秦氏也知老爷那性子,忙下来了废寝忘食,所以也只以为是有什么紧急公务要忙,没多想。
她并不知最近有官吏当街被害的事,因为云晁特意吩咐过,不准府里众人在夫人面前乱说。
她白日睡得多,这会儿还不怎么困,索性就披了衣裳扶着肚子下了地,坐在椅上绣着一只虎头鞋,顺便等等看老爷今日会不会回来。
秦氏貌美当年是出了名的,这么多年,容貌未减更添成熟。
云晁在门口,盯着妻子微微愣神。
他恍惚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时候他们刚成婚不久,窗户上的喜字都还未褪色。
那晚他从扶风山上下来,回府,她也是如今日这般蜷在椅上,手里做着针线,等他。
唯一不同的是,如今他们有了枝枝,还有了二宝。
云晁将目光移至妻子的腹部,已经圆鼓鼓的了,大夫说年前就会生产。
还有一月不到就是新年,可如今,他能等到吗
若真的有人为了二十年前的事报复他们,那么下一个,会不会就是他了。
“……老爷,你回来了”
秦氏这才发现老爷,想起身去迎接奈何肚子太大,不好起。
挣扎着起时,云晁便已经到了面前,将她按住,坐下休息。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
云晁没有将郡尉遇袭的事跟她说,只说了说自己这几天有公务,今日还去了趟郡里,还嘱咐她,这段时间千万不要出门,也不要再让枝枝出门了。
这段时间他隔几天就要这么叮嘱一番,秦氏并没怎么在意。
但很快,秦氏注意到,老爷今日有些反常。
似乎有心事闷在心里。
“老爷,这次去郡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就是如今城外剿匪,城内也不安生。”云晁伸手要扶着她起身,“······不说这些了,不早了,咱们休息吧。”
刚说完,云晁就听到了一丝哭声。他偏头,果然见自家夫人眼睛红了。
大惊。
“夫人这是怎么了”
忙伸手要去给她搽眼泪。
秦氏避开他,哭得越发伤心。
边哭,边自顾自的说,“咱们成亲二十载,没想到竟是走到了离心这一步。”
“什么离心夫人你在乱说什么,我何时与你离了心”
“你心里有事不与我说,不是离心是什么”
“我无事。”
“你撒谎,夫妻这么多年,难道我看不出来吗老爷,你有事瞒着我。”联想到这几日老爷都不回府,孕期的秦氏有些敏感,她第一次怀疑是不是老爷外面有人了。
但她又相信老爷为人。
可老爷现在什么都不跟她说,她还是忍不住默默的抹眼泪。
妻子落泪,云晁哪有招架之力。
“夫人莫哭了,我说就是。”云晁叹了一口气。
他并不是有意相瞒,而是觉得这事说出来也只是多一个人担心而已。
他不想妻子担心才打算瞒着。
但既然瞒不住,也就一五一十的说了。
他从二十年前的剿匪说起,到前段时间官吏被杀,再到最近的樊如虎丧命之事,最后到杨正德的猜测,全述与她讲。
刚开始,秦氏还只是神色微变,等听到前几日又有官吏被杀,秦氏拧紧了眉。再然后,听到杨正德的猜测,老爷可能也有危险时,她的手便慢慢抚上了自己的肚子,显然是肚子疼了起来。
吓得云晁当即就要去找大夫。
被秦氏一把拽住阻止,“老爷,我没事,没事。”
她只是,又惊又惧动了胎气。
连着深呼吸了好几次,肚子才渐渐平静下来。但秦氏心里却不平静,慌慌张张的有些语无伦次,
“我去找父亲,请他帮忙多招一些会武的,老爷,咱们不怕,咱们多找一些护卫。……郡里不是已经在剿匪了吗那些匪一定不敢再作乱了,老爷当年没杀一个匪,他们不会来害老爷的······”
云晁就是担心说了这些,妻子会担惊受怕。
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了好一会儿,让她冷静下来,
“莫担心,这也只是杨正德的猜测……而且你不是也说吗,当年我没杀他们,想来他们也不会针对我。”
当然,后面一句只是云晁用来安慰妻子的话。
他知道,若真的是土匪来寻仇,那么当年上过山的官吏,在他们眼里估计都一样,都会是他们寻仇的对象。
云晁并不是怕他们,他坚信邪不压正,再猖狂的匪,最终也将会被官府镇压。
但他害怕家人出事。
土匪穷凶极恶,如今一个个的接连出事,保不齐那些土匪已经杀红了眼,对他家人下手。
……
翌日酉时。
陈忠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不说黑眼圈,他整个人瞧着萎靡不振,完全没了之前走路都带风的县尉样。
昨天早上从郡里回来,他连家都没回就带人搜查凶犯,今日全城戒严,又搜了一天,硬是连半个嫌犯都没查到。
陈忠快要疯了。
三天期限一到,到时候交不出人,全都得完!
将县里均盘查了一遍,未果后,他真的慌了。所以第二次大抄底的时候,他将左臂有伤口的人都抓了起来。
一个接一个,那些人被一群衙役推攘着往县衙方向走。
被抓得的人大喊冤枉,在街上哭作一团。
云晁下值时路过,看不过去,下令把人全部都放了。
被陈忠拦住,二人说着说的,最后吵了起来,主要是陈忠心情不好,“……云晁!只一天了,要是还搜查不出凶犯,明日我拿什么去交代”
“那你也不能乱抓人。”云晁这几天也没怎么休息,但好歹勉强打起精神,“你明知道他们都是冤枉的,难道还要对他们屈打成招?······陈忠,你我共事这么多年,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为了交差而冤枉无辜的人!”
“可······哎!”陈忠急得直跺脚。
好歹是云县的二把手,平日出门不说有多讲究,但该有的官家模样还是有的,如今却不管不顾一屁股坐在街边的台阶上,喃喃自语一般,“完了,云晁,都完了,这次抓不到人,我陈家就都完了。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到头来,全没了……”他已经可以预见明日杨大人震怒,要将他陈家抄了的场景。
云晁虽然没跟着一起坐下,但他站在旁边不远,不知是不是受此影响,还是想到凶犯寻仇的事,心情也很低落。
确实要完了,凶犯抓不到,他便是下一个樊大人。他一介文官,面对凶犯,估计毫无还手之力。
只求凶犯只冲他来,不要伤他妻女。
······
又一日,便是杨正德给的三日期限的最后一日。
县衙客房。
陆离站在门口多时了,瞧着屋内,看母亲端着药碗给仇锟喂药。
印象里,母亲从未这般待过自己。
无论是染了风寒高热不退,还是受了伤躺在床上起不来,都没有这种待遇。
他生辰吃的长寿面,说是她亲手做的,但陆离知道,不过一套说辞罢了。
屋内,陆老夫人余光瞧见了陆离,还剩最后一点没喂完,所幸让陆离先等一下。
她没做过这些伺候人的事,但是不难,所以能应付。
将药喂完,她问陆离,“什么事?”
如今那个官员已经死了,危机这么快就要解除,陆老夫人对陆离的态度尚可。
陆离自然有事,
“杨正德让我三日内缉拿凶手归案,今日是最后一天。”
“所以……”
“所以待会我让人来提仇锟下狱。”
“什么?!”床上的仇锟还没完全恢复,本来半躺着,听了之后蹭的坐起来,“陆离你什么意思?”
“你必须下狱的意思。”陆离答。
“必须下狱?不是,你凭什么这么做啊?”
“就凭今日的局面是你造成的。”
“我那都是为了扶风山!”仇锟道,“丽娘让你妥善处理此事,你听不懂妥善两个字吗?”
“这是最妥善的办法。”
“你胡说!”
“那你说怎么办?”
“……”仇锟不说话了,他说不出来。他确实不知道要怎么办,所以他和丽娘才来找的陆离。
陆离见仇锟不说话,于是看向母亲,“虽然樊如虎已死,官府暂时不会知道咱们已经下山,但官府定会全力追查凶犯,到时候排查会越来越严,你们的身份伪造得并不是天衣无缝,若真的认真查下去,只怕撑不了几轮排查就会被查出来……如今没别的办法,只能将仇锟下狱,了了此事。”
“怎么可能没别的办法?”仇锟气急败坏,“你陆离怎么可能没别的办法?!”
从小到大,陆离的主意总是那么多那么稳,他想做的事,最后总是做成了的,所以怎么可能没别的办法?
如今陆离说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将他下狱,肯定是陆离想让他下狱,而不是只有这个办法。仇锟知道,陆离本来就对他和丽娘私自外出有意见,如今在非常时期还不打招呼随意杀人引起轰动,就更有意见。
所以,陆离分明就是故意的!
“你分明是为了报复我!故意害我!”他之前有很多得罪陆离的地方,陆离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前不久他让丽娘注意到那女人是云晁女儿就算一件,所以陆离现在肯定是在报复他!
“随你怎么说。”陆离竟并不否认。他向仇锟,“今日你必须被缉拿。”
仇锟自然不会同意,他看向丽娘,想让丽娘说几句阻止陆离,却见丽娘并未出声,心下一沉。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如今伤没有好全跑是跑不了了,他想到威胁,“陆离,你要是敢把我交出去,那我就直接把你供出来!哼,土匪摇身一变成了知县,总比我这个当街捅人来得震撼。”
到时候,莫说吴郡,甚至朝野上下都怕是会大为震惊,看他杨正德还有没有心思在这缉拿凶犯。
“……是吗”陆离根本不在意,“去郡里之前,先将你的舌头割下……仇锟你不识字吧,说不了,写不出,你如何将我供出来”
“你!……”
仇锟开始慌了,因为他了解陆离,是做得出这种事的人。到时候,他没了舌头,无法说话,也写不来字。真的毫无威胁。
他慌忙伸手拽着丽娘的衣袖,这个时候 ,只有丽娘能保他,“丽娘,你不会把我交出去的对不对?”
陆离将仇锟的动作看在眼里,他看向母亲,“希望母亲好好考虑……要么他下狱,要么咱们被查出来,都下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