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天冷, 车轴子滚在打了霜的路面,有些打滑,所以马车行驶得很慢。
终于到了地方, 云枝下了马车。
小脸大半隐在了厚毡帽里, 县衙的门卫没看清面前这人是谁, 只瞧见嫣红的唇瓣,于是将人拦住。
县衙重地,虽已下值时分,但也并不是谁都可以进的。
不过待对方露了全脸,门卫二人认出了人,随即便默契的放下手中的刀, 放行。
今日值守的这二人不是从山上下来的, 是在县衙干了很多年的衙役, 认得出她是云县丞的女儿。出于对云县丞的敬重,所以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行了。
以前也有过云大人很晚才下值,云夫人就带着女儿在县衙不远处的马车里等的情景,他们有印象。
不过云枝这次不是来找爹爹的, 而是来找陆离。
这几日,她总觉得家里的气氛有些怪怪的,爹爹总是表情凝重, 而娘亲总是愁眉不展, 问他们怎么了他们就说没事。
但云枝不相信没事, 所以打算来找陆离问一下,是不是有什么大事。
原本直接过一个墙上小门就可以了,但这几日陆离都没在府里,所以她就寻到了县衙。
入了县衙,云枝想去县衙后院。在经过大狱门口的时候, 却瞧见了陆离。
一身常服,他正侧身站在大狱门口,背对着人,不知道是打算进去还是刚从里面出来而往回望。
颀长的背影不知怎的显得有些清瘦。
“……陆离”
云枝唤了他一声,朝那边慢慢走了过去。
甜软的声音让陆离微顿,连背脊都僵了一瞬。
他显然没想到这会儿会听到云枝的声音。因为他现在耳边,满是当年漫山遍野的惨叫声,还有母亲歇斯底里的吼叫。
他又出现幻听了。
而且越发真实,无数的声音在他耳边飘荡,此消彼长,渐渐尖锐刺耳,他开始头痛欲裂。
这个时候,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甜软声,像蒙着一层轻纱一般缥缈,但陆离就是听到了。
耳边的声音在变少变小,视线也渐渐清晰起来,他慢慢转过身,
徐徐朝自己而来的,当真是云枝。
云枝来到陆离的面前,因为视线有些被挡住,她偏着脑袋看向陆离身后,是狭窄幽深的大狱过道。
陆离在这里做什么哦?
她抬眸,正要问他,却见他安静的站在原地,眼眶微红。
“……你怎么了”
云枝伸手,轻轻拂过他的眼眶,“眼睛怎么红红的”
云枝还从未见过陆离这般,给人感觉就像……就像发现自己被遗弃了,满是悲凉?
是公务上遇到了什么困难吗?云枝没往遗弃方面想,只想得到是不是公务问题。
若真的是公务遇到困难,那可以跟爹爹探讨,一起想办法解决。云枝知道他刚当知县,遇到些困难也是正常的,而爹爹处理了一辈子的公务,很有经验应当有解决办法。
云枝分析给他听。
陆离伸手将两只小手捉住,轻捏了捏,“无事,就是最近事多,没睡好。”
是吗
云枝半信。
“……手也很冷。”云枝反握住陆离的手,冰凉沁骨。
她虽然赶路来的,但没出门就坐上了马车。马车里暖和得很,下了马车又带着手炉,自然没有被冻到。
她将自己袖兜里的汤婆子递给陆离,“这个给你暖暖。”
陆离低头,瞧着她将汤婆子放在他的手心,瞬间便有源源不断的热意透过掌心传了过来。
她又将他的手整个合上,包裹着汤婆子。这样不仅手掌,每个手指也都有了暖意。
小手捧着大手,云枝低头,轻轻哈了哈气给他暖手。
唇瓣若有似无的搽过手指,温热湿润的气息。
“还冷吗”云枝抬眸问,却发现陆离的眼睛湿润了几分。
“你到底怎么了呀。”云枝有些急,以前陆离真的从来不会这样的。
她很担心,伸手贴了贴他的额头,“是染了风寒身体不舒服吗?”
陆离将人整个拥入怀里,有淡淡的清香萦绕。
“没事。”他道,“……就是有些冷。”
听他说冷,云枝就没挣扎,任他抱着。
哪怕是在这随时都有衙役会来巡逻的县衙里,她也乖乖窝在他的怀里,给他暖了好一会儿。
……
下值的时间已过许久,云晁还没忙完。
他管文书,所以他想早些将公文写好,告知郡上,凶犯已抓获。
写完出屋天已经快黑了,而后遇到了李铁。
如今李铁已经升任典狱长,大狱事宜都是他在管。
刚上任就关押了一位重刑犯,他不敢大意,原本也是打算这几日亲自在县衙值守的,哪知突然接到公务。
见四下无人,李铁上前,将之前发生的事跟老师说了说。
“……你是说我们出来后,陆大人也去探锅那凶犯?”这倒也正常,不正常的是,“他还让你今日连夜将那凶犯押送郡城?”
“嗯。”李铁其实也没弄明白,等一切处理好准备出发的时候,见老师还没下值,便过来问问,“老师觉得陆大人是何意?”
按照惯例,重刑犯确实应该由他们押送到郡上,但也不急于这一时。因为一般都会在县里过初审,才会到郡上。
如今,没有初审文书,就让押送走,到底是与往日不同。
云晁皱眉想了想。他不知道陆大人的用意,也没听陆大人提起过。
“陆大人还提醒学生,那凶犯是江洋大盗,极善逃跑,押送时要特别留意,不能松懈。”
“……既是陆大人特意吩咐,你便照他说的办。初审文书没有,但上报文书我已经写好,你一并交上去。”
“是。”李铁应下,而后道:“之前在外面听到那凶犯的惨叫声,还以为是陆大人在拷问那凶犯,但刚才学生仔细检查过,那凶犯除了本来的伤之外,没受皮肉之苦。”
押送之前需要验明正身,检查身体是否有损伤,李铁想起之前的惨叫以为要给凶犯上点药,却发现并没有拷问痕迹。
这时,有狱卒来报,说是郡里的小杨大人来了,要把那凶犯提走。
寻常提犯人,是要公文的,不可能直接将犯人给出去,不然到时候出什么事查起来要怎么说?谁让你交人的?没公文你为什么将人交出?既然没出提人公文那人就一直在你云县县衙,出了事你不负责谁负责?
其实原本这凶犯也是要押送到郡里,但问题是小杨大人没有公文,还现在就要提走,狱卒如何敢给啊?
但架不住小杨大人品阶高,狱卒也不敢阻拦,所以赶紧来上报。
狱卒的上级是李铁,原本李铁要将此事上报陆知县,毕竟对方是与陆知县同级的郡官。
但陆大人不在后院,他们也不知陆大人住宅在哪儿,于是李铁让老师一同前去处理。
找陆大人耽搁的时间里,就怕小杨大人已经将人带走了。
云晁与李铁来到大狱时,凶犯已经被提出了牢房。杨承安正要将其带走,被进来的云晁给拦住了。
还得是云大人,不畏强权!众位狱卒在心里道。
好说歹说,杨承安就是现在要将人带走。
杨承安为何要这么做?因为他决定今夜回吴郡。这次出来,匪没剿到,副将却死了一个,不管什么原因,是在这期间死的,他作为主将,说什么也有点责任,更不好向父亲交代了。
所以想着,将杀害副将的凶犯一并带回去,也不算空手而归。希望父亲能少说他几句,或者说,希望父亲心思都用在审查凶犯而无暇顾及他。
但云晁却拦着他要公文。他都没回郡里哪来的什么提人公文?
他对云晁本就火大,居然敢大张旗鼓让枝枝入族谱,绝了他求娶的路。现在还敢拦他,当真是给脸不要脸。
“云晁,差不多得了,得罪我,你没好处。”
杨承安咬牙切齿。
云晁不为所动,“下官只是在按律法办事。”
“哼,你别拿律法压人。按照律法,牢狱的事不该你管,我提人的事跟你有哪门子相干?”意思就是你在多管闲事。
“若真的出事,连累到的是整个云县县衙。下官作为云县县丞,自然相干。”
“我亲自押送,能出什么事?”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你!”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杨承安正要发火,却突然听得他说,
“若小杨大人执意如此,那就请小杨大人在交接文书上签字画押,并注明是强行带走。否则,下官虽然品阶不如小杨大人,但若因为云县利益而违抗小杨大人的命令,谁也挑不出下官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