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幻听
“陛下, 人已经到齐了。”方尚书近前禀报,打断了秦渊的思绪。
秦渊双目微敛,冷声吩咐在场女子:“你们, 所有人, 从头到尾,依次说话。”
他声音沉沉,脸上不见丝毫笑意,浑身散发着森冷的气息。
众人无不战战兢兢。
还是方尚书大着胆子问:“陛下, 让她们说什么?”
“就说,谢太皇太后恩典。”秦渊按了按隐隐作痛的眉心, 随口吩咐, 又挥一挥手, 命近身内侍将“赏赐”赐下。
虽是信口胡诌的借口,但他给的“赏赐”均价值不菲。
在场诸女不解其意, 对视一眼,依照皇帝吩咐, 按着顺序,一个一个真情实感地上前谢恩:“谢太皇太后恩典。”
秦渊双目微阖,将她们的声音与记忆中的声音逐一比较。
不像,都不像。
那女子声音轻软, 偶尔会有一点点娇媚,情动时会带些许颤意……
秦渊相信,他只要听到,就能在第一时间认出。
可现在, 面前三十九个女子,声音或清脆、或甜美、或柔婉,或低哑……但没有一个是他记忆中的声音。
而且众女谢恩之际, 秦渊令人看了一下。
三十九人耳后均无红痣。
很显然,她不在这三十九个人当中。
皇帝面沉如水,一语不发。
在场诸人个个心中畏惧,有年纪轻、胆子小的女子面色发白,几乎要哭出声来。
还是方尚书大着胆子提醒:“陛下,这些女子当中有好几人等会儿还有比赛,若无其他吩咐……”
“嗯。”秦渊眼皮微抬,令她们下去。
众人暗暗松一口气,齐齐施礼退下。
不料,秦渊竟又吩咐方尚书:“等会儿把她们安排在同一个赛场。”
方尚书微怔,恭谨应下:“是,臣领命。”
就在方才,秦渊忽然想到一件事。在那个怪梦里,他的容貌并不是现在这模样,更像是三年前的他。
那么,那女子会不会也有变化?
或是声音不同,或是容貌、身形有异……
尽管可能性很小,可他总要再验证一下,才能彻底死心。
在怪梦中,秦渊曾经与那女子多次对弈,熟悉其棋路。根据下棋风格,他应该也能认出。
皇帝的心思,方尚书猜不出来,但将这些女子安排在同一个赛场,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方尚书细看了一下,这三十九人里,有三十一个都在第一轮比赛中取胜。
他不由心内暗叹,看来报名参赛的女子人数虽少,棋力却不弱。
若是寄瑶……
方尚书心中一凛,压下这个念头,匆忙令属下安排。
按照皇帝的命令,下午第二轮比赛中,三十一个女子被安排在同一赛场。
就在她们全神贯注下棋之际,秦渊偶尔会出现在她们身后,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她们下棋。
这当中不乏棋风多变的高手,但秦渊很清楚地意识到:不是她。
所以她今天真的没有来……
她又一次骗了他。
秦渊双手负后,怒意从心底一点点升起,还夹杂着些许失望,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年轻的天子睫羽低垂,遮住眸中汹涌的情绪。
过得数息之后,秦渊才重新睁开眼睛,询问方尚书:“弃赛的十个女子,可有她们的信息?”
“有。”方尚书连忙回答,又令人去取。
秦渊此刻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他想看一看,是不是她要参加,却因某种特殊原因被迫弃赛。
若如此,即便她没能到现场,他也能把她找出来。
……
寄瑶对此一无所知。
她初战告捷,赢了十两纹银,小心揣在袖袋里。一出门,就看见了等候在官学门口的二堂兄。
“怎么样?怎么样?”方璘脸上的紧张比她还浓。
“赢了一局,进入第二轮比赛了,下午还有一场。”寄瑶如实回答,又给堂兄看一看她领的奖励。
方璘抚掌而笑:“我就知道你行。”
也不枉他设法为她奔走,帮她创造机会,还瞒着长辈送她来参加比赛。
寄瑶谦虚两句:“侥幸而已。”
她想,可能是她运气好,遇到的对手陈庆云的棋艺太差了一些。
“饿了吗?快吃一点东西吧。”方璘不爱听她谦虚,迅速转移了话题。说着,他打开食盒,这是他刚才从附近酒馆买来的。
寄瑶正好饿了,也不同二堂兄客气,道一声谢,匆忙吃了一些,就去准备下一轮的比赛了。
和第一轮一样,第二轮的比赛也是抓阄,两人对弈,一局定输赢。
寄瑶这一轮的对手是个老者,一把年纪,须发皆白。
还未开始下棋,寄瑶心里便又谨慎了几分。在她看来,这样的老者肯定是和她祖父祖母那样,经验丰富,棋艺高超,她应当万分小心。
两人依然是通过抽签决定先手。
这一次是寄瑶先行。
出乎意料的是,这老者的棋风凌厉,大开大合,和寄瑶原本以为的大为不同。
不过这也没什么,她在梦中时,和郎君对弈。郎君的棋风和面前老者有些相似,可棋力明显更胜一筹。
因此,这会儿面对老者,寄瑶从容应对,游刃有余。
可她仍不敢大意。
一个多时辰后,寄瑶赢下了这一局。
“承让。”她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很诚恳地拱手施礼。
老者极为豁达,哈哈一笑:“小友棋力不错,不知师承何人?”
寄瑶想了想,含糊回答:“没有师承,只跟着祖父祖母学过一点。”
老者微微一怔,似是有些意外,很快又笑道:“原来是家学渊源,难怪。”
寄瑶只笑一笑,算是回答 。她想,她今天运气真不错。
第一轮遇上个实力不行的陈庆云,第二轮遇上的老者棋风也不算陌生。
此次比赛奖赏丰厚,赢第一轮比赛,可获十两纹银。赢下第二轮比赛,则可以获得二十两纹银了。
寄瑶走出赛场时,还有点不敢相信。
远远看见等候的二堂兄,她连忙快步朝他走去:“二哥!”
话一出口,寄瑶就意识到不对。
怎么忘了?现在是在扮男子,怎么能用自己原本的声音?
她忙清一清嗓子,粗声粗气道:“二哥,你等久了吧?”
方璘失笑:“还好,也没一直等。走吧。”
堂妹这女扮男装,看上去还挺能唬人的。不但在靴子里垫了东西,又将头发束高,还将肤色均匀地涂成黄色微黑。甚至连她的衣服里,都一层层地不知塞了什么,看上去比平时的她胖至少两圈。
这样装扮下来,即便是祖父就在跟前,只怕也认不出来。
……
拿到那十个退赛女子的信息后,秦渊就即刻动身回宫。
他离开新官学时,比赛还未彻底结束。
然而他刚坐上马车,就听到外面人声鼎沸,竟是一大群参赛者同时离开赛场。
秦渊本就心中不快,听到这动静,更觉烦躁。
晦气,竟挑了这么一个时候。
然而,就在此刻,秦渊忽然在嘈杂的人声中,隐隐约约听见了一声“二哥”。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他心中一凛。
无他,这音色太熟悉了。
秦渊猛地睁开了眼睛,掀帘向外看去。
此时大量参赛者正从赛场里面出来,近百人乌泱乌泱的。放眼望去,清一色俱是男子。哪有一个姑娘?
倒是有一个男子带了一个小姑娘在门口等候,可那小姑娘年纪甚幼,看着才六七岁上下,肯定不会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幻听吗?
不,他肯定听见了。
秦渊稳一稳心神,问跟随的侍卫:“刚才有没有听见有人在喊二哥?”
“好像是有人在喊。”侍卫忖度着回答。
——不确定的事情,他们也不敢说的太绝对。
话音刚落,就见那个女童小跑着扑进一个青年怀中,兴奋地大声问:“二哥,二哥,你赢了吗?”
青年将她抱了起来,笑道:“当然赢了。”
这是一幅非常温馨和睦的画面,秦渊却沉了脸。
不对,这女童声音清脆,带着明显的童音,不像方才的声音。
可附近又没有其他女子。
难道真是他出现了幻听?
秦渊脸色难看极了。他阖上眼睛,过得数息,才又重新睁开,视线逡巡良久,仍是一无所获。
终于,他放下帘子,缓缓吐出两个字:“回宫。”
“是。”
弃赛的女子共有十个,还未回到宫中,秦渊就下了一道命令:“宣她们明日进宫,说太皇太后想见她们。”
他要看一看,她是否在这弃赛的十个人当中。
……
寄瑶虽然喜欢下棋,可也承认,下棋是一件比较耗费心思的事情。
今日连胜两局,她有点累了。
一出赛场,寄瑶就和二堂兄一起,上了自家马车。
坐在马车里,她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又赢了?”方璘觑着她的神色问。
“对,侥幸获胜。”
“还是十两吗?”
寄瑶含笑摇一摇头,比了个“二”。
方璘轻嘶一声:“二十两?”
“嗯。”
方璘啧啧两声,感叹道:“第一轮获胜得十两银子,第二轮获胜得二十两。第三轮获胜会有多少?三十两还是四十两?”
“三十两。”
“不少了,难怪这么多人报名参赛。”
“我倒并不是为了银钱。”寄瑶想了想,要将到手的三十两赠给二堂兄。她神色格外诚恳,“这次多谢二哥帮我,我实在无以为报。这些奖赏先给二哥,如果后面侥幸还能再赢一两轮,也都给……”
方璘摆一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别,别给我,你继续比赛。自家兄妹,说这些感谢话就生分了。”
“二哥……”寄瑶听得心里有些发酸。
她一直以为,自己和这个堂兄不算亲近,没想到他竟愿意这样帮自己。
方璘笑了笑,懒洋洋道:“你要是真的感谢我,就一举夺魁。”
“好。”寄瑶重重点头,认真应下,“我一定尽力。”
马车疾驰,终于在黄昏时分回到尚书府。
方璘掩护着堂妹回了海棠院。
“姑娘,你可回来了。”看见她,双喜差点哭出声,“今天三姑娘来找你。我没办法,只好说你脸上长疹子,怕传给她,所以不能见她……”
寄瑶还未说话,方璘就击掌笑道:“这个说法好,非常好。”
“哪里好了?我们家姑娘脸上从不长疹子!”双喜急得直顿足。
方璘讪讪一笑。
寄瑶温声道:“没事的,双喜。既然你已经这么说了,那就先这样说着吧。最多还有四天,我就回来了。”
此次比赛的赛程只有五天,她不会在外面待很久的。
想了一想,寄瑶又补充一句:“实在不行,你就和她照实说。对三妹妹,可以说实话的。”
诸姐妹当中,寄瑶与三妹妹的关系最好。
双喜无奈地叹一口气,不再说话,只默默地帮二姑娘洗去脸上的伪装。
……
是夜。
寄瑶躺在床上默默复盘今日的两场比赛,第二场还好,第一场着实有些无聊。
不知不觉中她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的,寄瑶看见了郎君。
两人正一起躺在床上。
郎君穿了一身白色寝衣,衣襟略微有些散乱,正露出胸前一小片肌肤。他大约是刚沐浴过,额发稍稍带一点潮意。偶尔有一两滴水珠,沿着脸庞下滑,凝在他坚毅的下巴处……
四目相对,寄瑶愣怔了一瞬,下意识伸手去抚摸他的脸颊。
然而下一刻,她就反应过来。
不对,她明日还有比赛呢,怎么能在这时候梦见他?
不止今天不能,最近几天都不能。
她需要专心应对比赛。
寄瑶心思一转,刻意控制,须臾间就结束了这个不该有的梦。
深吸一口气,寄瑶重新阖上眼睛,很快又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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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新年快乐
明晚九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