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二十四
江自流被捉来玄圃的当夜,玄圃外守着的护院通通被遣散。三位贵客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玄圃。
正堂里,伏妪早就已经烹好了热茶,一一端到贺兰映、裴松筠和萧陵光手边。
正堂最中央,只杵着江自流一人。
江自流望着眼前三人,再想起南流景白日里同她说的话,就隐隐地头皮发麻。
一个身怀秘密的公主,一个位高权重的司徒,还有一个手握重兵的将门少主,光是招惹一个都十分骇人,更何况是三个!一时间,她都不知该夸南流景熊心豹胆,还是该骂她贪得无厌天……凡事皆有代价。
妄想掌控他人的人,一定会反遭其道所缚。一想到南流景的未来,江自流的心也不免沉了下来。萧陵光的目光从江自流身上掠过,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女郎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
伏妪放下茶碗,低声回了一句。
萧陵光收回视线,下颌紧绷,“我何时问她了。”伏妪默默退到一旁。
“你先下去吧。”
裴松筠开口道。
伏妪担心地看了一眼江自流,江自流朝她点了点头。伏妪这才退了出去。贺兰映坐在首位,狭长的淡金色眼眸微微一掀,目光如冷枪般刺到江自流身上,“南疆的脏东西,就是你给南流景的?”“……民女是为了让她自保。”
“都说医者仁心,你竞用如此阴毒的法子。”贺兰映笑得阴恻恻,“本宫当初就该赶尽杀绝,也省了今日这些事端。”裴松筠看了贺兰映一眼。
贺兰映冷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裴松筠的目光转向江自流,“你先替我们三人诊脉,剩下的话,等诊完肠脉我再问你。”
………是。”
江自流走过去,先替裴松筠把了脉,然后是贺兰映。不过她在贺兰映面前顿了顿,有所犹豫。
“装什么?”
贺兰映戳穿了她,“本宫的秘密你早已知晓,现在不敢把脉,晚了些吧。”江自流想想也是,又伸手替贺兰映把了脉。最后轮到萧陵光。
一搭上他的脉,江自流就微不可察地蹙起眉。眉头越蹙越紧,待彻底摸清脉象的那一刻,她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萧陵光。
萧陵光也看向她,眸光锐利森冷。
江自流顿时回过神,眼睫一垂,飞快地遮掩了眸中波澜。整个过程快得几乎不留痕迹,可还是被萧陵光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的脉象有何不妥?”
………没有。”
江自流否认。
萧陵光自然不信,目光牢牢锁住她,“我与他们中的蛊不一样?”“是一样的。”
江自流迟疑着解释道,“只是从脉象上看,萧郎君受过些旧伤.……”萧陵光收回手腕,冷沉的眼眸仍打量着她。三人的脉都诊完,裴松筠才又对江自流说道,“接下来问你的话,你需得一五一十作答。若有一句假话,后果自负。”江自流强打起精神,点头。
“我们的确中了蛊,是不是?”
“是。”
“什么蛊?”
“………同生共死的子母蛊。”
江自流后背出了些冷汗,可面上却不显。她抬起脸,直直地迎上裴松筠的注视,“母生子生,母死子亡。”
和南流景的说辞一模一样。
裴松筠仍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时间一长,贺兰映和萧陵光也觉察出什么,纷纷盯着江自流看。江自流暗自咬牙,“不过有一点,南流景或许还没告诉三位。”“什么?”
“子蛊和母蛊密不可分,需以母蛊的蛊血喂养…”江自流将蛊饵会发作的事说了出来,但隐去了不少她同南流景说的话,只说他们三人发作时可能会出现一些失控的症状,需要南流景的血才能缓解。“总之,她既是你们的饲主,也是你们的良药。”江自流总结道。
堂内陷入一片死寂,只余阵阵山风。
三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相较之下,还是贺兰映的眉眼略微舒展些。“饲主……
她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然后转向其他两人,放声大笑,笑声尖锐又刺耳,“你们二人可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沦落至此?竞要奉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为主,还要为她的血失控发狂,如畜生般讨好她、仰赖她,向她摇尾乞怜?”萧陵光脸上的阴翳在她的笑声里越来越浓沉,眼眸里甚至被激起了一丝狠戾。
他蓦地扬手,衣袖荡起,茶碗的盖子朝贺兰映飞了出去,自她耳畔擦过,碎在她身后的墙上,“笑够了吗?”
贺兰映不屑一顾地敛了笑,拂去肩头的碎片,“你朝我发什么疯。”“中蛊的又不止我们二人,你竞还能笑得出来?”萧陵光冷声叱问。
“我和你们可不一样。”
贺兰映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碗,面容在茶雾里模糊,“我生来便身不由己,有没有这蛊,都是如此…”
裴松筠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终于问了江自流下一个问题,“可有解蛊的法子?”
“有是有,但需要时间,需要药材。”
其实无需什么药材,解蛊的法子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唯一一个一-蛊饵之一
被渡厄吞食,另外两只蛊饵才会随之僵死,不再威胁寄主的性命。可江自流很清楚,自己若答了没有,怕是会在这三人跟前失去利用价值,那离一命鸣呼也就不远了……
“需要多久?”
“……一年。”
“三个月,若解不了此蛊,你这条性命也不必再留。”裴松筠斩钉截铁地发了话。
今夜来玄圃,就是为了确认中蛊一事。此事暂毕,三人走出正堂,打算离开。
“萧郎君留步。”
江自流思忖再三,还是追出来,叫住了萧陵光。三人不约而同回头。
江自流欲言又止,看向萧陵光,“事关郎君的旧疾,可否借一步说话?”贺兰映冷嗤一声,兴致缺缺地扬长而去。
裴松筠看了萧陵光一眼,也先行离开。
玄圃后院的凉亭里,江自流又为萧陵光把了一次脉。这次摸脉的时间明显比之前长了几倍,萧陵光逐渐有些不耐,“从未有人能从我的脉象里看出什么旧疾。”
“那是他们。”
“你比宫中那些御医还要能耐?”
江自流避而不答,仍自顾自地诊脉,可心思却不知飘到了何处,“你为何想杀南流景?”
“这与我的旧疾有何干系?”
“无关。我只是好奇,郎君从前救过她,甚至在她昏迷时还愿意留下来照料她。后来究竞发生了什么,才叫郎君非要置她于死地?”萧陵光的脸绷得越来越紧,只吐出四个字,“识人不清。”江自流终于收回了手,“郎君相信吗,我可以从一个人的脉象,窥见他的前尘过往。”
“你是郎中,还是神婆?”
萧陵光终于耐心尽失,起身要走。
“我可以诊出你的旧疾,自然也能诊出南流景的过去。郎君就不想知道,她为何比寻常女子娇弱,为何三天两头地总病着,为何裴流玉非要为她寻那株王髓草?″
萧陵光背影顿住。
“她中了毒,而且不是一种,是很多种。”江自流缓缓道,“我猜测,她从前一定服过很多乱七八糟的药,未必都是毒药。那些药混杂在一起,才叫她带着余毒苟活至今,还留下了这般罕见的脉象。”
萧陵光转头看她,眉目沉沉,…所以呢?”“我虽不知她从前为何服用那些药,但我知道这身毒发作的时候,可能会出现什么症状。”
停顿了片刻,江自流才低声道,“或许她会记忆尽失,或许她会变得如同行尸走肉,甚至任人摆布,无意识地做出什么事……”话音未落,萧陵光瞳孔一震,眸光骤然锐利,“你知道些什么?”他的气势太过摄人,江自流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摇头。“我不过是个江湖郎中,我只知道这些。”话说到这儿,江自流本不打算再透露更多了。可挣扎良久,她还是意味不明地补充了一句。
“萧陵光,这世间很多奇药都能寻得。唯有一种寻不到,那就是后悔药。”“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萧陵光神色莫测地盯着江自流,眸中晦暗不明。半响,他才握紧手中的刀鞘,扬长而去。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江自流才叹了口气,步出凉亭。刚绕过凉亭外的山石,一道素白的身影骤然映入眼中,骇得她险些惊叫出尸□。
昏暗的树影下,裴松筠长身静立,不知将方才亭内的对话听进了多少。“……裴郎君还未走啊。”
江自流收起了指间蓄势待发的细针,掌心冷汗涟涟。裴松筠从黑暗中踱步而出,宽大的袖袍在风中簌簌作响。“你方才说,她的毒症会导致失忆。”
………是。”
“她忘了多少记忆?”
裴松筠问。
江自流愣住,一句不知道还未脱口而出,就被裴松筠轻描淡写地堵了回去。“都能从脉象里看出前尘往事,想必其它的也不在话下吧。”江自流斟酌了片刻,才谨慎开口,“南流景体内的余毒,有被压制过的痕迹。所以我猜测,至少发作过两次。第一次发作后,有人帮她稳住了毒症。直到第二次发作,毒症变本加厉,她才变得如此孱弱多病……裴松筠低垂着眼,神情难辨。
裴松筠三人离开后,玄圃又恢复了平日的静谧,连呼啸了一整晚的山风似乎也慢了下来。
江自流去了南流景的屋子,就见里头已经熄了灯,可伏妪还在外面张望。“怎么了?”
江自流问。
“奴有些担心女郎……
“没事,你先去歇息吧。”
江自流将伏妪劝了回去,然后才走上前,轻轻敲了两下房门。屋内许久没有回应。
就在江自流准备离开时,里头才传来南流景的声音,“进来吧。”江自流推开门。
屋内熄着灯,光线昏黑。可后窗却敞开着,皎月清辉透过窗棂照进来,南流景一袭墨裙坐在窗边。
她上半身伏在窗沿,浓黑的发丝披散在肩上,与裙裳几乎融为一体。月光如薄纱般落在她身上,虽然轻盈,却也白惨惨的,透着些寒意。“他们都走了…”
江自流走过去,下意识放轻了声音,“我只告诉他们,若出现什么症状,只需要你的一滴血……其余的什么都没说。”南流景枕着自己的手臂,扭过脸来看她,“就算你不说,也瞒不了多
久。”江自流无言以对。
望着南流景那张苍白麻木的脸,她心里很不好受,“或许我就不该把渡厄给你…”
南流景却摇头了。
“今晚我想了很久,要是我完完整整地看完了那封信,那日还会不会用渡厄.……”
她掀起眼,静静地看向江自流,“我会。”江自流动了动唇,艰难道,“……至少你不会用上三个蛊饵。”南流景移开眼,下巴搁在手背上,笑了一声,“未必。他们三个都想要我的命,以防万一,全用了才省心。更何况,三个和一个,其实没有什么区别。”“你当真这么想?”
“不然呢?”
南流景翘着唇角,“我知道旁人会如何想。裴流玉尸骨未寒,我便给他的至亲好友下这种腌膳蛊虫,简直是寡廉鲜耻、轻浮放荡…江自流皱了皱眉,刚想打断她,她却是话锋一转。“可命都要没了,还要脸面做什么?我就是要死乞白赖地活着。”南流景终于直起身,转身面向江自流。
她的眼神十分冷淡,却又像带着若隐若现的钩子,恶毒而挑衅,“往后,我是他们的饲主,他们是我的解药。我想要他们痛苦,他们就舒坦不了,想要他们的性命,也不费吹灰之力。如此说来,谁在折磨谁,谁又在羞辱谁?”江自流神色怔怔,心情有些复杂。
自从认识南流景以来,她很多时候不知道该害怕她,还是该心疼她。她还有些劝告的话想说,可又觉得今日不是最好的时机,于是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用一句"你能想开就好”结束了谈话。夜色已深,送走江自流后,南流景便往榻上一躺,习惯性地伸手去捞魍魉,没想到今夜却捞了个空。
她睁眼,眼中的困倦霎时消散。
“以……”
寄松院内,裴松筠刚沐浴回到寝屋,便听得一声微弱的猫叫。他循声望去,就见四蹄踏雪的玄猫趴在书案上,一双金黄的猫瞳在黑夜里泛着幽幽的光亮。
裴松筠启唇,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下来。”玄猫打了个哆嗦,乖乖从桌上跳下来,可着地时,却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裴松筠神色一顿,半蹲下身,朝它招了招手。玄猫拖着后腿,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跟前,蹭了一下他的手掌,然后侧身躺下,“咪……”
裴松筠垂眼,手指在它身上翻了一圈。除了不能着地的后腿,身上也有些抓伤。
“咪咪咪。”
玄猫可怜兮兮地叫了几声。
裴松筠收回手,静静地看着它,眼眸沉黑,“关着你养尊处优,你不肯。出去受了一身的伤,才知道回来装可怜。谁会心疼你?”玄猫蔫蔫地垂下了脑袋,耷拉着尾巴,眼睁睁看着裴松筠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玄猫已经蜷缩在地上昏睡了过去。忽然吱呀一声,屋门被推开。
玄猫警觉地竖起耳朵,仰起头,就见裴松筠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的熟人一-那是从前它小病小痛时,一直负责照料它的府医。“交给你了。”
裴松筠侧身,吩咐道。
府医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抱起玄猫,将它抱到一旁。裴松筠就不远不近地坐在桌边,以手撑额,看着府医替猫处理身上的伤势。“后腿有些骨折,但还好,并不严重。”
府医回禀道。
裴松筠闭上眼,眉宇间萦着淡淡的倦意,“可惜,断了才好。”……喵呜。”
玄猫恢复了精神,叫声又响亮起来。
它叫得不甘心,但却很乖巧,一动不动地任由府医动手。骨折的后腿很快被处理完,府医收拾药箱告辞。走到门口时,裴松筠忽地叫住了他。
“你能从一个人的脉象里,看到多少旧事?”府医愣住。
裴松筠却没再追问,摆摆手,示意他退下。待府医离开后,裴松筠才又起身,走到门口,将门拉开。“郎君?”
一个下人匆匆赶来。
裴松筠垂眼,清隽的面上蒙着一层暗影。
“去替我查一个人。”
魍魉的不知所踪让南流景辗转反侧、一夜未眠。她开始懊悔,是不是不该给它那么多自由。若是她早就将它关在屋子里、关在玄圃,它也就不会日日外出,落得如今生死难测的下场。天亮后,伏妪和江自流陪着她将整个玄圃几乎都翻了过来,还是一无所获。南流景第一次主动敲开玄圃的门,门口的守卫却不肯替她寻猫,更不许她踏出玄圃半步。
“我要见裴松筠。”
南流景仍是不死心。
“郎君公务繁忙,无暇来玄圃,更何况还是为了一只畜生。”守卫无情地将她们都逐回了玄圃。
大门阖上,从外传来上锁的声响。阴影覆罩下来,沉甸甸压在南流景的眉眼间。
“或许只是贪玩……
伏妪安慰南流景,“魍魉是个机灵的,既然能安然无恙地找来此处,这次也一定不会出事。”
南流景低低地嗯了一声,转身前看了江自流一眼。江自流抬脚跟了上去。
二人走到水畔,南流景背对着她,望着水面,忽然问道,“蛊饵离了渡厄,还能坚持多久?”
江自流愣了愣,“因人而异,快则半个月,慢的话,两三个月也是有可能的。”
南
流景眼眸一垂,不说话了。
江自流追问,“怎么了?”
微风拂过水面上的倒影,模糊了南流景的表情。“没什么……”
她意味不明地嗤了一声,“有点迫不及待了。”江自流微微睁大了眼,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将信将疑地,“什么?”南流景没再说话。
她望着水上一层层荡开的涟漪,在心中默默算着日子。还有三日,就是整整半月了……
那么率先发作、第一个来向她摇尾乞怜的人,又会是谁呢?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南流景甚至没有等到三日后。
当夜,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伴随着"轰隆”一声惊雷,屋门被一股力道猛地冲撞开。冷风斜雨闯入,南流景从睡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朝门口看去。雨雾氤氲,再加上睡眼迷蒙,她眼前的景象好似蒙着一层朦胧的雾气。白茫茫的大雾里,一道颀长的身影站在屋外。身形、面容皆隐于雾中,虽不清晰,却能看见大致的轮廓一一
白衣宽袍,手执纸伞,宽大的袖袍被夜风吹动得猎猎作响。刹那间,南流景的记忆被一下拽回了几年前。雨夜、荒坟,也是这样一道白衣身影,持伞出现……………流玉?”
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怔怔地张唇,唤了一声。那扔开纸伞走进来的身影微微一顿。
下一刻,雾气逐渐散去。转瞬即逝的一道电光,将来人的面容彻底照亮。与裴流玉六分相似的脸孔,却不是裴流王……南流景眼里的恍惚瞬间褪了干净。
裴松筠一步步走过来,步态倒还算从容,可发丝却是随意披垂的,衣裳的领口也有些褶皱错乱。
分明是一副即将就寝又或是睡下后翻身再起的模样。虽不至于狼狈,可与他平日里衣冠整肃的仪态相比,却已是极大的纰漏。裴松筠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神色不明。离得近了,南流景看见他那身雪白的袍衫被雨水打湿,泅得深一片浅一片。分明浑身都散发着冰冷的湿意,可那只猝然落在她肩上的手掌,却烫得可怕……
南流景垂眼,目光落在那只扣住自己肩膀的手掌上,眸光轻闪。“裴松筠。”
她若有所思,启唇道,“你的蛊毒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