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五十一(二更)
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南流景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片枯败的黄叶,不慎落进水潭里。水流纷涌而来,无孔不入地将她包裹,缓缓浸润。
数不清的水珠附着在她身上,她变得湿淋淋、沉甸甸的,再也不能轻盈地浮在水面,而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用力拉扯着,沉入潭底……梦醒时,南流景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气力,软绵绵地瘫在床榻上。屋外淅淅沥沥,似乎在下雨,屋内天光昏昏,仿佛蒙着层薄雾。她眨了眨眼,那雾气才慢慢散去。
一转头,梦里那个白衣乌发的郎君就坐在榻边,阖着眼,拢着眉,手臂上包缠着纱布,另一只手还轻轻握着她的手。
南流景掀起眼,目光在那双温润清远、却透着一丝倦怠的眉眼间描摹着。她没说话,可手指陷在温热的掌心里,轻轻一动,裴松筠便睁开了眼。黑沉的眼眸骤然清明,他坐直身,低眸看向她,……醒了?”南流景动了动唇,嗓音很轻很哑地唤了一声,“裴松…“嗯?”
裴松筠俯身,凑得更近了些。
南流景望着他的侧脸,却问了他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你之前说的那条爬进你书房的小蛇,它最后被做成蛇羹……是你父亲下的令,还是你自己?”
裴松筠瞳孔紧缩了一下,眉宇间浮起肉眼可见的错愕,“我怎么可能”话音顿住,他眉头拢得更紧,“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人?”说谎的人是裴流玉。
南流景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她闭了闭眼,……对不起。”裴松筠面上的阴沉顿时敛去,握紧了她的手,“你不必……”“我不会说话,有时候伤人而不自知,是该不问缘由,多赔不是……南流景眼睫垂落,低声道,“你说得对。”裴松筠忽地意识到什么,眸光骤深,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显然有了猜想却不敢确信,“始招……”
二人的说话声将屋内其他人也惊动了。
“人醒了?”
江自流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裴松筠的目光仍牢牢锁在南流景面上,被江自流随手一推操,才后知后觉地让开了床榻边的位置。
“脉象已经正常了…你现在自己觉得如何?可有哪里不适?”江自流一边替南流景把脉,一边打量她的脸色。南流景慢慢地坐起身,先是看了一眼裴松筠,又看向江自流,启唇,“从前的事,我都想起来了……”
屋内一静。
裴松筠定定地看着南流景,舒眉展眼,眼底的沉潭里掀起波澜。廊檐下把守着十来个护院,将老宅深处的一间屋子围得如牢狱般。裴松筠步入廊下,身后跟着南流景和江自流。“郎君。”
守在屋外的护院向裴松筠回禀,“裴顺已经醒了,可是……他欲言又止,“郎君还是自己瞧吧。”
房门被推开,被麻绳捆缚的裴顺连人带着椅子倒在地上。他梗着脖子、蹬着腿,发了疯地挣扎着。那双眼睛一片浑浊,即便是扫过门口站着的众人,也像是根本看不见。椅子在地上划拉出刺耳的声响,其间还夹杂着他痛苦的吼叫声,却根本连不成句。
护院们生怕他再像之前那样对裴松筠行凶,于是拦在了他身前,“郎君小心。″
裴松筠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丝难言的晦涩已经隐入眸底。“若一直如此,就给他用药,让他昏睡不醒。”“是………
裴松筠刚要转身离开,倒在地上的裴顺突然停止了挣扎,开始浑身抽搐,囗吐鲜血。
门外众人纷纷变了脸色。
江自流率先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地越过所有人冲了进去,眼疾手快地在裴顺头颈间插了几针。
裴顺这才昏厥过去,慢慢停止了抽搐。
站在门外的南流景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却被裴松筠抬手拦在了身后。她的视线越过裴松筠,落在颈间满是鲜血的裴顺身上。“太像了……”
她叹了一声。
裴松筠转头,就见她虽然脸色不好,可神情却是出乎意料的冷静,“什么?″
“和从前那些死在我眼前的药奴,太像了。”裴松筠眸光微动,可看了一眼周围的人,还是什么都没问出口。屋内,江自流替裴顺探完脉搏后,才收回手,取出一枚药丸,塞进裴顺口中。待看着裴顺喉头滚动,将药丸咽下,江自流才将人放平,起身走了出来。“你喂顺伯吃了什么?”
回寄松院的路上,南流景问江自流。
“能让他暂时安定下来,不会继续发狂的药……江自流低着头,似乎是还没从今日这一连串的惊吓中缓过神来,“不过即使能保住性命,也很难让人再恢复如常……再给我些时日,让我好好想想…“没用的。”
南流景摇了摇头,“解铃还须系铃人。可要是连系铃人都不知道解法,你又能做什么?”
江自流沉默。
走在她们前面的裴松筠停了下来,转身问道,……是奚家?”眼前两人都知道她的出身,所以南流景也没有隐瞒。“是。奚家南院养了很多药奴,试了很多种药,也要了很多人的性命。有些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因何而死……”脑海里猝然闪过那刺在少年心口血淋淋的两刀,南流景话音一顿,右手隐隐颤抖。
察觉到她的异样,
裴松筠不动神色地握住了她的手,掌心一片冰凉。“若我猜得没错,奚氏想要一种能将活人变成傀儡,言听计从的药。”他沉声道,“裴顺今日就是为此药所控…才会对我出手。”“是,奚家将这种药称为仙露。”
南流景讽刺地笑了一声。
“对医道世家奚氏来说,要做取人性命的毒药,并不难。难的是将人变成活死人,还要看着与常人无异,要能跑能跳、言听计从……所以他们才会不停地用药奴试药。”
南流景点了点头,“奚家应当用药奴试出了不少奇药。但仙露,是他们最想要,也始终没有做成的那一个。”
裴松筠盯着她看了片刻,眸光沉沉,“被用仙露控制过的药奴,还有人活着吗?”
南流景张了张唇,半响才吐出一个字,“有。”二人都没再说话。
江自流更是从一开始就沉默不语,回彤云馆后便将自己关进了屋里。而裴松筠将南流景送回了寝屋,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反手关上了屋门,连魍魉都被关在了外面。
南流景回头看他。
“有话想同你说。”
裴松筠走过来。
明明已经找回了失去的记忆,可南流景却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裴松筠,于是视线躲闪,……可是我累了,想要歇息。”裴松筠眼眸微垂,盯着她微微发白的脸。
盯了片刻后,他突然伸手将她抱了起来。
南流景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可手臂却已经下意识环住了他的脖颈。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后,她僵了一瞬。
这一瞬的工夫,裴松筠已经将她抱到躺椅上轻轻放下,然后自己坐在了另一边的圆凳上。
“被奚家用药控制过、却活下来的人,是你。”并非是问句,而是无比笃定的口吻。
裴松筠面上一丝笑意也无,那双乌沉幽深的眼眸里蕴着复杂的情绪,“始始,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南流景呼吸一滞,手指蜷缩进掌心,用力地掐了几下。良久,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开口,“我生在峤山上的仙茅村。九岁那年,山洪爆发,疫病蔓延……奚家,就是那个时候来村中赈灾。”“仙茅村虽避世,可也听过奚氏救世菩萨的名声,所以我们感恩戴德,毫无戒备地喝下药……可没有人会想到,菩萨赏赐的药粥里,竞然掺了毒。“若想要解药,便要签下卖身契,卖身给奚氏为奴。”闻言,连裴松筠的脸色都变了。
他早就知道奚氏藏着药奴,可一直以为那些药奴大多都是被哄骗的信徒、流民或是重病不愈之人,可没想到,竞然还有像仙茅村这样,被奚氏以赈灾之名毒害,逼迫签下卖身契的存在……
“成为药奴后,便被关进了奚家南院。那时候我年纪小,并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只知道每日必须要饮一碗苦药,饮下后,身边的人疯的疯,死的死,这气好的人能熬到第二碗汤药赐下来,饮下第二碗药的人,才有可能活到第二…裴松筠嗓音微哑,“天命佑你。”
“不,护佑我的人从来不是什么天命,也不是什么神明,而是一个人。”南流景眼睫低垂,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为了不让我疼,为了让我活下去,他每次都会分走我的一半汤药。”
裴松筠一顿,“那他自己……
“他年幼时曾被毒蛇咬过,勉强才捡回一条性命。所以那些药被他服下,效用甚微。他是我在世上的最后一个至亲之人,我们相依为命,直到……我成了南院第一个被仙露成功控制的药奴。”
南流景的眼前像是蒙了一层水雾,模糊不清,“他们让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杀了他……他们放他来到我面前,让他以为得到了带着我逃离奚家的机会。然后,我亲手把刀捅入他的心口……”
她抬起手,手指在自己心口点了一下,两下,“两刀…”裴松筠喉头滚动,抬手将她揽入怀中,抱紧了她,嗓音愈发干涩,……只有这一次?”
“那之后,我失去了所有记忆。但好在除了记忆,我一切如常。奚家还想用我试药,不知为什么,再也没有成功过。直到后来……南流景靠着他,微微仰起头,“第二次,就是在我离开老宅的那天晚上。”头顶的呼吸声骤止。
像是被无形中袭来的一支利箭贯穿,抱着她的那具身躯突然变得僵硬无比,僵硬得甚至都不再像是血肉之躯,而像一座冰冷的雕塑。南流景靠在他胸前,看不见他的眉眼,却清楚地看见他的下颚绷紧,颈间青筋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静止的呼吸声才再次响起。那冷得仿佛淬了冰的吐息落下来,叫南流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始绍,是我的错…”
裴松筠低头,薄唇贴在她发间,声音嘶哑得几不可闻,仔细一听,却似乎在隐隐发颤,“第二次,他们又让你做了什么?”………没有。”
南流景轻声道,“他们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做,裴流玉先找到了我。”奚家通过特殊的哨音指引中药者。可自从第一次被控制后,再多仙露对她都没了作用,更何况是哨音。
奚家多半是抱着最后一搏的念头,才又动用哨音寻找她,没想到真叫他们赌赢了。原来她体内的仙露之毒从未真的消失,只是隐伏不发。偏偏在那一晚起了效用!
奚家险些就通
过哨音真的捉住了她,只可惜半路突然杀出一个裴流…所以,奚氏什么都没能来得及做,而误打误撞向她发出第二次指令的人,变成了裴流玉。
「我讨厌裴松筠,我只喜欢裴流玉。」
鼻间萦绕着浅淡的雪松香,此刻却再也不叫她闻之反胃了。南流景缓缓闭上眼,循着那香气,又往裴松筠怀中靠近了些。裴松筠胸口微微起伏,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南流景闭着眼,隔着衣衫听见他的心心跳声由快变缓,最后却还是沉稳地静了下去,与他未说出口的话一样。
“当年你不许我踏出老宅半步,是因为奚家一直在找我吗?”南流景睁开限,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为什么不肯告诉我?”裴松筠没有想到自己咽下的话会被南流景说出口,愣住。“我不是当年什么都不懂的柳妞了。”
当初离开奚家时,她根本没有自己被用药控制过的记忆,只以为自己是个普通逃奴。可如今只看裴顺中药后的反应,她就知道,奚六郎死后的这些年,奚家几乎毫无进展。中了药的人,即便能完成一两个指令,之后也不是疯就是死。唯一的例外,是她。
即便仙露在她身上也并不稳定,只是短暂地成功过一炷香的时辰。可不论如何,她都是用过仙露后唯一活着的人,奚家怎么可能放过她?!她当时能逃出来,是因为奚六郎死了,南院大乱。可只要等奚家缓过神来,等到奚九郎接管南院,就会发现她之于仙露,是必不可少的一环,于是再沿着线索排查,定然就查到了裴松筠,查到了裴氏头上……还有今日,今日裴顺突然中药,他做的第一件事并非是杀裴松筠,而是想要带走她。这也足以证明,奚家从未放弃过仙露,从未放弃过找她。“那时我也不知道,奚家为何会大动干戈地搜捕你…”裴松筠终于出声,“可我想,只要你一直待在老宅,裴氏总能护你周全。而且那时奚家多行不义,其他世族已与裴氏联手,计划着将他们连根拔起……所以我就更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事,成日惊惶、寝食难安……“你书案上的那些公……
“什么公文?”
裴松筠回忆了一下,反应过来,“那些都与奚家有关。你从前看都不看一眼,我才将它们都摆在书案上。谁知道后来险些露了破绽,才让人都收了起来。南流景又闭上了眼。
被封死的宅院,被藏起来的书信,被三缄其口的“公事”…曾经是她眼里的樊笼,实则却是裴松筠保护她的屏障。裴松筠垂眸,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落在那双微微有些湿润的眼睫上。一时间,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许多话,当年不愿说,此刻竞更说不出口。他想告诉南流景,她离开老宅的那一晚,刚好是奚家辞官离京的那一晚。他联合其他世家搜集了不少证据,证明奚家在私自研制秘药。其实按照他的行事风格,应当继续往下查,翻出奚氏的老底再动作。可他头一次有些心急,将那些证据提前呈到了皇帝的案前。
「陛下可知,高祖皇帝为何要成立太医署和尚药局,又为何要下旨,号召天下医者献出家传秘方?」
「奚氏一族凭借通天医术,尽揽民心,信徒无数。若他们只有仁心,那自然是泽被苍生的好事。可若存了私……」
「陛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奚氏既然可以让贺兰氏应天授命,自然也可以让贺兰氏神怒人弃。所以高祖皇帝才会逼迫奚氏献出所有医术秘方,让奚氏的独门医术变成朝廷的医术,又让太医署代替奚氏施药惠民,让奚氏的恩德变成朝廷的恩德,一步一步,奚氏名存实亡……
皇室最忌惮的,从来不是哪个名门望族,而恰恰是奚氏。如裴松筠所料,奚氏藏私让皇帝心生猜忌。可就在皇帝打算彻查时,国师却将“所有"秘药尽数献给尚药局,并且执意辞官,而且要带着奚氏全族回到余姚如此“识趣",既让皇帝不费吹灰之力地除去了心腹之患,也让他的疑心打消大半,全了奚氏的体面。
…到底还是打草惊蛇了。
虽不是裴松筠想要的结果。可奚氏断尾断得太过干净利落,他一时也找不到斩草除根的办法。
但不论如何,奚家离开建都是个好消息。
对南流景来说,尤甚。
裴松筠本想告诉她,往后都不用再关着她,她可以自由出入老宅,可迎接他的,却是裴流玉和她的亲吻,还有她亲口说,要跟裴流玉一起离开建都……没有人相信权衡利弊、高瞻远瞩的裴松筠会真的爱一个卑微孤女。裴顺不相信,裴流玉不相信,连柳绍也不相信。没人相信他的感情,就像没人知道幼时的裴松筠也曾为了那条小蛇绝食三日,哭哑了嗓子。
打开那扇门,说出那句“让她走",是裴三郎唯一一次意气用事。而就是这一次,让战场上都能决胜千里的他,输给了自己。他没想到奚家临走的前一夜还会对一个逃奴穷追不舍。他也没有想到,派出去保护她的人只是晚了一步,仅仅一步,就让奚家有了可趁之机。他更没有想到,只擅书画、有头无脑的幼弟竞然也有本事在他眼皮底下藏起人来,一藏就是两年……
怀中的女子呼吸声逐渐平稳,可却很微弱,微弱到要不是凑得近,都难以察觉到活着的气息。
裴松筠轻轻将她放回躺椅上,又坐在一旁静静地看
了她许久,深黑的瞳孔没有一丝光亮。
…现在解释那些,又有什么意义?他还有什么可推脱的?他至今都记得江自流在玄圃时说过的话。
南流景体内的余毒,发作过两次。第一次发作后,有人帮她稳住了毒症,所以他最开始遇到她时,她的脉象一切正常,根本不像中过毒的人。直到第二次被催动,毒症才变本加厉,让她变得像现在这般单薄如纸,孱弱多病……
裴松筠坐在躺椅边,陷于阴影中的面容也没了血色,眸底的黑微微一动,就如残留的余烬,被风吹了个粉碎。
他收回手,无声无息地走了出去,阖上屋门。伏妪抱着魍魉,忧心忡忡地等在外头,见他出来,连忙走上来想要询问什么。
裴松筠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睡了。”伏妪这才收了声,带着魍魉离得远了些。
裴松筠从廊檐下走出来,就见江自流已经站在院子里,站在她晾晒的一排排药材前,神色凝重地挑选着什么。
“裴顺今日突然动手,是你用锣声干扰了他。”裴松筠走到江自流身后,问道,“为何你会知道,锣声有用?”江自流取药的动作只顿了一下,便又俯身继续,头也没回,“我在江湖上行医时,也遇到过不少突然发狂症的。锣声一响,总能有些用处。今日看见你们那儿的情形,我瞧着裴管事也像是发了狂,所以才想着拿锣试一试…”“是吗?”
裴松筠仍看着她。
江自流转过身,对上裴松筠的视线,蹙眉,“裴郎君在疑心什么?”“你这身医术,就是比起太医署和尚药局的医官也不逊色。可我派人探过你的底细,却查不出你师从何人。”
“我的恩师从前一直与我同行……”
“与你同行之人,医术远不及你。你们何人为师,何人为徒?”裴松筠唇角兜起些弧度,笑意不及眼底,“当今世上,医道高深者,多承家学之传。你有此等医术,想必也应出自名门。江自流是你的化名,而非真名。江自流默然片刻,才面无表情地答道,“裴郎君高高在上太久了,恐怕已经忘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除了名门世家,草野间也不乏自研医道的奇人隐士。”
裴松筠不置可否。
“裴郎君若疑心我的身份,大可继续派人探查,查查那些名门医家里,究竞有没有我这么一号人物。”
江自流背过身,不再理他,“我还有很多事要做,裴郎君自便吧。”裴松筠淡淡地收回视线,刚要拂袖离开,却有一下人走进彤云馆。“郎君。”
下人端呈着一方方正正的木盒送到了他面前,“奚氏重回建都,国师向城中世家皆送去了薄礼。这是方才送来老宅的,指名要家主亲自过目。”裴松筠抬手,将盒盖揭开。
盒中装呈的竞是一青瓷双柄的酒壶。盒盖掀开的一瞬,混合着腥味的酒气便扑鼻而来。
而酒壶边还贴心地放着一枚笺纸,纸上的字迹不同于常人,折转凌厉而突兀,笔锋横冲直撞,墨点四溅一一奉郿侯酒赠故交,别来无恙,来日犹长。落款是奚无妄。
裴松筠冷冷地掀唇,眸底一片冰寒。
他将那笺纸随手撕成四片,“将这脏东西还回去。”“是………
“知道该如何还么?”
裴松筠多问了一句。
下人心口一跳,低眉敛目,“知道了。”
裴松筠踏过那笺纸碎片,大步离开了彤云馆。下人也阖上盒盖匆匆跟了出去。
待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彤云馆外,地上的碎纸被一只手拾了起来,刚好是落款的"奚无妄"三个字。
记忆恢复之后,南流景没有再被裴松筠关进暗室里。但因为有裴顺的前车之鉴,又知道自己再次被奚家盯上,她已经不敢从前一样,再在老宅内随意走动,大多时候就将自己关在彤云馆。
而因为裴顺一事,老宅里也是连这几日风声鹤唳、翻天覆地。护院的数量翻了一倍,几乎都调到了彤云馆外守着,婢女侍从更是从里到外、从上至下地清查了几番。
老宅外,裴松筠倒是一直在寻奚家的错处。只是奚无妄比他的父亲还要刁滑,这次又是为了圣上的病才回建都,目前掌握的线索,还不足以让裴松筠发动建都城连日阴雨,天幕低垂,云霭沉沉,仿佛被一层薄雾笼罩。直到龙骧军凯旋那日,建都城上空才金光破云,久违地放了晴。“你说什么?”
坐在妆台前的南流景蓦然回头,看向伏妪。这几日阴雨连绵,她悒悒不乐,睡的时辰便多了些。今日才刚起身洗漱完,就听见伏妪说起龙骧军凯旋。
“老奴说,萧大郎君一回建都就来了老宅,现在应是已经在去寄松院的路上了……”
话刚说到一半,她就看见南流景一把丢开了手里的妆梳,如一阵疾风掠过她身侧,径直冲出了门去。
伏妪面露错愕,待她反应过来追出门时,那道披头散发的窈窕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彤云馆外。
南流景出来得匆忙,连件外袍都没来得及披,只着一袭单薄的雪色长裙。她一路往寄松院跑去,刚踏上游廊,就见两道身影出现在游廊另一头。白衣宽袍的是裴松筠,而他身边之人黑衣烈烈、披袍援甲,正是凯旋的萧陵光!
南流景眸
光一颤,提起有些碍事的裙摆,脚下的步伐迈得越来越快。跑动间,她的裙裾如漪纹般急促荡开,披垂在腰际的发丝被吹起,凌乱地掀扬着…游廊尽头的二人一转眼,也看见了她,顿时神色各异。就在他们驻足的一瞬,白衣女郎便如只归山倦鸟,轻盈又急切地撞进了萧陵光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