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你们了,这就是……最后的一段路了。”苏明安站在战车上,声音沙哑而沉静:
“这是黎明城发起的战争,应该称为‘黎明之战’,可听起来有些晦气,我就不取名了。如果非要取名,就叫……‘灯塔之战’吧。以供后人把我们的名字,记载在史册上。”
“如果顺利,我们就……不会再牺牲了。”
“如果不顺利,那……”
人们的耳麦里传出低哑的笑声,像是一个咬字生涩的人,在寻找合适的字词:
“我或许不该假设这个前提。”
“我们开始吧,为了……文明。”
黑雾里只有符篆燃烧的光亮。
厚重的深色视野里,看不到太远的地方,像是所有人都裹入了漆黑的壳子。
沙尘遮天蔽日,洪亮的号角声回荡,整个世界仿佛被染成了一片猩红。那是属于战争的颜色。
然后,就是一片高昂的喊杀声,一片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声,响亮的冲锋声。
“第三军团的众位——随我在东线十二部冲锋!”
第三军团的传令兵萨洛扬·卡拉带着爆炸物离开,轰隆一声,远方亮起明媚的火光。
“誓将英勇抵抗,至死方休!”
第十军团的梦巡家莫尔顿·菲丽丝驾驶炮车前进,直到车身也被爆炸吞没。
“昔日旧神庇佑千年历史,今日我等当以身许以灯塔!”就连玩家也开始大喊,生怕不够热烈:
“今日赴战,誓以血肉之躯,建立不朽之功!苏明安无敌!”
大多数的光亮围绕在苏明安的身边。像一座在黑色汪洋里挺立的蓝色小岛,纵使外面海浪滔天、火光飘摇,佁然不动。
每当有人倒下,就需要下一个人去顶替他的位置。他们成排成排地前进,像麦子般匍匐。
呐喊与号角声令地面震动,岩浆的火光都显得黯淡,黑压压的肉山堆叠在道路上,犹如无边无际的黑色汪洋。
为了延续文明而进行的战争,人命如薄纸,意志却犹如烈火。这一幕无论看过多少遍,都令苏明安感到震撼。仿佛在第一声枪响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希望都压在了他的肩头。倘若战争失败,他必然会背负所有死者的遗憾、所有生者的悲伤。
苏明安动用了自己【灵魂摆渡】的功能。
……
【每个人身上都保留着自己前世的“硬盘”,你可以收纳所有死者的记忆与情感,保存进你的“硬盘”中。】
【检测你拥有第九世界的技能——生化10级、机械10级。你可以在资源足够的情况下,将你脑中死者的记忆与情感灌注进仿生体,将他们在现实中“复生”出来。】
【只要你还记得他们,他们就是不死的。】
【——你一个人,就相当于一个文明的硬盘。】
……
苏明安的脑中,早已有了上万个光点。
之前由于这个功能的激活,他早已不需要“杀死对方才能保存硬盘”,这是对敌手段,千年前的人们怎么可能将这种手段设为唯一的方法。现在的他,只需要将手覆上友方的额头,默念“灵魂摆渡”,就可以储存他们。
他就犹如一台电脑,拥有非常庞大的存储量。其他人都是硬盘,只要链接上他,硬盘即使被物理销毁,信息也会在他这台电脑中永久储存。
——这样一来,这些濒死的人们,就成为了依附在他身上的“前世”。
如果从魔幻的角度形容,这是“前世”。如果从科学的角度,这就是“储存了人们一生信息的人格硬盘”。
萧景三只是负上萧影,就快要崩溃了。苏明安却是要负上千千万万人的“前世”。
“我来了!第一玩家!我们带了很多能源给你!”
玩家路梦传送到了苏明安的身边。她的职业名为【虫洞者】,能够多次传送。苏明安就给了她信息部副部长的位置,让她在战场之间运送资源。她的身后还跟着一排擅长远程传送的玩家。
“我靠,活的苏明安!”一看到苏明安,玩家们顿时兴奋了。
放在以往的副本里,他们只能天天被npc暴打。如今苏明安却能把他们安排到最适合的位置上。
跟苏明安混真是太好了!
但他们想感谢他时,才发现苏明安的脸色是灰暗的。他一个人端坐在机械轮盘上,手握缀满宝石的权杖。他盯着手掌上的白色光点,仿佛那里蕴藏着千万年的信息。
……他真的像极了一尊不会动弹的神像。
玩家们收敛了笑容。
苏明安拿起了石头,它像是电池,或是浓缩的核能源。路梦带来的资源很多,有仿生体、人造皮肤、金属。
当苏明安的手中汇聚起光辉,将一个个光点灌注进这些仿生体后……
死去的逝者,复生了。
……
【决定一个人的,是他/她的外表、声音、性格、习性、人格、记忆、情感……】
【当这些都能够储存下来,化为生命硬盘,存放在一个人的脑中——那么,当这个人将这些信息灌入仿生体后——“死者苏生”。】
【他一个人——】
【便相当于一个文明的永生。】
……
在这一刻,苏明安感受到了千年前人们的智慧与毅力。这一盘名为“灵魂摆渡”的计划,跨越了千年之久,跨越了被抹杀殆尽的历史,切切实实地震撼到了他。
人类的寿命短暂,不过百年。
可“硬盘”却能跨越千年,来到他的身边,由他的双手复苏,重新站上战场,直到再度魂归天命,回到他的脑中,等待下一次的复生。
只要“旧神”不死,
——“整个文明”都还活着。
生生世世,不断轮转,永不消亡。
苏明安第一个复生的,是死亡时间最近的一个光点。他曾在车上就抚摸过她的额头。
随着苏明安脸色愈发苍白,仿生体缓缓睁开了眼。紫色的,宝石一般的眼眸。她勾起嘴唇笑了,声音沙哑,却那样熟悉。
“侦探……大人。”
也许,死去的人就算存储下来,也不再是过去的他们。但也许,他们的灵魂真的还没有消散,还会由旧神号召,回归新的躯体。
就连苏明安也分不清了,复生的人们,还是他们吗?
忒修斯之船……还是最初的船吗?
如果假诺尔不是诺尔,假诺尔是谁?如果假诺尔坚定地认为自己是诺尔本身,且会做出与诺尔一模一样的牺牲举止,假诺尔算诺尔吗?如果一开始就没有和诺尔定下暗语,他能看出诺尔是诺尔吗?再极端而言,假使在第二世界和苏明安初遇的诺尔就是假的,能评判诺尔的真假吗?
但他们灵魂的色彩与美丽……切切实实,跨越千年的时间长河,溯流而下……【摆渡】到了他的身边,让他见识到了跨越千年的智慧与美丽。
灵魂【摆渡】。
时间是一条不断溯回的长河。
他是长河中驰而不息的【船】。
苏明安摸了摸爱丽丝的头,他终究无法把她当成爱丽丝,也许她是真的爱丽丝,也许她只是坚定地认知自己是爱丽丝,但自从复生的那一刻,已经永恒地分不清,成为了难以证明的薛定谔之猫。
……
——请不必打开猫的箱子,
锚定“猫”的死亡。
这样,也许当船上的人类回首,猫咪们仍会静静微笑。
……
第1053章 “万物苏生。”
天空划过一只巨大的乌鸦。
金发的少年坐在乌鸦上,俯瞰战场。
“好规整的战场。阵型变动、战中支援、后勤保障都很丝滑。一般来说,这种极大型的战争一定会有顾及不到的地方,这场战役却像只有一个大脑指挥。”诺尔喃喃自语。
对比圣盟军,旧神军的军令太及时了,双方的指挥完全不是一个水平。一方像是开了全图战斗,一方像是蒙着眼睛在打。
“旧神军……是谁在指挥?”诺尔说。
茵可的鸟喙指了指一个方向。
战场庞大,最显眼的是靠近九幽的位置——一个蓝盈盈的屏障,犹如一座在黑色海浪中屹立不动的小岛。
诺尔望过去时,怔住了。
那位被众人簇拥的旧神,坐在蓝色结界的庇护之下。旧神的双眼闭着,仿佛意识正在远方巡游。旧日之眼作为信仰收集器持于他的左手,亚尔曼之剑握于他的右手,白色的触须犹如翅膀,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他的身后。
一个个人影由他复生,纷纷奔赴战场。
——这让诺尔想起教堂里的神像,也是这个模样。
一手天平,以示公平。一手长剑,以示正义。身负雪白双翼,庇佑世间。
“怪不得……战场的传令会这么及时。”诺尔喃喃道。
由苏明安复生的人,都会和苏明安有隐隐的联系。复生者在偌大的战场上星罗棋布,就像一个个独立的ai,而苏明安犹如中控的黎明系统,联络并控制这些人的行动。
就算有人死去,信息却仍然在苏明安脑中储存着,还可以获得第二次、第三次的复生。
他端坐神台,运筹帷幄。
他双眼紧闭,却能纵观全局,形同神明。
每个角落的危机都能第一时间传递到他的手上,由他身边的军师们分析,再将信息反馈回去。仿佛战场在他眼中是一个完全明晰的棋盘。
每复生一个人,他的脸色便会苍白一分,脑中就会承担一次过量的信息加载,这种痛苦难以言明。
他让战争中“堆叠的众多生命”,尽量都堆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
……仿佛他在消耗自己的生命,去代替那些本该死去的生命。
“……茵可,你看啊。”诺尔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