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刚去哪了?】青年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没做什么。】她咳嗽一声,捂好了怀里的玻璃瓶。
……
【咳咳……嗯!苏凛……我喜欢你!这是给你的礼物,希望你收下!】少女对着镜子练习,又觉得不好,换了个姿势,盯着镜面深情道:【咳咳!嗯!小凛,其实我从一开始就喜欢你,所以,收下这个礼物,和我谈恋……啊啊啊啊!】
她扑到床上,捂住脸,叫得像个土拨鼠:【这种话怎么可能说出口啊!啊啊啊啊!!】
玻璃瓶被她甩到一边,她又慌慌忙忙地凑过去,怕它摔碎。明明是个破烂瓶子,她却像对待无价之宝。
【再来一遍,这是第四十八次了,四十八次了……姜音!你不能再退了,这次一定要说出来!】
那夜,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夜,终于练好了告白时的言语,和呈上玻璃瓶的姿态,庄重得像是求婚。
她不知道,连她精心准备的礼物,都是旁人的纪念碑。
……
【昨夜的烟花太准时了,盖过了我表白的声音。可恶,今晚一定要再来一次……哎?我玻璃瓶呢?难道昨夜掉在哪了?】少女慌忙地趴在地上寻找玻璃瓶。
这时,青年从房间里走出,向外走去。
……这家伙,又要去茶馆听书了,每天都跟老头子一样。
少女暗暗看着他离开,继续低头去找。昨晚他没听见她的表白,她实在憋屈,找到玻璃瓶后,她今晚一定要再试一次。这次……这次没有烟花,一定会完成的!
在她看不到的方向,青年止步,轻轻回头,望着在床底下窜来窜去、如同蟑螂的她。
金眸里倒映着海市的山海、苍明洁净的天空、涓涓的水流,偌大浩瀚的世间……却唯独没有少女。
他驻足良久,望了她良久。直到她往店外走……他才迈开步子。
她匆忙往外跑,低头数着怀里的钱,并未察觉到她与他擦肩而过。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擦肩。
——少女奔向热闹的早市,青年回身走向遥远的海港。
一声沉默的叹息悠游空中,无人听见。
【……何必耽误她。】他走向了远方,再不回头。
……
【那女人,三四十岁了,还不结婚……】
【天天就端着板凳,坐在布店门口等,虽然说有钱,但肯定不幸福。】
【没有子嗣后代,以后老了没人管的……你们谁去劝劝姜老板,她是个好人,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我觉得姜老板挺浪漫的,一生只爱一个人,要是我也能这样专情就好了。】
【你们说她会等到吗?】
【难啊!谁也不知道那小伙子去了哪里……他的样貌和气质确实不似凡人,可惜了姜老板……唉,希望她早点醒悟吧。】
【最多等个一两年,感情淡了,她也就忘了。】
……
【十来年了吧,姜老板还在那里啊。】
【嗨,可不是吗!以前是端着板凳等,现在开始坐各国的船,去各个地方找……天下那么大,这哪里找得到!】
【许多游客听说了姜老板的深情,慕名前来,想和她的布店合影。】
【姜老板性情泼辣,对待游客却挺客气,就为了他们能找到那位青年。】
【她是个好人,资助了好多孩子上学,就是可惜了,好人没好报啊……】
【等她再老一点,应该就想开了。我看邻居家的张大爷对她挺有意思,经常给她送花。】
……
【张大爷今天去世了……他也一辈子没结婚。但姜老板依然在等,她知不知道,也有人在深情地等她啊……】
【奶奶,姜老板是谁啊?】
【哎呀,是个疯子……也不好说,谁也不知道她是真爱还是疯了。】
【奶奶,爱是什么?】
【爱,就是姜老板那样的……她的头发都白了,却还在等一个永远不可能回来的人,这就是爱。】
【那我们能帮帮她吗?帮她找一找。】
【嗨呀!她都是老太太了,半只脚入土了,也许我们还没做什么,她就去世了,算了,算了。多给她送点炭火吧,这么大年纪了,每晚还在外面坐着吹风……造孽啊……】
【你说这姜老板,年轻时是多么漂亮的小姑娘啊,又是布店的老板,十里八乡谁不喜欢,怎么偏偏就……】
……
姜音的眼皮越发沉重了。
手中的墨点,滴落下去,瞬间染黑了画中青年的脸,眼睛没能点成。她的手太抖了,即使画了几十年画,也握不住笔。
白纸洒了一地,布店里还放着几千张青年的画,都是她画的,只有轮廓,没有五官。因为她怕画上五官,他还是回不来。
眼前的走马灯,那位黑发金眸的青年化作一阵烟尘,消失在她的眼前。仿佛意味着连走马灯都结束了。
“苏……”
她用最后的力气,执着地握住画笔,她想最后……为这幅画,写上他的名字。她想最后一次写他的名字。
几十年没哭泣的眼睛落下泪水,眼眶一片湿热。白发在脸侧飘荡,恍若冬夜的霜雪。她愣愣地盯着画纸看,魇住了似的。
她这辈子没上过学,没识几个词。
唯一会写的几个词,就是他的名字。只有模糊不清的音节,她甚至不知道他的音节指代的是哪几个词。以至于现在要在画上写他的名字,她只能写下音节。
到了最后,她竟连他的名字都写不出。
笔尖停了很久,呼吸越发缓慢,她在无数个同音词中,慢慢地写下一个自己都不确定的词汇,也许这根本不是他的名字。
“……凛。”
希望这是你的名字。
希望……我最后,写对了。
画笔落下。
浑身的病痛席卷而来,海风亲吻她的发梢。早已疼痛不已的心,却好像听到了……
一阵脚步声。
“嗒,嗒,嗒。”
恍惚间,仿佛一位身披黑袍的青年,朝她走来。海风猎猎,他的黑发随风扬起,露出眉下璀璨的金,依旧是如昔面容。
大雪落上他的发丝,与她染上相近的发色。仿佛此生,他终于在她眼前白了头。
半百过,一生短。
她垂垂老矣,少年郎却一如初见。
奇怪了……
她明明没有给画点上眼睛,整幅画都被墨迹污染了,为什么他就出现了呢?
她的视线朦胧片刻,脑中思维迟滞,忽而明白……原来,这是她临死前的幻觉。
她这一生太短了,她太不放过自己了,她太固执了。直到最后一刻,她才终于放过了自己,给了自己一个欺骗的幻觉。
幻觉也好……幻觉也好啊……
至少,那些懦弱已久的言语……她终于敢说出口了。
【我好想你……】她向前伸手,已是泪流满面,胸腔传来破风箱般的声音,说不出具体的字,连她自己都听不见喉咙的声音。
可他是幻觉,所以他当然听懂了她的话。他迎着风雪,握住她的手,缓缓蹲到她面前,抚平她脸上疾病的瘢痕。
雪粒一点点融化于她的脸庞,和酸涩的泪水混杂着流下。
【抱歉。】他说。
她知道,即使是幻觉,他也不会给她肯定的答案。他从没有给她恋爱的暧昧假象,一直是她在期待。
【没……关……系……】她抬起手,想抚上他的脸,明明是面对幻觉,她犹豫一秒,却还是低了几分,只是节制地抚上了他的肩:【可以……了。】
得到答案,已经可以了。
她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了。
【我以前也遇到过一个少女,我没有答应她,之后她嫁人了,有了幸福的生活。我以为……】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我以为,你也会找到一个更适合的人,你也会拥抱属于你的幸福,所以我果断离开了。
却没想到……名唤“姜音”的少女,原来这么固执。时间流淌得太快了,当他回来,已经晚了。
【抱歉。】他再度重复了一次,但仍然没有任何额外的答案。
姜音将新买的玻璃瓶,从怀里露出来,它已经被焐热了,雏菊早已枯萎。她终于可以展示……少女在镜子前练习无数次遍的表白。
这是……第四十九次。
她成功说出了口。
【小凛。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从和你说的第一句话就喜欢,从你看我的第一眼就喜欢。旁人都问我,我到底喜欢你什么,要我具体说,我也说不出口。】
【硬要说,就是你的眉眼,我很喜欢。你的神情,我也喜欢。你坐在屋檐上的样子,我还是喜欢。你问我茶好不好喝的神态,我依然喜欢……我好想抛掉这种感情,这样也不会这么痛苦了,但就是怎么也抛不掉。如果有来世,你还是没办法答应我,就不要和我见面了。要不然,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喜欢上你的。那太痛苦了,不要了……】
【或者,下一世,下一世……让我也变成一个长生种吧。不再是仅仅几十年的寿命,我也可以像你一样长生,那样的话……也许答案就会不一样了吧。可是太晚了,只有面对幻觉的时候,我才敢说出口……】
如果,如果再勇敢一点……
如果我的寿命再长一点……
你是不是会……
“哗啦。”
白发垂落,头颅歪斜,还没有说完的话,忽而寂静无声。
满膝白纸,尽数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