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长廊,老板兔的声音响起:
“——亲亲,你很勇敢哦!人家给你点赞!”
“呵呵。”苏明安说。
他意识到了,其实老板兔对他态度不错。
在一次废档,白沙天堂永无止境的大雨中,它走来询问濒死的他。那时它应该就是在给他求生的机会,但他一心求死。
在普拉亚的房间里,它回答了他对于“诺丽雅的红玫瑰”的疑问,让他在最后想到了该怎么破除云上城神明的死局。它甚至自来熟地拿走了他吃了一半的巧克力。
在三十三周目的绝望轮回中,它伸出大手,揉了揉他的头,安慰了他。
尽管它大多数时候都在犯贱,这些宽慰行为像是屎里淘金。但与其他大粪主办方对比,它的态度已经非常温和友好。
“兔兔期待你在罗瓦莎的翻盘哦!”老板兔说的是“翻盘”,它弯起了血红的眼眸:“当然,人家也很期待看到你的失败……对了,还有人要和你说话,兔兔就先走了。”
苏明安还未说什么,老板兔就离开了。
他站在虚无的黑暗长廊中,看着前方的黑暗。
这时,另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祂们都希望你失败,希望你成为祂们的美食,但我除外。”
黑暗中的金色映入眼帘,有一瞬间,苏明安以为自己在绝境中看到了诺尔,就像他的那么多次绝境一样,诺尔总会来的。
但当金色的发丝飘逸于他的肩头,冷冽的声音流淌,他清晰地明白,这只是叠影。
桔梗花摇曳于手杖,金发青年略微俯瞰着他:
“所以,我更期待你得胜。”
“在罗瓦莎中找到翻盘的机会,既保下翟星,又狠狠给祂们一巴掌吧。”
“我若胜了,你岂不是分不到我的碎片。”苏明安说。
“……本来就轮不到我。”叠影的声音小了些:“更何况,无论有你没你,新世界注定抵达彼岸。”
“等着看吧。”苏明安笑了声。
等着看吧。
到底是他被拿走,还是他拿走祂们。到底是猎食者切分他的血肉入口,还是他反手杀死猎食者……这一切都未曾可知。
即使有赌约作保底,祂们依然恐惧着他——恐惧着他权柄的来源。
他未必逊色于祂们。
诺尔、吕树、玥玥、苏凛、路……甚至阿独、许博士、小爱、明和影……他的身后也有很多人,并不少于那十二条高傲的生命。
他早就向祂们点燃了宣战之火,以人类的身份,挑战高高在上的神。
“走了。”叠影下一瞬间就消失了。祂还要辛苦找下一个目标,这次只是来蹭席位。
苏明安往前走着,略有所感——
果然,叠影消失的下一刻,另一个人出现在了苏明安身侧。
“你是哪一席?”苏明安说。
那黑影发出柔软的笑声。苏明安记得这个声音,是第四席。
这些高维立场不同。有的对他敌意十足,恨不得把他剥皮拆骨,例如那个机械声。有的态度中立,更倾向于与他成为同伴,例如乐子恶魔。有的反而希望他大获全胜,例如叠影。
“我好像不认识你,你有什么要对我说吗?”苏明安说。
“你认识。”女声说。
下一刻,黑雾从祂的身上缓缓褪去。
祂的容貌没有定格在确切的五官上,在幼儿、中年、老人之间不断切换,仿佛有看不见的时光循环往复地在祂身上流淌。祂的躯体包裹在浓重的黑雾中,没有定型。
苏明安看了一会,没认出这是谁,连个脸都没有。
在他困惑的时候,祂笑了。
苏明安的眼中涌起震惊,他听到了祂的自我介绍——
“吾名【爱尔亚】。”
……
苏明安惊讶地望着祂:“小爱?”
爱尔亚是穹地玖神的名字,小爱是从祂身上分离出的善意,后来小爱在废墟世界附身了一只粉色狐狸,曾经被霖光、神明、神灵都踹过一回,有着狐狸饼的美誉。
虽然小爱总是神出鬼没,现在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但怎么也不会是主办方吧……
“小爱,只是从我身上分离的一部分。穹地于我而言,也并非全部。”爱尔亚说:“穹地百人,每个人都拥有权柄,你认为这权柄从何而来?凭他们自己的位格,足够支配这些权柄吗?”
“原来如此,是因为你本身就高于穹地那个世界。可你既然是主办方,为何能插手第八世界?”苏明安说。
“我并未插手副本。”爱尔亚淡淡道:“你所见的那个‘爱尔亚’的形象,是虚弱的、不被信仰的、只有茜伯尔一个信徒的孱弱邪神。那只是‘你所见的爱尔亚’而已,真实的我已经立于高天之上,俯瞰这一切。我的原质,来源于虚空与先天概念,穹地的爱尔亚只不过是我的倒影。”
“高维的视野?”苏明安思考。在高维眼里,时间并非时间,空间并非空间,尽管他仍不能理解穹地爱尔亚与眼前的高维爱尔亚的关系,但有一个证据很清晰——
就连旧日之世的权柄都需要通过世界游戏获得,那些关在黑墙里的族民哪里来的一百个权柄?明显不是穹地的力量体系,必然需要高维的力量,爱尔亚就是这个高维,这样就合理了。
“我来,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谁。”爱尔亚言简意赅:“你看到了,我就走了。有缘还会再见。”
苏明安无法理解这位高维的行事逻辑,但祂确实很快消失了。
——然后又一个人出现在了苏明安身边。
仿佛排着队来找他说话。
第1207章 “全完美通关者集合。”
苏明安沉默地注视黑影。
黑影也沉默地回视他。
“您又是哪位?”苏明安说。
现在哪怕他面前出现一万个熟人,吕某人、凛某人、玥某人轮番找他说悄悄话,他也不会惊讶了。
黑雾撤去了一点,露出了一双月白色的瞳眸,祂应该是人类出身,五官很清晰。
苏明安不认识这位第五席,但祂长得很好看。
“加油。”祂开口。
“……Huh?”苏明安眨了眨眼,他没想到对方第一句是喊加油。
“我会,等你的。”祂又说了一句。
“我认识你吗?”苏明安疑惑。
第五席摇了摇头,露出柔和的笑容,眼眸盈满了柔软。
“我叫星火。”祂说:“也许你会在罗瓦莎见到我。”
苏明安感受到了祂言语中的善意。这个星火应该是友善方的,祂的身上有一股蓬勃生机。
“不要输给主办方,不要向坏人低头。”星火说:“你是个好人,好人不该是献祭的结局。如果你在罗瓦莎见到我,我会帮你。”
“为什么愿意帮我?”苏明安问。
“……不出于【利益】,也不出于【同胞】。我只是出于情感。”祂说:“因为我见过好人献祭。现实是一个垃圾游戏,再厉害的玩家也挣脱不了命运的窠臼。渴望触碰天空的孩子,走了千山万水的路,翻过了大山却还是大山。我不想那样,我想改变点什么。”
苏明安明白了。既然祂是由人类成神,祂肯定在成神前经历了许多。有关祂的过去,看来只能在罗瓦莎位面中一探究竟了。
“可以和我聊聊天吗?”苏明安乘胜追击。这帮高维要么满口跑火车,要么谜语猜猜乐。好不容易逮到个好说话的。
“嗯。”
“你是怎么成神的?”苏明安问。
“……我的成神之路没有特别之处,没有打世界游戏,没有和谁竞争,也没有去茫茫宇宙流浪。我家乡是一个高魔世界,本身世界位格就非常高,我又是世界中血脉潜力最强大的一个,所以我的血脉完全解封后,我就成神了。然后……发生了许多无法过审的事,我升成了高维,最后被卷入世界游戏,就是你所见的这样。”星火说。
“无法过审的事?”苏明安竖起耳朵。
“嗯,世界游戏会屏蔽我的部分言论,没办法说给你听,所以是无法过审。”星火说。
“……哦。”苏明安说。
“你刚刚在想什么?”星火问。
“没想。”苏明安转移话题:“高魔世界……指的是罗瓦莎那样的吗?”
看来成神≠成高维。星火先在故乡成神,经历了许多才成为了高维,最后被卷入世界游戏成为主办方。
“罗瓦莎更高级一些。”星火说。
“翟星是什么等级的世界?”苏明安问。
“翟星是低科技低魔世界。”星火说:“翟星还很稚嫩,但潜力很大,需要时间才能成长为更厉害的文明。我的故乡已经定型了,没有更多的潜能,只是一个死水般的高魔世界。”
“废墟世界是中科技低魔世界,因为它经历了世界游戏,科技从低级进化为了中级水准。”
“而千年后的旧日之世是中科技中魔世界,因为它在千年的发展中延伸出了符篆等魔法因素,所以由低魔变为了中魔。”
“再过了万年,普拉亚的那个时代,世界又退化为中科技低魔世界了,毕竟中间出现了断层,旧日之世的人们都跑到天球上去了,地球只是万年之间演化出的崭新文明,所以文明发生了退化。”
“总而言之,文明的水平不是一成不变的。”
苏明安没想到自己只是随口一问,星火就倒豆子般说了一大堆,从千年前说到万年后,从翟星说到普拉亚。没有一丝信息遮掩,没有一句谜语。
实在是……太感人了!
明明白白,字句清晰——他有多久没遇到过这种长嘴说话的人了?小茜,小霖,小黎,小叠……一个个都是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你这么帮助我,是因为我让你想到了你过去的朋友吗?”苏明安说。
星火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是。我不希望你像他一样,挣扎到最后还是囚困于命运。”
苏明安早就已经清楚世界游戏的本质是一个巨大的什么,现在看来果然如此,毕竟原初理论和可能性理论就摆在这里。
“我要走了。”星火忽然驻步。
黑暗的长廊里,祂弯起流淌着月色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