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以前,诺尔·阿金妮就察觉到了一个概念——“分线”。
早在他保留记忆的数次大重置前,他就不止一次触及到了这个概念。他认为,在苏明安门徒游戏第一关接触吕神,见到“蝴蝶之死”后,开始出现了黑线与白线。
黑线中,苏明安的掌权者技能是“杀死世界树”,希礼是一位病娇魔族少女。
白线中,苏明安的掌权者技能是“质疑世界树,理解世界树,成为世界树”,希礼是一位性情懦弱的轮椅少女。
黑线与白线之间何时切换,诺尔没摸清楚,但从“徽”和“微”字的变化、徽家人的出现又消失,就可见一斑,必定切过不止一次。
需要注意的是,“白线与黑线”与“光面与暗面”的概念不一样,并不是所有人在不同世界线跳动,而是——白线与黑线两条世界线上,所有人是不变的,只有“叙事锚点”作为摄像头,反复横跳在两条线的“主人公”苏明安身上,造成了叙事诡计。
比如,黑线的苏明安正打算做A事,这时作为摄像头的“叙事锚点”突然一跳动,跳到了白线苏明安身上,此时白线苏明安正在做B事,再然后,“叙事锚点”又跳回了黑线苏明安身上,此时黑线苏明安已经做完了A事。
——呈现在观测视角,便是黑线苏明安突然决定做了B事,没有做A事。
如果仅用“省略号”分割切线,谁能够看出来,上文的“主人公”,是否还是下文的“主人公”?
黑线苏明安的掌权者任务始终是“杀死世界树”,白线苏明安的掌权者任务始终是“质疑世界树,理解世界树,成为世界树”。只不过是“叙事锚点”发生了跳转,某一刻从白线跳到了黑线,造成了前后文不连接的叙事诡计,故而像是掌权者任务从“质疑世界树,理解世界树,成为世界树”变成了“杀死世界树”。
不过,诺尔·阿金妮很清楚,苏明安是唯一真实的,自己见到的苏明安在哪条线,哪条线就是真实的。另一条线则是罗瓦莎的一种镜面机制产物,一种仿品。
……
“变的仅仅是摄像头,而不是事物。”诺尔·阿金妮的指节敲着手杖,微笑思索着:
“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利用类似第十世界的‘映射’原理——通过猜测另一条虚拟线的人物动向,帮助我所在的这条真实线。”
“很久以前我问过苏明安,他的掌权者技能是‘杀死世界树’,也就是说,我们所在的、唯一真实的世界线是黑线。虚拟的则是白线。”
“嗯……我假想一下,在白线里,他会有什么样的遭遇?他应该会选择拒绝苏琉锦的邀请,不探查第零届门徒游戏的故事,专注于收集能量,引第五席星火进入罗瓦莎,随后不可避免地公开死亡回档……呵,只是我有些想不明白,他该怎么逃脱主办方们的追击。这部分的推演是空白的。”
“但我大概能猜到,没有‘他们’这个概念的存在,茜伯尔不会被成功阻拦,她肯定会邀请到单双、离明月众人,帮苏明安对付我。”
“所以,我要先下手为强……”
诺尔怀着这样的思绪,走向下一个世界——普拉亚。
咸湿的海风中,他望见一位教堂边伫立的老者,老者戴着高礼帽,一身英伦绅士服,手持文明杖,气质卓然,正眺望蓝海。
普拉亚已经过去百年岁月,故人皆不在,唯有魂族长寿。
“魔术师”走向老者,脱帽致礼,红袍翩扬,瞳孔如墨。
“阿尔切列夫先生。”他露出精心准备的笑容:“我恳请你,加入我的队伍。”
……
【“在大部分时间里,我们并不存在;在某些时间,有你而没有我;在另一些时间,有我而没有你;再有一些时间,你我都存在。”】
【我又感到刚才说过的躁动。我觉得房屋四周潮湿的花园充斥着无数看不见的人。那些人是艾伯特和我,隐蔽在时间的其他维度之中,忙忙碌碌,形形色色。】
……
世界树下。
苏明安回到罗瓦莎后,第一时间去找了世界树。
作为罗瓦莎的世界意识、权限最高的物种,有必要探明世界树的立场。
苏明安到来时,树下空无一人。
“世界树,我想与你‘共生’一段时间,借助你的视角,找到罗瓦莎各地梦巡家的位置。”苏明安的脊背破开软管般的触须,伸向世界树。
世界树没有拒绝。
“咔哒”几声脆响,苏明安的触须连上了世界树。这时,他望见旁边空置的圆桌与圆凳,桌上的一壶红茶,一碟方糖。
“要喝茶吗?”世界树的声音青涩:“我知道你喜欢甜,给你准备了很多块方糖。”
“你可以……慢慢搅拌这些方糖。”
“一块,两块,三块……很多块。”
……
【“在所有的时刻,”我微微一震说,“我始终感谢并且钦佩你重新创造了彭的花园。”】
【“不可能在所有的时刻,”他一笑说。“因为时间永远分岔,通向无数的将来。在将来的某个时刻——我可以成为您的敌人。”】
【——《小径分叉的花园》】
……
第终章 涉海篇【26】·“共生。”
“我的故事讲述了一个孩子遇见了森林里的精灵……”
“我的故事讲述了一位漂亮的天使……”
“我的故事讲述了一个美丽的糖果屋……”
诺尔·阿金妮坐在象牙白的席位上,鲜红的软毯覆盖着双膝,啜饮着草莓汁。
他凝望着在创生者大赛上慷慨激昂的参赛者们,又将视线投向苍穹——犹如鲜血般的赤雨不断落下,由小雨已然化为了倾盆之势。
雨水的气息犹如鲜血,这显然是一场不同寻常的大雨。
“我是87号参赛者希歌,我的故事讲述的是一位玫瑰族的少女斗倒邪恶的旧贵族,来到了远离大陆的深渊之岛。”高台上,站着一位红裙少女,扬起双臂:“女主人公叫诺拉。她有一位友人叫卡罗布洛,是一位骑士,他不该爱上女主,但我非常喜欢这种身份冲突……”
她极尽热情地介绍自己的故事,洋溢着满足的微笑,向全世界的直播展示自己的构思。
台下理应坐着许多专注倾听的观众们。
然而,露天的观众席蜿蜒着通红的溪流,观众席唯有倒伏的躯体、扯烂的衣物、凌乱的鞋子、仓皇的脚印。
这场赤雨来得太过剧烈,体质不够的人们扛不住,人们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倒下昏迷,包括贵族、平民、乃至其余参赛者。
保持清醒的人们,不到十分之一。
这是一场迎接“梦巡家们”的大雨。
然而,参赛者们即使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红雨不对劲,也没有一个逃离。他们极尽珍惜自己参赛的机会,对着昏迷的观众们,依旧慷慨激昂地诉说着自己的故事。这种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可能只有一次,突逢这种剧变又怎么样?错过这一次,就再没人在乎他们的故事了。
世界树还没喊停,一定要决出个冠军。
“……女主与骑士面对教廷的围剿,在月光下拥吻,骑士利卡蒙德第一次丢弃了自己沉重的头盔,盔甲里长满了乌黑的玫瑰。从此以后,他忠贞的对象不再是神明,而是她……”
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失去意识的躯体,像尸体般连成一起,犹如泼洒的豆粒。
“……为了保护女主,骑士奄奄一息。女主带他逃往了深渊之岛,这里住着一位古老的神明,深渊之主莱托斯丽……祂听说了女主的故事,决定施予善心,将濒死的骑士转化为永生的血族。女主的哭泣终于停下,太好了,她的爱人得救了。”
赤雨一刻不停地落下。
哀嚎声,迷茫声,呢喃声。
参赛者们一边恐惧于这突如其来的红雨,一边麻木地聆听着高台的故事。他们眼里流露着畏惧与茫然,但仍不肯放弃自己的参赛资格。
昏迷的人指数递增,喧闹的观众席逐渐变得落针可闻。
数以万计昏迷的躯体,躺倒在席位上,仿佛仍在聆听高台上慷慨激昂的故事。
“……然而,女主察觉,骑士逐渐开始痛苦,他无法接受自己需要鲜血求存,也无法接受自己再也见不到昔日的友人,想一死了结,深渊之主的永生赐福却令他无法死亡。终于,他对强迫他成为血族的女主产生了怨恨之心,这种积怨随着岁月越来越多,直到……一把银匕洞穿了女主的心脏。”
“咚。”
一声闷响。
高台上,87号参赛者的身躯重重倒下,她的声音终止于故事的结局。
露天的高台环境,赤雨毫无遮掩地落在她身上,她勉强讲完故事后,还是没能抗住赤雨的冲刷。
世界树的虚影舒展着枝叶,毫无波动地评价着:
“剧情评分72分,人设评分72分,逻辑评分71分,哲理评分65分,世界奥秘揭露度评分40分,结局评分81分。”
“综合评分66分。目前排名第23名。”
“下一位。”
第88号参赛者咬了咬牙,望着露天高台,撑出了一把伞。
然而,撑着伞也无法挡住空气中的雨水。他深吸一口气,即使知道冒着巨大的生命危险,眼神却异常闪亮:
“我的故事讲述了……”
这一刻,他仿佛陷入了一种无我的状态,忘记了危险,忘记了恐惧,只想把自己的故事诉说给全世界。
这可是全世界关注的创生者大会……即使出现了莫名其妙的赤雨,那又怎样?如果退缩,那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一辈子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反刍自己的故事,回到自己平凡的人生。
“……就这样,他们经历了漫长的风雨,在颠簸的车厢内握紧彼此的手。侦探向女孩承诺,他们一定要一起回家,绝不会把她丢下……”
“咚!”
“89号参赛者。”
“我的故事讲述了……”
“90号参赛者。”
“我的故事写了半辈子,希望你们能喜欢,故事的开头从一间落满风雪的木屋……”
“91号参赛者。”
“这个故事的灵感来自于我的女儿,她曾给我叠了一个彩色的千纸鹤……”
“咚,咚,咚。”
清醒的人越来越少。
渐渐地,高台上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后来者必须移开他们的身躯,才能站上去讲述自己的故事。
恐惧与期待交错,迷茫与热切连绵。
这一切荒谬得仿佛一幅色彩瑰奇的油画,一场荒诞的长篇电影。
——终于,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他平静地望着绚丽的舞台一眼,旋即果断转身离去,将一切繁华抛在身后。
“……5号,你要主动退场吗?你现在排在第7名,这是足够让你荣华富贵一辈子的成绩,你就这么走了,成绩会作废……”一个参赛者拉住他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