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优秀的记录者值得被知晓。您不必有心理负担,事先被预料到的来访并非强闯,仅是早到。”徽赤优雅地提起茶壶,各斟了一杯茶。浅碧色的茶汤在白瓷杯中荡漾。
不等昭元继续追问,徽赤抬眼:“昭元小姐,你来这里是为了‘大新闻’,对吗?”
昭元心头一震,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不必惊讶。”徽赤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我见过太多怀揣不同目的来到这里的客人。学者求知识,政客求权谋,艺术家求灵感,迷茫者求答案……而记录者求真实。”
他做了一个让昭元措手不及的动作,从扶手椅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约莫一尺见方、深黑色、非金非木的匣子,推到了昭元面前。
教皇的声音清晰而平和:“这里是我成为教皇以来,参与的所有计划的记录与契约,以及一些足以构成罪证的信件与手令。”
第终章 涉岸篇【16】·“即使将背弃我已得到的一切。”
昭元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空白了。
什……什么?
罪证?他自己承认的罪证?主动交出来?
“其中包括与部分深渊势力的秘密协定、对圣剑铸造计划中祭品的方案。”徽赤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还有一些涉及世主遗子的安排与观察记录。”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在昭元心上,她瞪大眼睛。这不仅仅是“大新闻”,简直足以在罗瓦莎掀起惊涛骇浪,也足以让徽赤这位教皇陛下瞬间身败名裂。
她呆坐在椅子上,目光迟滞地移动。
仍然没有等待昭元开口,徽赤起身,纯白的长袍随着动作如水般流淌,走向厚重的门。
“现在,我会离开这里。”他的背影挺拔,“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不会有任何侍从或守卫进入这个区域,你拥有充分的时间。”
“充分的时间……做什么?”昭元略显凝滞地侧头。
徽赤的手搭在了门把手上,微微笑了:
“充分的时间考虑,昭元小姐。”
“你是否要公开它们。”
“还是,烧毁它们。”
“咔嚓。”
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
书房内,只剩下昭元一个人。
窗外,晦暗的天光变幻不定,摄影机在胸口微微晃动,镜片反射着匣子幽暗的表面,映出女士怔然的脸。
……
圣殿,外殿,圣座之间。
“哒哒哒——”
靴底踏过冰冷光滑的黑曜石地面,发出急促的回响。
黑发的神子手握圣剑,如流风般踏过长廊,两侧烛火飘摇,厚重的镶金大门虚掩着。他猛地推开门,汹涌而入的天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足以容纳千人的巨型殿堂,高耸的穹顶接引天宇,天光由彩窗过滤成一片片斑驳陆离的光瀑,倾泻而下。
无数壁画环绕四壁,描绘着从创世之初至今的罗瓦莎史诗。生命女神播撒种子,泯灭之神收割灵魂,神魔在战场交锋,凡人在神祇的注视下劳作与消亡……栩栩如生的天使雕塑静静屹立于壁龛之中,或垂首祈祷,或展翅欲飞,千万年来见证着宿命的循环。
圣座之间,教皇向诸神祷告之地,罗瓦莎凡间最为神圣端肃之地。
——有人躺在羽翼之下。
第一眼望去,苏明安几乎产生了错觉——仿佛看到了徽赤躺在那里。一样的金色长发,但徽碧的发色更浅一些,长发略显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贴在苍白的额角。
他戴着精致的水晶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是近乎剔透的湖绿色,唇角天生带着一丝微微向下的弧度,经常笑起来“茶味十足”。
一柄华丽的匕首贯穿了他的胸口。
帝师被一柄属于教皇的凶器,钉死在至高的圣所。
他的双眼仍然睁着,却已经没了呼吸,最后的表情是冷静的。
圣座之间不允许凡人入内,即使帝师死在了里面也不例外,除了苏明安冲了进去,骑士和牧师们只能站在门外眺望。
“咚”地一声,没有人推门,仿佛有一阵风,门自己合上了。受制于教条的禁锢,门外的人明知道有问题,也不敢推门冲进去。
巨型殿堂之内,唯有苏明安与一具徽碧的尸体。
苏明安举目望去,殿堂尽头的巨幅壁画,是耀光母神克里琴斯的圣像。不同于外界恐怖巨眼的形态,壁画上的母神呈现出为亿万信徒所熟悉的“慈悲”面目:一位面容模糊的女性形象,双眸微垂,唇角含笑,张开双臂似要拥抱整个世界。无论从殿堂的哪个角度看去,祂都仿佛正温柔地注视着你,给予无条件的接纳与宽恕。
神圣,庄严,肃穆,不容亵渎。
“嗒,嗒嗒……”
宛如玉石敲击之声。
随后,是一阵优雅悦耳的小提琴声。
有人从雕塑后走出。
他斜倚着神明的雕塑,金色长发弯弯绕绕盘旋于玉石的臂膀,身上沾染着旧纸、墨水与草药的气息,仿佛刚从古藏书室走来。
他架着一柄果木色小提琴,拉动着琴弦,乐声悦耳而悠长,曲调犹如柴可夫斯基含着浅淡哀伤的第二乐章协奏曲。
二人视线相对,在帝师染血的尸体之上。
琴声悠扬婉转,流淌于诸神彩窗与天使雕像之间。
随后,教皇放下了宛如利剑的琴弦,将小提琴珍重地靠在一边,才缓缓倾身,礼节性示意。
“——又见面了,文璃……不。”徽赤微微笑着,“明安。”
苏明安望着面前的教皇,他与徽赤的见面次数不超过五指之数,对话更是寥寥。大部分时候,徽赤都宛如阴影站在世主苏文君之后,毫不起眼,即使说了几句谏言也被世主无视。直到世主消失后,教父变成了教皇,这位被人们认为“悲悯到软弱、愚忠到可悲”的男人才露出了令世界屏息的光辉。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如此之大的反差?
世主死后,一个人竟能发生这么巨大的改变吗?
相比于熟悉的徽白、成为卡牌的徽紫、拐走明的徽墨、在门徒游戏有过交谈的殉道者徽碧、牺牲的徽橙……眼前的徽赤遥远得仿佛一尊神像,缥缈如雾,无法捕捉。
“我继承了圣剑,最后的钥匙也已经在路上。”苏明安说。
“是的,您是优秀的殿下。”徽赤微笑着。
“等到我唤醒恶魔母神,我们将斩破这漫长而恒久的命运,得到终止观测的方法。”
“是的,殿下。”
“——那你为何仍唤我‘殿下’?”
苏明安微微晃着头,水晶冠冕轻轻摇晃。
苏文君这厮拍拍屁股走了,苏明安自己也没想到会获得“世主遗子”的身份,简直是自己给自己造的孽,白让苏文君占了便宜。
徽赤仍然保持着笑容,不肯定,也不否定。
他站在徽碧的尸体一侧,似乎在等待什么。
然后,苏明安道:“——因为天底下没有两个‘陛下’,对吧,徽赤陛下。”
那双赤瞳露出了笑意。
这一刹那,苏明安隐约感知到了什么。
像是某种灯光一瞬间打过来的感觉。
像是无数双眼睛一瞬间看过来的感觉。
像是自己突然成为了世界的核心的感觉。
这种感觉微不可察,寻常人根本难以察觉,但他的灵魂位格极高,一瞬间就察觉到了。
很快,他发现了感觉的来源。
——弹幕。
【哼哼啊啊啊啊啊!苏明安!啊!苏明安!】
【终于看到了!】
【看了华德他们在世界树下乱斗,又看了吕哥光辉耀眼的守护现场,摄像头终于过来了,终于看到苏明安了!】
【这是发生什么了?碧哥怎么躺地上了?】
【为啥徽赤要杀徽碧,他们不是一伙的吗?最离奇的是他们一直控制苏文璃的躯壳,最后苏文璃拿圣剑反而没人管,何意味。】
【徽赤一脸幕后大BOSS的样子,这里又是圣座之间,估计马上就要召唤耀光母神降临夺走圣剑了。杀徽碧是为了夺权,从此以后人世间就只有他徽赤一个掌权者了。】
【完全合理。】
【你看得懂你就是第一玩家了。】
【现在苏明安没法战胜耀光母神吧,还被关在里面了,转头就跑有机会吗?】
【钥匙送到哪了?】
【就算钥匙送到了,打开恶魔母神封印也要时间啊。】
【坏了,不会绝境了吧。勇者刚拿到村里最好的剑,还没召集同伴们,BOSS就拦路了。】
【苏明安不该一个人冲进来的,中陷阱了。吕树他们还被拖在广场上。】
【还有重头再玩世界游戏的机会吗?不是有榜前玩家透露已经发生很多次了?我们已经被什么梦游之主、万物终焉之主、至高视奸之主、第七席盯上了……真的可以重来吗?】
【我要重来啊!我想再玩一年!】
【一群疯子,要留你们自己留下啊!!!】
【没有记忆的重来真的是人生吗?】
……
然而,与慌乱的弹幕不同,苏明安异常镇定。
他蹲下身,拔出徽碧尸体上的匕首。